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 第1章 第一章

2018年8月31日，桐城正值雨季。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从昨晚延续到了第二天上午，丝毫不见停的迹象。

在这条商业街的中心地段，开着一家名叫“方寸”的网红咖啡馆。沈秋坐在咖啡店一个靠窗的角落，又一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0点45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她的手机依旧没有消息的提示音，就连之前发的几条催促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沈秋正准备拿包离开，便看见窗外一个熟悉的人影路过，手里拎着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公文包。

“你就是沈秋吧。”那个人在沈秋的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出于礼貌，沈秋回以了他一个微笑。那个人将菜单递给了一旁的服务员，又看向沈秋，扶了扶眼镜说：“抱歉，我刚开完会就赶过来了，你也知道嘛，我们这一行总是有开不完的会。”

窗外还在下着小雨，路面多多少少有些不平，雨水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走过时鞋底难免会粘连污水。沈秋看着眼前人平整的西装，干净的裤脚以及从容不迫的态度，没点破。

面前这人名叫方庭录，是她的相亲对象。前不久她下班回家，正巧碰到隔壁孙姨的包被人抢了。出于职业反应她一把将那小偷制服。一来二去下她与孙姨便熟络起来。孙姨这人热情，听说她还没结婚，便赶紧将自己的侄子介绍给她。

985大学高材生，学金融的，年薪百万，人长得又高又帅。这是孙姨对他的评价。

沈秋看着面前的男人，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肩线，模样虽称不上帅，但十分周正，是家长会喜欢的类型。180以上的身高，与她确实很登对。

只是……方庭录说话有些直白，或者说有些过于大男子主义。

比如这时，他开门见山：“沈警官，您今年30了吧。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您没有结婚，但这一点说明您在性格上或者身体上多多少少是有些问题的。”

听到这话，沈秋被刚喝进去的水呛到，她咳嗽了两声，瞪大眼睛说：“我没记错您今年也有33了吧。”

沈秋如坐针毡，她似乎知道为什么方庭录外在条件好却依旧沦落到相亲市场的缘故了。对面那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尽快结婚，并且结婚以后我希望你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家庭和孩子。”

沈秋：“你的意思是要我辞职吗？”

“是的。”方庭录点点头，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警察一般都很忙，但是我的工作也总要加班，我们总要有一个人顾家。就收入来说我是你的十几倍，所以自然是你辞去工作。我认为这很合理。”

沈秋：“……”

她放下杯子，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还是让方庭录结束了对话。

“方先生。”沈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大：“第一，我三十岁没结婚不是缺陷，是选择。第二，你年薪百万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没有资格用它来买断我的人生。第三——”

她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底。“你的咖啡我请了。”

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气息，沈秋靠着窗，棕色微卷的长发随意又凌乱的散开，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衬得身段玲珑有致。她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留下方庭录一个人在背后注视着她的背影。

雨正好停了，她打开了车窗，空气中带着些湿润的泥土气息。风吹散了她额间的一丝碎发，她来不及整理，松了一下油门，让旁边的车加塞。

这段钢铁大桥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买房时图便宜，所以地段不好，又在郊区，往日里这段路人少得狠。可今日也不知是举办什么活动，虽没有到堵车的地步，可车辆来来往往让她不得不放慢车速。

她正在等红路灯，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任静，开了免提。

“相亲怎么样啊？”任静调侃的声音传来。

“还能怎么样啊。”正好变了绿灯，沈秋踩油门起步。

“不应该，你不是对他还挺满意的吗？人品不太行吗？”

沈秋“嗯”了一声，接着说：“他让我辞职，当家庭主妇。”

对面传出“哈哈哈”的笑声。

“你说你，对自己非得卡那么死吗。十八岁你励志要考上最好的警校，二十二岁又目标当最好的警察，二十九岁升官，三十岁又打算结婚，三十五岁打算生孩子，五十五岁打算退休。先不说你别的，单从结婚这一点，你要是有就算了，可你都没影的的事儿，真能随便找一个人就结了？”

“我这不是也在筛选吗。”

话说完，一辆汽车突然从她的右侧冲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沈秋心一惊，方向盘向左打了半圈，刚好让那两车通过。就在她心里暗骂现在的人都怎么开车时，“砰”的一声，她的身体下意识向前扑。

“怎么了？”

电话那头任静也听到了声音，声音有些急切。

“没事，就是被人追尾了，我先挂了，去看看什么情况。”

说完，她挂了电话，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出去。

那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此刻正撞在了她的车尾处。沈秋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又走到驾驶位处，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

就这么一会的时间，黑色商务车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吵吵闹闹的。大多都是女孩子，手里拿着个手机，对着黑色商务车拍。

沈秋又一次敲了一下车窗。

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驾驶位上下来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夹克，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子。

沈秋原本拿着手机正准备报警，可那人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烦躁起来，一把将她的手机拍掉。

沈秋的手机有些年代了，根本经不起这样力道的摔打。虽然她最近也在琢磨着换新手机，可也没想到旧手机是以这样的方式退休。

她刚想发作，对面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打断了她：“你这小姑娘，你知道你对别人造成了多大影响吗，好端端的不去做正经工作，你这样是犯法的知道吗？”

沈秋：“？？？”

那人说完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沈秋蹲下捡起手机，屏幕表面有些晶体碎渣，显然是不能用了。

沈秋提醒道：“警察马上就来，到时候我们商议一下赔偿事宜。”

那人挂了电话，显然失去了耐心，不想与沈秋在这里扯皮：“不用你赔了，行了吗。”

说完，他拉开车门，准备离开。

周围一群小姑娘将前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有车身挡着，怕不是要冲进车里。

沈秋止住了那人下一步动作：“怎么，想肇事逃逸？”

那人回头：“我不向你索要赔偿就不错了，考过科目一吗，你全责知道吗。还有你侵犯别人**权，危害公共安全我向你追究了吗？”

“责任怎么界定由警察说的算，你要是肇事逃逸你就是全责。”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长空，警局离这里不远，就在沈秋和那司机拉扯的功夫警察就来了。并将一群人与车祸现场隔开，制止住一直想往里凑的群众。

“沈队？”一个年轻的男警察看见蹲在地上的沈秋，诧异地说。

沈秋“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来人是她的同事，过后她未免不会成为局里的笑谈。

“你不是去相亲了吗？”王昂搂住她的肩膀，一脸八卦的样子：“什么时候结婚，请我们喝喜酒啊。”

沈秋肩膀一动，甩掉了他的手，提醒道：“工作时间，正经点。”

一旁的司机将她们的交谈看在眼里，他眉头拧紧，得知自己误会了沈秋的身份，有些抱歉：“没想到你是警察啊，我还以为…”

沈秋笑笑，没追究。

王昂正经起来，瞧见不远处黑色的商务车，车窗用帘子遮住了，他指着车问道：“车里还有人吗？”

司机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看，“这…”

现在这里不仅有私生，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记者，要是到时候被拍到，怕是少不了一顿黑。

沈秋顺着王昂的动作，也看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她忽然想到了刚才LED大屏上播放的时装广告，那个明星摆着姿势，展示着衣服的特色。

沈秋敲了敲车窗，她看到车窗内侧的窗帘边缘，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随即车门从里面被打开。

男人下来的瞬间，同一时刻警戒线外的人群同时按下了快门。

他身量很高，内里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天气稍凉，又披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显得腿又长又直。

反正就是很有镜头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杂志。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是露在外面的那双桃花眼还是让沈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迢。

她心中默念出那个名字，与人群中少女们的呼喊重合。方才的咖啡因似乎转化为了酒精，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看到路迢下车，司机急急忙忙地从车上拿下来一把黑伞，替路迢遮着，尽量挡住一些记者的镜头。

“下午的通告能推了吗？”

路迢说话时眼睫垂下来，声音没什么起伏，平淡的像静流的浅水，无波无澜：“违约金我赔。”

司机点点头，内心的石头放下了一点。

好在下午的活动路迢原本就是空降，没有事先官宣。除了有一些提前得到小道消息的私生，没有那么多的粉丝去蹲守，好在这样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沈秋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们还会再相见，只是从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静悄悄地凑近路迢的身体，仍旧目视前方，在外人的角度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交谈和接触。

她深呼一口气，目光坦荡地看着路迢。老友相见，沈秋自是格外激动，更何况二人之间还有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沈秋自是格外热血沸腾。

只是路迢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掠过，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当然没有回应沈秋热切到极致的目光，只是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手收紧。

“路迢。”沈秋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