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城的夏天是个蒸笼,教室里热气贴在皮肤上,皮肤上像是有胶水,黏糊糊的。
李雨玲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一挫一顿。
她年轻,二十五六,是悸城十二中十一班班主任,常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鬓角。眉眼温润,不施粉黛,一件浅米色针织衫衬得整个人都柔和。
窗帘被风灌进来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翻着面儿响,蝉藏在里头叫个扯着声音叫个不停。
阳光透过叶缝间照下来,落在许嘉屹眼皮上。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黑板上糊成一团的白字上停了一瞬,又闭上眼把头埋进胳膊肘里。
许嘉屹坐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打架、睡觉、说脏话,几样全占,李雨玲干脆给他单放了一张桌子。
“所以,”李雨玲双手撑上讲台,“这个知识点一定要记住,很重要。”
她目光往底下扫了一圈,在许嘉屹身上停了一拍:“许嘉屹,下来找同学借笔记看看,别光睡觉。”
许嘉屹连头都没抬,手指在胳膊底下动了一下。
“好了,这节课先讲到这。你们自己看看书,有不懂的叫我。”
她话音刚落下,走廊那头就打铃了。
电铃在夏天里听上去闷闷的,是被热气泡软了。
教室一下子就炸开了。
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往门口冲,有人撕开一袋薯片,塑料袋的声音哗哗响,几个女生靠在一起压着嗓子聊天。
许嘉屹从胳膊缝里慢慢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压得乱七八糟,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什么都隔着一团雾。
他往前用手戳了戳陆辞的后背。
陆辞转过来,手里攥着一支笔。
“喂。”许嘉屹声音还是哑的,“下节还是她的课,走不走?对面巷子那家烤串,哥请你。”
陆辞看着他,露出一个“你饶了我吧”的表情:“屹哥,高二快过完了,马上高三。一节课都是分,我妈天天在家都在说我考不上大学就去搬砖,只能你自己去了。”
许嘉屹眉头一点点往下坠:“一节课而已,你至于吗?”
“你自己去吧屹哥。”陆辞说完就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他。
许嘉屹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手插进兜里。
“你咋这么没劲?”
他站起来,弯腰把身子放低,借着前面同学晃来晃去的背影一点一点挪到后门边,指尖捏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拉开一道窄缝,侧身挤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虚掩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铺了一地,白得晃眼睛。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楼道里显得特别大。
出了教学楼,绕过操场边的花坛,往围墙那头走。
围墙不高,墙根底下有块突出的砖头,踩上去正好够得着顶。
他翻过去的时候校服下摆挂了一下铁丝,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落地时鞋底碾过干枯的落叶,咔嚓咔嚓的。
校外这条巷子僻静,没什么人走。
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沿途的墙上全都是贴的小广告。
许嘉屹把校服拉链往下扯开一截,燥热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他插着兜往巷子深处走,又边走边想陆辞那副“我要好好学习”的德行,越琢磨越觉得好笑。
拐过一个弯,巷子在这里变窄了,两边墙靠过来,只剩两个人错身那么宽。
白T恤,脊背很直。
五官生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微微盖过眼睛。
耳朵里塞着苹果耳机,一只手拿着本书,另一只手揣在兜里。
巷子很窄,两人交错的时候,肩膀撞上了。
许嘉屹肩膀被磕了一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扭头:“你没长眼睛?”
对面那人顿了一步,把左边耳机摘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忽然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许嘉屹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什么看?”
那人没说话,收回视线,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两三步,忽然偏过头,丢过来一句:“你的校服拉链没拉。”
声音不大不小,平平淡淡的,在陈述一个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事实。
然后他拐过墙角,人影消失了。
许嘉屹站在原地,胸口的火顶在那儿,嗓子眼堵着话没来得及骂出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钉住了,指节攥得发白。
“喂——叫什么名字?!”
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动静。
他偏过头,一脚把脚边一颗石子踢飞,石子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他骂了一句脏话,攥着拳继续往巷子另一头走。
巷口出去,街对面是周阿姨的烧烤店。
铁皮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周记烧烤”四个字歪歪斜斜的。
“嘉屹!”周阿姨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来来来,快进来坐!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周阿姨,再拿瓶可乐,冻的。”
他走进去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胳膊架在桌面上。
周阿姨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放在他面前:“喏,你的。这天气热得真不行。”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串马上就好,等等啊。”
许嘉屹拉开拉环,冰凉的碳酸气冲上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周阿姨没急着走,在他对面坐了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小屹,高二了吧?”
许嘉屹把可乐瓶放下,没搭话。
周阿姨声音放低了点:“你妈妈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天天看你妈累得够呛。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回,两个人又吵。”
她顿了顿:“阿姨看得出来,你这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揣,面上看着凶,其实心里头压着东西。家里没人好好跟你说句话,久了你就这样了。”
许嘉屹手里转着可乐瓶,瓶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木纹桌面上洇开一小圈。
“周姨,”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周阿姨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行,不说你。慢慢吃啊,阿姨去忙了。”
她转身回了厨房,铁锅碰到灶台的声响和油花炸开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许嘉屹一个人坐在那儿,右手捏着竹签,油滴顺着签子滑下来滴在盘子边上。
他低着头,额发盖着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校服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句:“周阿姨,前两顿的钱下次一起给。走了。”
“哎,不急不急,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热气一下扑上来。
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没那么毒,光从树叶间斜斜地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许嘉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慢。
周姨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她说的那些事,他其实都清楚。
从小就这样,家里安静的时候少,吵的时候多。
他妈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他早就睡了;他爸偶尔回来,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摔东西。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那些话烂在裤子里,习惯了一个人闷着,习惯了脸上挂一副“别惹我”的样子。
走回围墙底下,他踩上那块砖,翻过去,落回操场的水泥地上。
他贴着教学楼墙根走,脚步放轻,绕到十一班后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用手轻轻一推,年久失修的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李雨玲站在讲台上,往他这边瞥了一下,眼神使了个“快回座位”的意思。
许嘉屹沿着墙根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把校服重新穿好,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还是蓝的,太阳又低了一点。
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发呆,手搭在桌面上看着黑板。
李雨玲正讲到一道大题的最后几步,粉笔在“X=37.5”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下课铃又响了。
教室里像被人按了开关,一瞬间嘈杂起来。
桌椅腿刮地声、拉链拉开声、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的声音搅在一起。
陆辞转过身,胳膊肘撑在许嘉屹桌上:“屹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江奕泽和夏知柚还在打赌,说你今天肯定不回来了。”
“少废话。”许嘉屹没看他,低头拿手指把桌上一块橡皮翻过来翻过去。
“哎,江奕泽说给咱班每人都做了个定制娃娃。”
陆辞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偶挂在拉链头上,拿在手里晃了晃:“看,还挺可爱。”
他又往前戳了戳江奕泽的后背:“哎,许嘉屹的呢?给人拿过来。”
“找找……”江奕泽埋头在帆布包里翻了一阵,掏出另一个娃娃递过来,“喏。”
许嘉屹接过来攥在手里看了看——怪可爱的。
“这跟我哪像了?”他皱着眉。
不像你收什么?
“你爱要不要,我给你退了。”江奕泽伸手要拿回去。
“行行行,我要。”许嘉屹把那娃娃挂到自己书包拉链头上,跟钥匙串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后门被人撞开,夏知柚抱着一袋冰糕蹿进来,后背还抵着门板把门推回去:“快快快,姐姐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她压低嗓门,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冰糕往各人桌上扔:“一人一个,上课之前吃完啊!被逮到了又得给全班买。”
陆辞接过冰糕撕开包装纸:“所以你又去围墙栏杆那儿找那个老婆婆拿的?”
“不然呢?我翻出去?”夏知柚白他一眼,拿着冰糕指了指江奕泽,“走,江奕泽,多了两个,给十三班汤雯欣和姜语菲送去。娃娃也带上。”
江奕泽站起来跟她从后门出去了。
陆辞咬着冰糕含糊不清地说:“哎许嘉屹,你不在的时候老班说了,明天要转来一个女的。等明天看看长什么样。”
许嘉屹正在撕冰糕的包装纸,闻言头也没抬:“关我什么事。”
“万一是个美女呢?”
“美女也看不上你。”
“你怎么说话呢?你兄弟这张脸是白长的?”
预备铃响了,喧闹声慢慢落下去。
夏知柚和江奕泽从前门溜回来,各自落了座。
陆辞转回去,把冰糕棒咬在嘴里翻书。
这节是自习。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夕阳已经落到山际线上方一点,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着打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嘉屹没写作业,从桌子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拿铅笔在上面随便画着什么。
他低头描了几下,是那个娃娃的轮廓,又添了几笔头发和眼睛,画着画着就变成了一张人脸。
没注意到自己在画谁。
等他低头看了看,线条勾出的五官有点像今天巷子里那家伙。
因为太生气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缓缓转动的电风扇叶片,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晚自习前半程算安静,到了后半段压不住声音了,细碎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许嘉屹在纸上乱画了一整个晚自习,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下课铃打响之前一分钟,陆辞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他转过身:“走不走?”
“哦。”许嘉屹合上笔帽,把娃娃挂在书包外面,随手往里塞了两本书,拉上拉链。
广播响了:“请同学们有序回家,住校生在接下来二十分钟内不得离开教室……”
教室里一下子乱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等我一下”,有人已经冲到门口。
许嘉屹抓起书包往左肩一挂,没回头:“走。”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楼。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拐过第二个路口,陆辞往左边巷子拐进去:“屹哥,明天见。”
许嘉屹抬了抬手。
剩下他一个人继续往前。
晚风比傍晚凉了不少,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提,兜里钥匙串随着步子轻轻响。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许嘉屹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餐桌上放着已经凉透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今晚加班,记得热饭。
许嘉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洗了把脸,倒在床上。
其实困得厉害,可一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巷子里的画面。
狭窄的巷子,擦肩而过的人。
还有那句平淡得刧让人火大的话。
——你的校服拉链没拉。
许嘉屹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到脸上。
“有病。”
撞到我不道歉?下次遇到高低揍一顿。
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响着。
许嘉屹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闹钟刚响,许嘉屹就醒了。
昨晚睡得不好,眼底泛着淡淡青色。
等他到教室时,十一班已经来了大半人。
陆辞趴在桌上补觉,江奕泽正在收作业,夏知柚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直到李雨玲推门进来。
“安静一下。”
教室渐渐静了下来。
“昨天老师看错了,咱们班的转校生跟12班的看串了——转校生是个男生。”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许嘉屹趴在桌上,连头都懒得抬。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叫程朔衍。”
许嘉屹身体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缓慢抬起头。
他的手指从放松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那天的风、变窄的巷子、对方偏头时那句话,像潮水般涌上来。
李雨玲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程朔衍同学成绩不错,是从外地转来的。”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许嘉屹旁边那张空桌上:“嗯……许嘉屹没有同桌。程朔衍,你就坐那儿吧,把后边的桌子椅子搬过去。”
程朔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目光和许嘉屹对上了。
许嘉屹迅速把头转向窗户。
程朔衍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笑。
“好,老师。”
他走到教室后面,搬起一张桌子,往许嘉屹旁边那处空地一放,椅子也跟着挪过来,落座的时候椅腿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教室里还有人在悄悄回头看他。
许嘉屹仍然看着窗外,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程朔衍侧过身来,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好,我叫程朔衍。”
许嘉屹猛地转过头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程朔衍的表情很淡,跟昨天在巷子里一模一样,不急不恼,像是早就知道会再见面。
许嘉屹盯着他看了两秒,嗓子里那团热气终于被一句话顶了出来:
“叫程朔衍是吧?昨天巷子里那人!”
“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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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叫程朔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