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恩寺不完全是皇家梵刹,是本朝一任太后年轻时出游路过,马车翻在路上受到僧人的鼎力相助,为报恩出资翻修了三次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而泽恩寺的僧人原也慈悲行善出名,如今翻修后的寺庙更是香火鼎盛,也成为都城世家女子出行常往之处。
赵湄轻轻踩着庙里翻修也不曾舍弃的老旧石砖,望向远处佛堂里的香客,挤挤攘攘的地方,却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一阵凉风袭来,带着冬季的萧瑟,裹挟着如松木般味道的香火气,原本挤满烦心事的身躯瞬间变得松快起来。
“果然是该出门透透气。”
赵湄唇角扬起,杏眸映着阳光的暖色,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的愉悦。
琳琅见她心情好,跟着笑,在她身侧轻声说:“殿下早该出门换换心情,到了厢房歇歇脚,奴婢就陪殿下去看看枫叶。都城今年虽然冷得早,但僧人说后山那片枫叶林还红着。”
那是赵湄到泽恩寺最爱逛的地方,为此先帝还特意圈画了一处,靠着小溪边给她建了个亭子。
先帝已经不在,可他对女儿的宠爱在各处都有着见证。
赵湄说好,一行人避开人流往落脚的厢房走去,走到半途身后响起一阵哗然,紧接着是追赶什么人的呵斥声。
她答应了赵珩出门都带上督禁司的人,他们顿时警戒簇围过来,手里的长刀也出鞘横在身上。
有人已经前去探听,不过片刻就又飞奔回来。
“殿下,是两个百姓闹了矛盾,这才喧哗起来,僧人已经劝解离开。”
人多的地方自然是容易闹出误会来。
赵湄点点头,但其他人依旧不敢松懈,哪怕早就已经布防把寺庙外围都清查了一遍,此时仍用簇围的方式一路护送她到厢房。
有了这么个插曲,赵湄进了厢房就有点兴致缺缺。
以前她到泽恩寺可没有那么多人围着,这还看什么景色,看人山差不多。
索性就静下心来,休息片刻后从单独一侧去佛堂听住持讲经,再用过午膳,抄写了一下午的经书。
山林里的风是最不可控的,夜里刮起来呜呜作响,中间掺杂几声像人在哭泣的声音。但这是先帝驾崩后,她睡得最为安稳的一夜。
次日又是一个晴天,赵湄看着大好的阳光,还是决定不要浪费了,让琳琅准备了糕点准备前去枫林。
哪知这一路上居然偶遇了好几个世家主母,身边无一不是跟着她们的嫡子。
在连着敷衍寒暄第三波人后,她又遇到了第四波,再也没忍住冷着脸径直越过,叫那夫人尴尬得涨红了面皮。
世家的人最懂看人脸色了,余下的见着她都只是遥遥见礼就撤退,总算是还了她一个清净。
“这些个夫人莫不是都得了礼部尚书的钱财,不过才一日,个个都围上来,让自家郎君孔雀开屏。”
琳琅好笑,她们殿下真是抢手。
说着,琳琅忽然想起一事:“殿下,今儿可是卫二郎出发的日子?所以他们这是想趁虚而入啊,居然这么快也找到了殿下的行踪。”
赵湄无所谓地摆摆手:“有督禁司跟着,过于显眼,他们略一想就知道我上哪里了。”
被调来护驾的督禁司副指挥使:……
殿下好像在嫌弃他们。
“我没说你们不好,主要你们走哪都是一大群人,又个个凶神恶煞的,不高调也不行。”赵湄瞧见他的表情,安慰道。
督禁司众人:……
果然是嫌弃他们。
行踪泄露也就泄露了,程正清出事后他们要夹着尾巴做人一段时间,倒不怕有人来找她的麻烦。
赵湄还是一路到了枫林的亭子,亭子的匾额上有着先帝亲笔题的字。
单一个风字,清雅又有枫林谐音的寓意。
侍女们纷纷入亭子内,炉子里的火生起来,糕点茶具安置在石桌上,琳琅细心地把迎风面竹帘放下,正好挡风又还能叫赵湄舒心的欣赏风景。
至于被嫌弃的督禁司众人,识趣地散开在四周布防,以备突发情况。
然而老天爷或许就爱跟人唱反调,越是不希望出情况的时候,就越容易发生意外。
红泥炉子上的泉水还没烧开,一阵惊惶失措的叫喊声就从山腰一路过来。
督禁司刚确定声音所在,那人就咕咚一下,跟那滚落下来的石子一样撞倒其中一人。
“何人放肆!”
督禁司众人齐刷刷拔刀相向,滚落的男人狼狈大喊:“各位官爷饶命,我是好人,好人!”
这个声音……赵湄眉心拧了拧,依旧端坐着,没管不远处的事故。
督禁司的人还在呵斥着:“管你是谁人,立刻离开,惊扰长公主,可就地诛杀!”
那男子当即发出杀猪般嚎叫:“殿下!你不能对我就这么始乱终弃啊,他们要杀了我啊!殿下!”
众人都被他的说辞吓一跳。
这半山腰滚下来了个长公主的面首?!
督禁司副指挥使偷偷扭头去看赵湄,只见她气定神闲地看风景,没有动怒也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
副指挥使略一思索,还是准备先去询问清楚,刚抬脚还没向赵湄走去,就听见那男的又开始高声喊。
“殿下,长公主殿下,你忘记我们在月下的盟约了吗?”
众人:……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毕竟关于长公主的艳事流传不少啊。
赵湄终于说话了,她回头扫一眼衣服滚得都是泥印的男子。
他脸上也沾满污垢,发束间不再是名贵的金簪玉簪,而是用一根不起眼的……树枝固定,可能是滚落下来半散了发,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微微眯起了双眼,仿佛是在辨认,蹙起的眉间更是像在努力回想。
那男子见她神色,当即用双手扒拉着挡脸的长发,高兴地说:“殿下!是我,想起来我来了吗!是你的云郎啊!”
一句云郎,恶心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赵湄却是笑了,杏眸弯弯的,浅浅的梨涡也露了出来。
可还在手舞足蹈的云郎整个人都僵住,下一刻,一股寒气就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更是当机立断,扭头就要跑。
然而已经晚了。
“不认识,打死扔乱葬岗。”赵湄语调轻松,仿佛是让折断一根树枝般。
云郎心里大喊一声:他就知道她是个毒妇!
她一笑准没好事!
同一时间,他双脚离地,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拎着后衣领往回一甩,再次摔了个四脚朝天。
云郎疼得浑身都散架了,好不容易挣扎着要起身来,就见森冷的大刀在自己脑袋上高高举起。
“殿下!小的知错了,小的给殿下做牛做马,绝无二话!”云郞绝望求饶。
——赵湄是真敢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