祁王府内。
方才那扇大门已经足够壮观,进门后的豪华程度竟然更甚百倍,连萧燃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这祁王府,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也不为过了。单就他们从大门口走进来的这一路,他就已经认出了不下十种本应放在皇城或是江南的奇珍异宝。
就说那假山旁栽的粉绒花,分明是江南那种暖意融融的地方才能长起来的小树,祁世杰竟在它旁边强行引了一泊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才让这粉绒花在冬日里也能开得娇嫩。
再走两步,是一整排在太阳底下散发微微磷光的珊瑚树,不知怎么保持的,仍如在海底时一般鲜艳。虽然对皇城的记忆不多,但萧燃清楚地记得,这分明是东海的渔民在某一年他父皇生辰时进献的贺礼,大概是某个世家子逃命时“顺手牵羊”得来的,这么大一排珊瑚,居然也不嫌累赘。
萧燃都难掩惊讶之色,徐骁和王狗更是目瞪口呆了一路。那领着他们进来的人瞧着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颇为自得,虽然萧燃他们是祁世杰点名要见的人,言语间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这都是咱们王爷收藏的宝物,你们呀,来投靠王爷,就等着享福吧。”
想想那个期盼着减一些赋税的老丈,再想想从他们进城到祁王府这一路来见到的乞丐,萧燃三人暗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两个大字:“败类!”
不过这会儿可容不得他们骂个尽兴,祁世杰还等着他们呢。
带路的人在一房门外停下,隔着门通传到:“王爷,人带到了。”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声响:“传王爷令,请——客——进——”
随着这声回话,房门被人从里缓缓打开,六个仆从分列两侧,将萧燃他们迎了进去。
萧燃拿出一副窝囊公子的样子,低眉顺眼地迈了进去。
*
令萧燃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屋里不止一人。
只见正当中坐着一贵气逼人的中年男子,手里正把玩着萧燃他们送进来的那枚玉佩,想必这就是祁世杰了。
他的左首是一个和萧燃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穿的倒也是一身绫罗绸缎,只是眉眼间有些散不去的阴翳之气。
除了这二人之外,两边还坐了四五个橘皮鹤发的老头,见萧燃他们进来,都递来了打量的眼神。
“参见王爷。”萧燃一点磕绊没打,态度恳切地匍匐到了地上。后面徐骁和王狗见了,也赶紧“唯唯诺诺”地跪了下去。
“贤侄快快请起。”祁世杰亲自站起身来扶他,其他人见他站起来,也纷纷把尊贵的屁股从凳子上挪开。
“各位族长,这便是泾阳刘臣刘城主的外甥……”祁世杰向在座的老头介绍萧燃,介绍到一半,才想起来问萧燃名字:“贤侄?”
萧燃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向两边拱手道:“王爷,各位叔伯,晚辈姓陈,刘臣是我的表舅。”
“哦?表舅?”祁世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这枚玉佩怎会在你手上?本王记得,这明明是我给我家军师的信物。”
萧燃仿佛没察觉到祁世杰的怀疑,反而犹豫起来:“这……这玉佩,这玉佩是……”
“这般犹豫,莫非你是那承安太子派来的探子?!”旁边一老头替祁世杰说出了他心里的怀疑。
萧燃一听,慌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我……”
“哼,”祁世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只见他猛地抽回方才还扶着萧燃的手,冷声道:“来人,把这三个探子……”
徐骁一凛,以为事情败露,便悄悄握紧了身后的匕首,准备带着萧燃和王狗杀出去。大不了就是打草惊蛇,总比把萧燃赔在这里好。
“我说!我说我说!”萧燃赶紧诚惶诚恐地重新跪了回去,声音发着抖,给自己辩解道:“这玉佩,是泾阳城破那日我表舅拼死塞给我的!”
徐骁:“?”敢情萧燃还没演完,他暗自松了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萧燃继续演他的窝囊废:“城破那日,我刚好随我爹娘在表舅家走亲。敌军攻进来时,那位王爷派来的军师舍生忘死,誓要和泾阳城共存亡,只把这块玉佩留给我表舅,让他带着家人出城,来投奔王爷您。”
萧燃抬头瞥了一眼祁世杰的神色,见他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已经不似方才那般要打要杀的了,便接着往下编起来:“谁知那承安太子真是个心狠手黑的!可怜我那表舅,最终还是跟军师大人一起捐躯了……连我表舅的家人也都……他们一路追杀,要不是我这忠仆舍命相护,恐怕也早就……”
萧燃说的忠仆自然是身后明显功夫不一般的徐骁。听到萧燃点自己的名,本来都听入神了的徐骁赶忙挺直了腰板,强装出一副对承安太子嫉恶如仇的样子。
萧燃演得情真意切,祁世杰终于是信了几分。只见他又摆出刚见面时那副亲善的表情,把萧燃扶了起来:“贤侄言重了,既来了我祁王府,那就是我祁王府的门客,咱们把话问清楚,往后才能做一家人呀!”
萧燃“感激涕零”,恨不得拽着祁世杰的袖子狠狠哭上一鼻子,吓得祁世杰赶紧叫了下人进来,把这位泾阳逃来的“陈公子”安排去了一处别院。
萧燃边往外走,边给一旁看戏看了个够的徐骁和王狗使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俩人齐齐在心里感慨:论骗人,还是太子殿下有经验。
*
等萧燃三人彻底走远了,原本坐在祁世杰左首的那个年轻人才试探着开了口:“皇叔,就这么留下刚才那三人,是否草率了些?”
这便是被祁王推出来当靶子的梁孝了。祁世杰既被封了异姓王,他这个本就不姓萧的干脆也学起了真正的皇亲国戚,二人以叔侄相称。
梁孝说完,旁边几个老头也跟着附和:“是啊,咱们可不能做赔本儿的买卖啊。”
对于这帮世家老财来说,普通百姓向来和街上的猪狗没什么区别,让他们生便生,让他们穷便穷,要让这些世家就这么和一个泾阳来的、落魄的乡巴佬攀亲近,那比从他们兜里掏钱还要难为情。
“哼。”祁世杰冷笑了声。他向来不把梁孝的话当回事儿,但见那几位世家族长的目光也有些动摇,只好纾尊降贵给在场众人解释:“殿下,诸位,敢问除了送来的那些模棱两可的情报,咱们谁还见过那承安太子吗?”
见大家摇头,祁世杰又说:“那不就得了。这三个人是没见过什么世面,配不上咱们的身份,但既然他们和承安太子打过交道,那就有能利用的地方。先让他们在别院住着,权当是为那位太子殿下搭点儿本钱进去,将来总能讨回来的。放心吧,我都派人盯着呢,谅他们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本王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三个祁王眼里的窝囊废仿佛浑然不觉,美滋滋地跟着去了祁王府外的一间别院。这别院其实是某个世家的家产,但祁世杰在此地是能呼风唤雨的存在,白要人家一间别院当客房,自然是轻而易举。
萧燃站在院子当中,大剌剌指挥王狗道:“你,去给爷倒杯水,再买点儿小菜回来,爷饿了!”
王狗领命出门,萧燃又指着徐骁道:“你,给爷捶捶腿,捏捏肩,这一路给爷累的,可算找着祁王他老人家了!”
这处别院虽然清净,但祁世杰派了几个洒扫的杂役,名义上是照顾他们起居,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所以徐骁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却依然听话地上手去伺候他。
“差不多得了啊,小心演过头不好收场。”徐骁一边帮萧燃捏肩,一边用气声跟他说话。
萧燃也如蚊子哼哼般回他:“怕什么,城外还有咱们的几万大军呢,情况不对咱就跑,又不是真要在他滦城住下。”
徐骁从小就见识了这人混不吝的一面,此时也懒得和他犟,随便又捏了两下,就拱手道:“少爷,捏完了,我去给您收拾房间。”
不等萧燃叫住他,徐骁就喊上一个杂役,让他带着自己去卧房了。
一个白日很快过去,萧燃本想带着徐骁和王狗去滦城里转转。但一来,他想着祁世杰肯定不只在这间别院里安插了眼线,他们初来乍到,不好太扎眼,还是先歇够了,赶明儿再去那几大世家的铺子里探探。
二来……他也是有点不太敢出去。虽然萧燃觉得这趟滦城他必须亲自来走一趟,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瞒着陈清明来滦城这事儿,肯定是要把人得罪彻底了。就算他以受伤为借口不让陈清明来,她那个倔脾气,也绝不可能真的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万一在滦城里碰上……被她打被她骂都是小事,要是被祁世杰的探子瞧出端倪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入夜。
萧燃用过饭,便要回自己的卧房。关门前他小声嘱咐王狗:“我知道你们有单独的法子,明早上你先给清明捎信报个平安,让她别担心我,等安顿下来,或者甩开祁世杰这些眼线,我自会去找她解释。”
王狗尴尬一笑:“哎,听少爷的。”
这大概是王狗做了陈清明手下后第一次背着她行事,难免有些局促。萧燃了然地拍拍他的肩,劝道:“无事,等着我帮你劝她。”
王狗看着萧燃紧闭的房门,心中默默为这位好心肠的太子殿下祈祷:“殿下,我反正是帮您劝过了,您就自求多福吧……”
躺了没一会儿,萧燃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当是徐骁来找他,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去开门。
“咻——”一黑粗长鞭从门缝里飞了进来,带起一阵劲风。还没等萧燃反应过来,那风已经卷在了他的腰上,然后啪地关上了门。
萧燃房里没点灯,但面前这人的眼睛实在太亮,于是他一下就认出来了:“……清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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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