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 第16章 心情监测

顾承津第一次把自己的世界，暂时交到了许青时手里。

“有紧急事务电话联系，不重要的事就先压着。”

这是他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动静也随之隔绝。

许青时独自坐在办公桌后。

顾承津似乎连这间办公室也一并借给他了。

他还没想好该拿这一屋子的文件怎么办，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肖秘书抱着几份文件走进来，先将新送来的资料放到桌上，又指了指右上角那摞。

“顾总，这些需要您过目。之前加急的那批资料，财务和法务已经催过两次了。”

许青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最上面那份文件贴着红色的加急标签，旁边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知道了。”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一会儿叫你。”

“好的，顾总。”

等肖秘书退出去，许青时立即把那摞待签文件挪到面前。

上面财务、法务以及相关业务部门都已经签了字，只剩最后一道签批。

他拿出手机，将关键页面和签字页逐份拍给顾承津。

【顾总，这几份现在需要签字，肖秘书在催。能签吗？】

回复来得很快。

【可以。】

许青时把手机搁到旁边，快速拿起钢笔，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顾承津同意签了，可他不会写顾承津的签名。

总不能在总裁审批栏里端端正正写上“许青时”三个字吧？

许青时沉默了几秒，从桌面找了一份顾承津已经签过的文件，又抽出一张空白纸。

顾承津的签名笔画连得很快，中间省去了不少转折，起笔和收锋都很利落。

许青时照着写了一遍。

“顾”字勉强还能辨认，到了后两个字，笔势便完全散了。

他把两份纸并排放好，重新琢磨了一遍。

没过多久，纸上已经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顾承津”。有几个勉强像样，剩下的大多各有各的毛病，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

许青时盯着那满纸的名字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顾总到底怎么写的……”

嘴上抱怨，手里的笔却没停。

又练了几遍，他总算摸清了那几个连笔的走向。重新落笔时，笔画终于顺畅起来，乍看已经有了几分相似。

许青时这才把正式文件重新翻开。

等最后一份签完，他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按下内线电话。

“签好了，进来拿吧。”

肖秘书很快将文件取走。

办公室恢复安静。

许青时看着空出来的桌角，又瞥了眼那张写满顾承津名字的练习纸。

他把纸折了两折，收进旁边的抽屉。

这种东西，可不能让肖秘书看见。

许青时关好抽屉，在椅子上坐好。

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露馅，没想到几份文件签下来，竟也渐渐习惯了这张办公桌。

他的目光落到肖秘书新送来的那摞材料上。

顾承津说，不重要的事先压着，可没说不能看。

他抽出一份海外业务简报，原本只想随便翻翻，没想到有些数据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于是又找来几份已经批阅过的旧材料，想看看顾承津平时怎么判断。

这一看，倒发现了点意思。

顾承津的批注很少。几十页的报告，大部分地方干干净净，偶尔有个圈、一条横线，只有涉及关键数据或风险判断时，旁边才会多出几个字。

其中一份报告里，业务部门用了整整两页解释成本上涨的原因，顾承津却只在一处数字旁写了几个字：

“同口径比较。”

许青时重新核对前后两期的数据，才发现报告采用的统计范围并不完全一致。

难怪。

他又翻回前面，把那组数据仔细算了一遍。

等肖秘书再次敲门进来时，他正拿着笔，对着另一份报告列着几个数字。

“顾总，六点的泰国视频会议还是照常吗？”

许青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他差点忘了，顾承津还有自己的日程。

“稍等。”

他拿起手机，给顾承津发了条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

【顺延。】

“会议往后顺延，具体时间再确认。”

“好的，顾总。”

肖秘书离开后，许青时把刚才看到一半的报告重新摊开。

他以前只接触自己负责的业务，偶尔为了一个订单的交期和成本反复核算，就已经觉得事情繁琐。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同一笔业务到了管理层，考虑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他试着按顾承津的思路，把报告里的几组数字重新核了一遍。几个先前没想通的问题也渐渐有了眉目。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办公室的光也变得没那么强，他起身把灯打开。

顾承津还没回来。

那就再看一份。

——

另一边，顾承津离开五十二层时，并没有告诉许青时自己准备去哪儿。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想好。

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光亮的金属内壁映出一张年轻面孔。

二十二岁，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那副他早已看惯的眼镜。

他习惯性抬手，想松一松领口。

指尖碰到的却是许青时衬衫上规规矩矩扣好的第一颗纽扣。

他顺手解开了一颗。

手机屏幕亮起，是肖秘书发来的日程提醒。

顾承津看过，没有立刻回复。

出了电梯，走出大厦。

今年上海热得早，才四月底，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换了短袖。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有些发燥，他索性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低头整理袖口时，他认出了身上的衬衫。

裁缝店那次之后，许青时似乎总穿着其中两件。

走过一个路口，前面出现了地铁入口。

顾承津顺着人行道经过，脚步已经越过了入口，视线却又落回那道向下延伸的台阶。

片刻后，他折身走了进去。

闸机前，他调出手机上的二维码，对准感应区。

红灯亮着，却没有反应。

他换了个角度，重新贴近感应口。

闸机仍然没有打开。

身后已经有人排了过来。

“哥。”

顾承津侧过脸。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站在旁边，显然已经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压着笑。

“你刷的是付款码。”

男生举起自己的手机，指给他看。

“得用乘车码。”

“……”

“谢谢。”

“不客气。”

顾承津退到一边，琢磨起乘车码。

男生刷码过去，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

没多久，顾承津再次刷码，这次闸机顺利亮起绿灯。

他穿过挡板，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股风，吹得站台上几个人的衣角翻了起来。

顾承津随着人流进了车厢，在靠门的位置站定。

车厢里不算拥挤。有人戴着耳机刷手机，有人闭眼打盹，斜对面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商量晚饭，争了半天没商量出结果。

顾承津握着扶杆，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

列车驶入隧道，玻璃上映出许青时的脸。明暗交替，顾承津盯着看了一会儿。

“下一站，上海大学。”

广播声响起时，他原本没有目的地，听见这个站名，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去过。

列车减速，车门打开。

他随着几个下车的学生走了出去。

地面上的街道与记忆里已经有了不少出入。沿街的招牌换了几轮，有些旧店面被重新装修，路口多出一排共享单车，几棵老树倒还认得，枝叶长得比从前更茂密。

顾承津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过一间小店时，门前排着一队学生，顾承津看了会儿，也站到了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老板正忙着捞上一份煮好的粉。

“吃什么？”

顾承津看向墙上贴着的菜单。

“招牌麻辣烫。”

“微辣、中辣还是特辣？”

“中辣。”

“加东西吗？”

顾承津站在原地，没立刻答上来。

旁边正在等餐的男生探过头。

“老板，他第一次来吧？给他加个煎蛋，你家这个汤底泡蛋才好吃。”

老板乐了。

“你倒替我做起生意来了。”

那男生笑嘻嘻地看向顾承津。

“真的，哥，不骗你。我们宿舍吃这家都加蛋。”

顾承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板。

“那就加一个。”

“好嘞。”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出了锅。最上面卧着一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顾承津端着碗，在店外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旁坐下。

邻桌的学生围着电脑讨论课程作业，争论声不时盖过店里的叫号。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味道称不上惊艳，但看着门外那条始终排着的队伍，倒也能理解。

吃完东西，顾承津沿着街道继续往前。

校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口的标识翻新过，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抱着书匆匆往外走。

门卫照例询问了几句，顾承津登记完信息，进了校园。

主路两旁的树比记忆中高了许多，枝冠几乎在道路上方连成一片。沿路有几栋教学楼还能认出来，也有不少地方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经过名人大道，顾承津放慢了脚步。

再往前，就是泮池。

泮池的水面映着对岸的教学楼，风吹过时，倒影便被揉成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顾承津沿着池边走了一段。

从前沈越和程知野总爱在这里争论该走哪条路，十几年过去，池边的长椅都换过了，他们争论时的语气倒还记得。

他沿着草坪旁的小径继续往前。

前面摆着几张临时折叠桌，几个学生正在卖自己做的小东西。顾承津被最靠边的一个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年轻女生，摊上摆着一些画。

见他走近，女生连忙起身。

“学长，看看吗？都是我自己画的。”

顾承津拿起一副略微抽象、灰蓝调的画。

“艺术学院的？”

“不是，学金融的。”

女生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怎么开始画画的？”

“从小就喜欢呗。”

她把一幅稍大的画扶正。

“我爸妈一直觉得画画没前途，说喜欢归喜欢，不能拿这个当饭吃。”

语气带着些抱怨，眼神看向自己的画时却带着微笑。

“不过他们管得了我学什么，又管不了我下课干什么。”

顾承津笑了。

这话倒有些耳熟。

很多年前，沈越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三个人刚下课，沿着泮池往校外走。程知野不知怎么提起毕业后的打算。

沈越说自己想去国外继续读艺术。

程知野听完就打趣他。

“你爸不是等着你毕业回去接班吗？”

“谁爱接谁接。”

沈越把手里的书卷了一下。

“我可不想毕业以后天天跟那些机器打交道。”

“这话你敢当着你爸说？”

“有什么不敢的？”

“到时候被赶出来，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

“你——”

沈越骂了他一句。

两个人吵着吵着，又把话头转到了顾承津身上。

“承津，你呢？”

那时候顾承津确实还没想好。

家里有现成的产业，也有父亲早早替他铺好的路。即便什么都不改变，他往后的人生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做点别的。

其实这些念头并非一时兴起，只是此前始终没有认真想过，真要离开家里熟悉的行业，从头开始，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那次谈话之后，他花了两周时间，把零散的想法整理成一份创业计划，带回家放到了父亲书房。

父亲看得很仔细。

从市场定位、资金安排到风险控制，前后翻了两遍，最后只问了一句：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父亲没有再劝。

等他真正着手筹备时，父亲从原来的团队里挑了几位经验丰富的人过去帮忙，又陆续介绍了一些行业里的前辈给他认识。

后来，他和程知野一起创立晟远。

最初几年并不轻松。项目推进、人员管理、资金周转，两个人办公室经常彻夜通明。父亲偶尔会在他遇到难题时给些建议，却很少替他作决定。

沈越也真的去了国外。临走前还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父亲差点扣了他的护照。

再后来，沈越开始独立策展，陆续与国内外的艺术家合作。程知野则走得越来越远，把大半时间都留在海外救助项目上。

当年的那些打算，有的实现了，有的走向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学长？”

女生的声音把他从旧事里拉了回来。

“这幅你喜欢吗？”

顾承津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拿着那幅画。

“多少钱？”

“给你便宜点，三百。”

顾承津拿出手机，扫了摊位旁边的收款码。

这一次没有弄错。

女生听见收款提示，笑着替他把画装进纸袋。

“谢谢学长！以后有空再来看看，我每周都摆。”

顾承津接过袋子。

“好。”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草坪尽头是一片露天球场，铁丝网上挂着几件外套。场上正在打半场，几个男生跑得满头是汗，其中一个人在边线附近扶着膝盖喘气，另一个则朝场外张望，似乎正等着人来补位。

顾承津沿着球场外侧经过。

“兄弟！”

一个穿黑色运动背心的男生冲他招手。

“会打球吗？缺一个！”

顾承津转过头，确认对方是在叫自己。

“我？”

“对！随便打几局，来不来？”

顾承津低头看了一眼。

好在许青时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白色休闲鞋。

还没等他决定好，对面已经笑着催他：“就随便打会儿，外套东西放旁边，我们帮你看着。”

顾承津站了两秒。

“来。”

他把手里的纸袋和外套放到场边，顺手松开袖口，将衬衫卷至小臂。

对方把篮球传了过来。

已经许多年没正经打过球了，动作倒还记得，可换了许青时这副身体，手掌大小、起跳高度，连急停时的重心都与从前不同。

第一次出手，他没能控制好力道，球擦着篮筐弹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他逐渐找回节奏。

又一次进攻，队友从侧面把球传了过来。

顾承津接球，向右虚晃一步，趁防守的人重心偏移，转身切进内线。

脚掌蹬地，起跳。

篮球脱离指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漂亮啊！”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刚才招呼他上场的男生跑过来，兴奋地扬起手掌。

“可以啊，兄弟！”

顾承津抬手与他击了一掌。

那男生已经跑回场内，招呼其他人继续。

顾承津站在篮下，忽然笑了。

就在这时，腕间传来轻轻一震。

Apple Watch的表盘亮了起来。

【心情监测：正处于愉悦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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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情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