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容墨拉上郁濯青又去了趟芷江村。这天北城下了大雪,路地湿滑,容墨车开得很慢。回去时郁濯青在车里好奇问他,张仕桥跟他无亲无故,他为什么要献孝心到这份上。
容墨回答说:“第一因为他是你的师叔,第二,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孩子。”
郁濯青问:“他们没有孩子,又怎么了?”
容墨问:“郁叔叔不觉得人老了没有孩子很可怜吗?”
郁濯青不能理解。他轻飘飘地说:“年轻的时候怎么过老了就还是怎么过,生老病死,有没有孩子都无法避免。”
容墨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跟他讨论下去,只是笑着哄他开心:“没事,郁叔叔有我,我身强力壮,等你老了我在你身边照顾你。”
郁濯青没说话,也没觉得很开心。只要一谈起将来,一往长远来看,他就很难说服自己。容墨的将来,真的能跟他绑在一起吗?容颂海如果得知真相,恐怕要恨死他全家了。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雪。”容墨慢慢把车降速,“郁叔叔,我们下去看看吧。”
车子向右转弯停在了道路之外的湖岸边。两人下车,脚踩在松松软软的雪草上,并肩抵着车身,面朝那片辽阔的冰湖。
今天他们穿得登对,郁濯青一身高竖领的束腰白大衣,容墨一身卡其色西装大衣,里头是间白色高领衫。他们挨得也近,手臂相贴,身体靠在了一起。
“冷吗?”容墨侧头问他。
“还好。”
“郁叔叔,这个春节,我过得真高兴。”
“是吗。”
“嗯。觉得一切都变好了。”容墨笑着,抬头眯了眯眼睛,天光折射在枯柳雪枝上,亮得有些刺眼。
“郁叔叔,你说你不会爱上我,就更不会爱上别人,这句话是真的吗?”
郁濯青望着湖面,眼神呆滞,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答:“是真的。”
“那我就觉得很幸福了。”容墨低头笑笑,自嘲道:“我的要求很低是不是?”
郁濯青的眼睛仍然盯着远处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忽然说:
“容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就这样慢慢走下去。”
容墨怔愣,一刹那抬起头看向他:“什么?”
郁濯青表现得很镇定,继续刚才的话往下讲:“我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不,不止是承诺,我可能什么也给不了你。”
“但是,如果你坚持要喜欢我,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瞒着你父亲,一直这样悄悄陪在你身边。或许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不爱上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容墨听得心跳加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郁叔叔,你告诉我你没有在骗我,这些话,我可以相信的,对不对?”
郁濯青将目光落到他脸上,“你喜欢我,就要相信我说的话。”
容墨傻住了。他高兴得没法再老实站在这,他要疯了,他恨不得,恨不得跳进这湖里冷静冷静。
“我,我…我在做梦吗?”容墨挺起身,说完朝着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
“喂你干什么?”郁濯青忙去拉他。
“疼,没做梦。郁叔叔,你要我的命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我这么高兴呢?我,我太!啊!我要抱你!”容墨说着两条胳膊一下从他腰际穿过,紧紧搂住他,弯曲着腿,脑袋压在他胸口处。
郁濯青知道自己推不动,所以这次连手都没抬。
“行了,大白天的,放开。”
“这儿没人~”容墨哼哼唧唧,扭扭身体抱得更紧。
“郁叔叔,你放心吧,我不要名分,总之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这辈子,你就好好享福吧,我总有一天要让你做我的人。你等着,我会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个男人,你等着,等着就好了!”
说完,背后马路突然驶来一辆车。郁濯青忙推开他,容墨也听见了声音,麻溜地松开手站好。
两人同时像做了亏心事,朝那辆远去的车屁股惶惶看了一眼,然后面面相觑。
郁濯青脸色吓得羞红,而容墨却没心没肺盯着那人笑了起来。
今年,我一定会很幸福。
他笑着笑着,心下暗暗想道。
-
四月,曼谷。
漪苏舞蹈团世界级巡回演出的第三站,不日将登上这座城市最大的剧院表演她们的著名舞剧《近水月白》。
冯影佟第一天晚上跟着舞团到达酒店,就在电话里接受了老父亲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警训。冯章胜对东南亚有一种刻板的偏见,尤其当女儿孤身一人闯入,他更是觉得这个国度连空气中都是弥漫着蒙汗药的。
冯影佟拒绝和他抬杠,只再三保证自己会时刻注意安全,无论去哪都会和其他演员们结伴同行。
但,说是这么说,做起来就大打折扣了。她是一个非常喜欢独来独往的人,结伴同行这四个字从小到大都不在她的字典当中。至于安全,她对曼谷并不陌生,大学时的旅游经历,让她对这个城市的印象相当不错,四季如夏,自由热烈,处处散发着张扬的生命力。
演出前一晚,她失眠了。尽管《近水月白》已经跳过上百次,娴熟到即使是睡着了被恍然摇醒,也能赤着脚立刻翩翩起舞的程度。可是登台前一夜失眠,好像已经是她无法根治的惯病。
和从前一样,她需要酒精。
从便利店拎着酒出来,她算了算步行回酒店的距离,一路应该刚好能喝完,赶在十二点半之前上床睡觉,还可以睡七个小时左右。
为了避免从热闹的夜市里穿行,她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的居民街小路。路两边的住房门口大多点着夜灯,整体还算明亮,只是因为没有人走,又没有一点声音,所以显得有些阴森森。
冯影佟本来是不害怕的。或者说,刚走进去的时候是不害怕的,可走到巷子中间时,她突然一下背后发凉。
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陡然跟着她的动作停下脚步,然后迅速变向,跨上旁边的房屋台阶。
很明显,他在掩饰自己。
他在跟踪她。
冯影佟立刻加快步伐,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酒店里的朋友。可惜很不幸,手机还剩百分之七的电量,电话也始终无法拨通。
她慌得背冒冷汗,这条路遥遥看不到尽头,两边房屋二楼三楼的窗子也一片漆黑,她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居住。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她紧张得攥着手机,不敢跑,更不敢回头,只寄所有希望于这通无人接听的求救电话上。
但来不及了。那个男人已经逐渐追上了她。
约莫三米的距离,冯影佟盯着地上的影子,那团黑暗在一点点朝她吞噬而来。
“What are you **ing doing?”
突然,那个黑影的后方,出现了一个更狭长的黑影。与此同时,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冯影佟鼓起勇气转过头,几步之外,她的视线里愕然惊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如及时雨一般,降落在她眼前。
李哲身穿黑衬衫,一只手掌重重压在那位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肩上。
“What were you trying to do just now?”李哲圈住那男人的脖子,弯下腰冷笑着冲他道:“I've been following you the whole time. Did you notice?”
“李哲?”冯影佟的怯心顿时消散,大步朝他们走近,“你怎么在这?”
那鸭舌帽男人的体型在李哲的衬托下显得又矮又瘦,他用力挣扎开上半身的束缚,压低帽檐,转身拔腿就跑。
李哲回头看了看他仓皇而逃的样子,低声骂了句:“狗东西。”
冯影佟傻愣在原地。李哲骂完,插着兜转过来,见她手里捏着一瓶酒,说道:“Chang Classic,好喝么?”
冯影佟哪还顾得上什么酒,惨白的脸都没回过血色来,盯着他问:“你为什么在这?”
李哲撅撅嘴,“来看你演出。”
冯影佟还是感到不可思议,“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哲顿了顿,如实道来:“我……我去查了你们舞团居住的酒店。然后,刚才看到你出来了,我就一直…跟着你,噢,我,我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我看到你去买酒,以为你心情不好,所以不敢打扰你,就…而且女孩子一个人晚上出来很危险,我很担心,所以一直远远看着你走,没想到半路真冒出个神经病!影佟姐,你还好吗?你…”
李哲话没说完,冯影佟突然一下抱住了他。
曼谷街头,旧陌深巷,迎面吹来湿漉温热的晚风,和淡淡的洗发水香。
李哲一动不敢动,眼睛慢慢下移,轻声抚慰:“没事了,不怕、不怕。”
冯影佟深呼吸了几口,缓过劲来,慢慢松开手,抬起头,说:“谢谢你。”
李哲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那我该谢谢谁?我现在不敢想,如果我第一晚没有找到你住的地方,该怎么办?还好我找到你了。谢天谢地。”
冯影佟也仍然心有余悸,“我…我手机没电了,她们睡着了电话打不通。今天确实是个意外。”
“这意外再也不能发生。异国他乡,你一个人奔走太不安全了,怪不得叔叔会担心。我也担心,影佟姐,从现在开始,我会跟着你一起。”
“你…什么一起?”冯影佟没明白。
李哲郑重地说:“你的世巡之旅,我陪你一起。”
……
《近水月白》,近现代古典舞最伟大的舞剧之一。讲述的是凡间织女在河边绣衣时偶然从水面窥见天宫奇景的神话故事。冯影佟作为领舞,在舞剧的最后有一段长达九分钟的独舞表演。
聚光灯下她洁白的长裙覆盖上朦胧的光雾,随翩然的舞姿呈现出一种液态的流动,仿若波涛翻滚,火焰飞煽。两条纤细的手臂如同绸带,系着身体从低处到高处,从旋转到飞跃,从攒聚到迸发,时而疾风似的掠过,时而慢慢向远伸展。
李哲坐在台下,静静的注目着这场无与伦比的艺术献礼。
这是冯影佟的理想,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事业,和毕生所爱。
他好像在一念间,忽然懂了容墨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竟然会爱上一个人的才华。以至于,沦陷其中,爱上她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