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新生 第2章 落脚点

艾芙终于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宽敞柔软的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但对吸血鬼的眼睛来说已经完全足够。她环顾了一圈，从气息判断，这里无疑是某个人类的家，但宽敞的空间里，布局简单干净得有些空旷，不太有长期生活的气息。

艾芙动动耳朵，在一堵墙之后捕捉到了房子主人的动静。

那个带着明显压迫感的人类明知道她是吸血鬼，却没有趁着她最虚弱的时候杀了她？还把她带回了自己家？这是什么行事逻辑？

艾芙心里颇有些疑惑，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这时，沙发正对面的落地窗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漆黑的天穹之下，灯火繁华的城市在夜幕中熠熠生辉，明亮，绚烂，奔涌不息，从脚下一路蔓延到视野尽头。

季凌江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吸血鬼已经醒了，正新奇地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脸和手都贴在玻璃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挂着个出神的微笑。不过他刚一出现好像就惊扰了吸血鬼的闲情逸致，对方警觉地转过头来。

季凌江双手朝两侧摊开：“我卸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你感觉应该好些了。”

说完，他伸手在墙上一按，整个房间一下子灯火通明，落地窗里的夜景瞬间被屋里的倒影撞得七零八落，艾芙不满地皱了下眉。

不过听对方一说，艾芙确实发现一开始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压迫感确实几乎消失不见了。

艾芙动动手指，苍白纤细的指尖上，指甲仿佛变戏法似的变尖、拉长，在灯光下展露出一种金属般的锋利光泽，随即抬手就朝着季凌江的方向掐了过去。

吸血鬼的速度极快，她这动作在一般人眼里几乎只能看到一道似是而非的风，季凌江几乎来不及动作，那手指就攀上了他的脖颈，锐利、冰冷，但这手指只是贴在他的脖颈上，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艾芙眨眨眼，疑惑地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怕吸血鬼，还是不怕死？”

季凌江一怔，任由脖子卡在她冰冷的掌心，这种危险的感觉竟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快乐，他说：“都挺怕的。”

艾芙松开他的脖子，指甲也跟着缩了回去，纤细白皙的手指瞬间变得乖顺无害，她伸手在季凌江脸上戳了一下。

“长得挺顺眼的，怎么说话不太老实。”

季凌江不自然地往后躲了躲，皱眉问：“你真的是吸血鬼？”

“可我叫我艾芙哦~哪里不像吗？”

季凌江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年轻女人皮肤雪白冰冷，行动迅疾，尖利的指甲收放自如，嘴里能长出吸血的獠牙，会被驱魔圣物灼伤，每一项都符合他曾经学过的吸血鬼的特质。然而……

他看着一脸好奇在客厅里东摸摸西瞧瞧、自称艾芙的吸血鬼。她身上是一件款式有些老旧的黑色洋装，过膝的裙摆在动作间俏皮地晃动，让她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充满好奇心的普通女孩，那纯真的脸庞甚至连女人都称不上，这和他想象中那种冰冷疯狂蛊惑人心的危险怪物完全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吸血鬼面对人类时会因为新鲜血液的诱惑而发狂，她应该一口咬破他的喉咙，如痴如狂地吸血，直到把他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喝干为止。

“这是什么？”

季凌江愣怔间，艾芙已经一路研究到了厨房那边。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之间隔着一张兼具餐桌和流理台的长桌，此刻，长桌上放着一个素色的纸盒，艾芙打开了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一脸新奇。

季凌江刚张开嘴，艾芙的手就已经摸了进去。

然后一人一吸血鬼同时出声。

季凌江：“……蛋糕。”

艾芙：“好恶心！”

季凌江嘴角抽动了一下，确实挺恶心的。

艾芙撇着嘴从盒子里抬起头，看着糊满奶油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季凌江本想给她指水龙头的方向，却又觉得以吸血鬼缺乏常识的程度来说，她估计不知道应该怎么用。

于是季凌江走过去，自己动手打开了水龙头：“可以在这里洗干净。”

艾芙在旁边洗手，季凌江没看纸盒里的东西一眼，把盒子重新盖回去，直接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艾芙听见动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东西对你们人类来说不是食物吗，怎么不吃？”

季凌江头也不抬：“我对你来说也是食物，你怎么不吃？”

艾芙一噎，好一会儿才想到什么，了然似的点头：“哦，原来你在戒糖。”

季凌江：……

这吸血鬼到底是有常识还是没常识？

短暂的插曲后，季凌江和艾芙一起坐回了客厅。在艾芙的要求上，季凌江关了屋里所有的灯，艾芙坐在离落地窗最近的单人沙发里，季凌江则在稍远一些的茶几边。

艾芙：“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空洞的房子里只有城市夜景的炫光，一切晦暗不明。可能是因为环境实在太暗，扭曲的念头瞬间重新冒出了头，季凌江下意识地抬头往艾芙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客厅里，艾芙的皮肤白得更加醒目，冰凉，但美丽。

季凌江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月光这个词。

短暂的恍神打断了思绪，季凌江收回目光，想了一会儿，说：“你呢？”

艾芙：“我什么？”

“人类城市里有吸血鬼猎人的机构，对吸血鬼来说非常危险，一般吸血鬼就算是饿疯了想大开杀戒也不会选这么冒险的方式，而且你看起来，”季凌江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像会暴饮暴食的样子。”

“嗯哼~”

艾芙点了点头，昏暗中，季凌江是看不清她五官的，但他却觉得那脸上应该是个非常得意的表情。

季凌江：“所以你冒险来到人类的城市是为了什么？”

“好玩喽~”

“随便一个路人的护身符都可以让你失去行动能力的地方，玩什么？”

“我才不怕那种小玩意，”话音未落，艾芙瞬间闪到季凌江面前，寒光闪闪的手指绕上来，像是要捏爆他的头颅，“是你身上带的东西压制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艾芙愤怒的脸紧贴在季凌江眼前，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季凌江却没动。虽然还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几乎确定这吸血鬼不会把他怎么样了……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失望。

果然，艾芙收回手，坐没坐相地蹲在沙发里，语气严肃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

季凌江还没回答，她又警觉地追问：“不对，你说吸血鬼猎人在城市里有专门的机构，能一眼认出我是吸血鬼，还把我带你家……”

艾芙目光灼灼，季凌江本来也没想隐瞒什么，他渴望自己被诅咒的一生由眼前这个吸血鬼来结束，既然对方能帮她这么大的忙，告诉她前因后果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季凌江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他点点头：“嗯，我是……”

艾芙：“中二病！”

季凌江：？

艾芙跪坐起来，单手抱胸，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推了下鼻梁前的空气，语气深沉：“我知道，我在你们人类的出版物里见过，很多小孩会幻想自己有特殊的命运，比如被毒蜘蛛咬一口然后觉醒飞檐走壁的能力，你想被我咬了之后变成吸血鬼？怪不得完全不怕被我吸血！”

季凌江：……

这吸血鬼是不是在扮演小学生侦探，她才是中二病吧？！

艾芙说完，颇有些前辈姿态地拍了拍季凌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虽然大多数人都有这个阶段，但什么都带回家还是很危险，而且人被吸血鬼咬了只会变成尸体，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奇遇。”

这一拍，盘旋在季凌江心里的扭曲念头和那点儿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坦然瞬间就散了，他甚至感觉自己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艾芙继续深沉：“哎，等你初中毕业就会懂的。”

季凌江忍无可忍：“我已经上大学了！”

艾芙不在意地点点头：“没关系，也有些人比较晚熟，而且初中和大学也没差几岁……我记得是没差几岁的，没错吧？”

季凌江看着艾芙一张分明比自己年轻的脸，忍不住问：“你几岁？”

艾芙：“328，怎么了？”

季凌江：……

在这么个夸张的数字面前，13和19的区别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艾芙左看右看，发现季凌江脸色古怪，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继续苦口婆心，把从各种稀奇古怪出版物里看来东西当个人阅历，叽叽歪歪讲了一大堆狗屁不通的歪理。

季凌江被聒噪得无语，可一时却又不知道怎么制止，只能被动听着。

艾芙从儿童拐卖一路说到诈骗汇款，直到好像终于把脑海里那点儿可怜的知识储备全都掏空，她把双手按在季凌江肩膀上，把人转向自己：“听明白了吗，不要随便做危险的事。”

季凌江听完一堆过时的漫画情节，心想，怪不得这吸血鬼觉得人类城市好玩，就见艾芙忽然露出一个很白痴的笑，她说：“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像个老师？”

季凌江很难想象，一张精致美丽得夺人心魄的艺术品般的脸竟然能笑得这么蠢，这么……柔软。

他有些恍惚地开口：“你今天第一次来人类的城市吗？”

艾芙神色一变，语气有点不自然：“……是又怎么样。”

季凌江接着问：“所以你其实没有落脚点？”

“……”艾芙仿佛被噎了一下，沉默了。

“那就留下来，在这里落脚……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