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还是戴着吧。”秦子游这面具已经戴了大半晚,额前发丝被压得发闷,若是此刻摘下来,仪容难免凌乱,他实在不愿在陆绾面前落了不好的印象。
陆绾微微眯起眼,心底暗自嘀咕:还装什么神秘,早晚有法子叫你摘下来。
“咚。”一声闷响打破气氛。孟娘脑袋猛地磕在桌沿,身子往一侧歪倒。朱烨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探了探她的气息,转头对陆绾低声回禀:“坊主,她睡着了。”
秦子游心中诧异,孟娘方才一路都神采飞扬,怎么忽然就沉沉睡去。
“秦大人,你不困?”陆绾望着他,眼底满是困惑,实在不解这个八品小官何以不受药效影响。
“我?我…… 还好。”秦子游看向陆绾带着疑惑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昏睡的孟娘,心头一动,莫非是茶里动了手脚?可陆绾方才也一同饮了忘忧茶。
他倏然想起孟娘方才那句半截的告诫——孟婆汤配忘忧茶。想来是两物先后入腹,药性相触,才会生出沉眠之效。
他斟酌片刻,坦诚开口:“有一事,我该同陆坊主说明。方才初入朱雀坊时,孟娘执意劝我尝黄泉酒肆的孟婆汤。只是办案期间,我不可饮酒。可她盛情难却,又先自饮尽,我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扭捏。故而我佯装一饮而尽,实则并未入口。” 说完,他心底略有愧意,这般作假,算不得君子行径,只怕会叫陆绾看轻。
听完这话,陆绾一时有些尴尬。她本打算借这药性困住秦子游,不想被他一眼猜透,还主动坦白缘由。想来是鬼市探子只远远瞧见他举杯的动作,并未细看他究竟有没有喝下。
她不愿再对上昆仑奴面具之下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转头吩咐朱烨:“带孟娘下去歇息。”
朱烨颔首,干脆利落地将孟娘打横抱起,转身离去。
雅室之中,霎时间只剩秦子游与陆绾二人。
秦子游心口骤然一紧。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于他而言是头一遭。更何况对面,是叫他一见倾心的神女。
陆绾望着端坐桌边的秦子游,也暗自犯难。近十年,从没有朝廷官吏踏入鬼市,她无先例可循。她坐上朱雀坊坊主之位,本就有不少人暗中不服,只是她执掌坊内诸事从未有过疏漏,再加上义父在勾陈坊坐镇,众人方才不敢妄动。可这半年义父闭关不问世事,若是这桩事处置失当,那些人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生出风波,反倒让义父为难。
都怪玄武坊的姜璃,明明认出了秦子游,却不肯接手,反倒把这烫手的难题丢给她。还有霍大哥,早不外出、晚不外出,偏偏今夜出门采货。若是霍大哥在,她根本不必这般为难。倘若去找腾蛇坊廖殇商议,必经白虎坊地界。厉磔素来轻视她,况且秦子游一旦落到他手里,绝无活路。
秦子游瞧着陆绾眉头微蹙,双臂交叠,指尖轻轻叩着小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坊主,可有我能搭手之处?”他实在不忍心看她烦忧,纵然是蹙眉发愁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依旧明艳动人。
陆绾听见这话,几乎想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装了什么。就算他没有被药性迷倒,此刻人也落在朱雀坊,主动权全在她手上。她若是狠心,直接把人送去白虎坊,他早已转世投胎去了,竟还问她要不要帮忙。
“秦大人,这里是朱雀坊,我是朱雀坊坊主。你如今在我的地界,你能帮我什么?”
秦子游浅浅一笑:“陆坊主不必一口一个大人,唤我子游便可。”
“……” 陆绾只觉得,和这个芝麻官实在难以沟通。
正当陆绾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朱烨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
秦子游目光落过去,只觉这人的身形分外眼熟。
“坊主,玄武坊姜坊主遣谢掌簿前来,言道若是坊主难以处置,可将人交由谢掌簿带走。”
秦子游恍然记起,这便是玄武坊亭中见过的谢安。
“哼,姜坊主若是想管,当初便不该放他入朱雀坊。如今再派小白脸过来,未免多此一举。” 陆绾年轻,性子直,说话从不知道委婉,私下和朱烨说起玄武坊掌簿向来是用“小白脸”替代,此刻直接脱口而出。朱烨悄悄侧眸看了她一眼,暗地提醒,“小白脸”也不能当着人家本人的面说。
只是陆绾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安似是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朱烨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陆坊主,姜坊主命谢某前来,原是为了说明其中缘由。探子回报,秦大人入鬼市之后,便一心打听朱雀坊,甚至表明可以不去青龙、玄武二坊,直奔此处。姜坊主推测,秦大人是冲着朱雀坊而来,故而暂且按兵不动,想看看他此行目的。探子一路跟随,回报说秦大人入朱雀坊之后并无出格举动,只静静看陆坊主的火舞。姜坊主担心,秦大人目标是陆坊主,便遣谢某前来,以备相助。” 谢安一边说着,抬手取下了头上的斗笠。
斗笠滑落,先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下颌。这郎君生得一副清俊骨相,肤色偏浅,眉骨微隆,浓眉齐整如剑,一双眸子沉敛幽深,瞳色偏深,安静望过来时,像裹着一层润玉光泽。鼻梁挺直,唇线紧收,薄唇轻抿,自带疏离自持的气韵。
这是秦子游在鬼市见到的第二张不覆面具的脸。他暗自忖度,纵然不曾见过青龙坊霍坊主,单凭谢安这眉眼间藏着的俊秀,也担得起公子榜榜首的名头。
倘若孟娘听见他这番想法,怕是再也不想同他搭话。
“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姜坊主了。只是这位秦大人,可不是专程来看我跳舞的,他是为了苏家女郎失踪一案而来。”陆绾并不全然信小白脸的说辞,只是好奇,他此刻过来要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听见 “苏家女郎” 四个字,秦子游敏锐捕捉到,谢安的眉尖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
谢安没有接陆绾的话,转而朝秦子游拱手:“秦大人,谢某劝你尽早原路折返。若是继续深入,余下各坊,皆是取你性命之地。”
秦子游心中疑惑,他本就没有继续往深处走的打算,为何谢安特意着重提醒他“往回走”。他迎上谢安沉静的目光,知晓对方话里另有深意,可一时之间,参不透其中暗含的警示。
“谢掌簿的提点,子游记下了,多谢。只是不知,陆坊主此刻肯放我离开吗?”秦子游转头看向陆绾,心底五味杂陈。若是放他走,往后再想见到她,难如登天;若是不放,留在鬼市,步步凶险。
“看来秦大人,反倒比谢掌簿懂规矩,晓得先要问过我肯不肯放人。”陆绾说着,斜斜瞥了谢安一眼。
“陆坊主,方才说了,叫我子游就好。”不等谢安开口,秦子游抢先出声。
谢安望着二人,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陆绾看着那笑容,只觉得他像是认定自己和秦子游有什么牵扯。再看秦子游,更是气恼,这人怎么这般死脑筋,非要她喊他子游,他们哪里算得上相熟!
一声鸦鸣自露台外传来。朱烨立刻掀帘出去查看,回来时,本就冷淡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坊主,白虎坊派人来拿秦子游了。”朱烨本想称秦大人,转念一想,鬼市之中不必拘着官府的称呼,加之这人总惦记着让坊主唤他子游,索性直接连名带姓唤他。
陆绾脸色骤然一冷,谢安听见“白虎坊”三字,神色也凝重起来。
“陆坊主,你定然不愿秦大人落入白虎坊手中。不如让谢某带他即刻返回玄武坊,至少能保他性命无忧。” 谢安知道,再拖延下去,怕是再也走不掉。
“哼,白虎坊又如何?难不成他们想抓人,便能从我朱雀坊把人带走?” 陆绾心头火气翻涌。姜璃派人来要人尚且可以暂且不提,厉磔竟直接遣人闯朱雀坊拿人,真当她这个朱雀坊坊主是摆设?
楼下随即传来推搡吵闹之声。陆绾朝朱烨递了一个眼色,朱烨推门下楼处置。
不多时,朱烨引着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上楼。他戴的是一方黑漆半面傩面,面上阴刻白虎玄纹,唇角两侧雕琢两道翻翘森冷的獠牙,只露出一双眼,凶光自镂空眼洞刺出来。
那人朝陆绾浅浅一揖,嘴角扯出一抹客套而虚假的笑意:“白虎坊掌簿厉刃,拜见陆坊主。”
说完,他对屋内其余人视而不见。谢安与秦子游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对厉刃的忌惮与厌弃,莫名生出一丝同频的默契。
“厉掌簿大驾光临朱雀坊,有何贵干?”陆绾语调带着几分倨傲。
“陆坊主,厉坊主听闻大理寺官吏擅入鬼市,兹事体大。念陆坊主年轻,不曾处置这般棘手事端,特遣我前来,将姓秦的带走。”厉刃声线粗哑厚重,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砸下来,都裹挟着蛮横的压迫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
陆绾眉梢轻挑,眼尾那朵绛红海棠花钿在烛火下愈发明艳。她脊背挺得笔直,语声清泠,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回去转告厉坊主,光宅元年大理寺便更名司刑寺。叫你们多读些书,在外说错了名号,丢的是整个鬼市的脸面。再者,人入了我朱雀坊,便由我处置,轮不到别的坊越俎代庖。替我谢过厉坊主的‘好意’,人,我不会交。”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着下颌,眸底燃着一簇明火,半分退让都无。
厉刃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瞬间褪去,眉眼沉沉绷紧,颧骨收紧,眼底戾气翻涌,指节暗暗攥紧,一身凶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的秦子游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心底暗自感叹,她鲜活耀眼,实在动人。
立在侧边的谢安亦是一怔。原以为她会委婉周旋,没想到回话这般干脆凌厉,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素来冷面的朱烨,听见坊主这现学现卖的话,嘴角也极轻地颤了颤,分明是在强忍笑意。
众人的反应落在厉刃眼中,他下颌绷得更紧,粗哑的声音又沉一重,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再也维持表面客套:“陆坊主好口才。只是规矩在前,官差踏入墟市,是全鬼市的祸事。厉坊主本是好心替你分忧,莫要把这份体恤,当成肆意逞强的本钱。”
“放肆!”
话音未落,陆绾腰间红光乍闪。她手腕轻振,赤红软鞭如流火脱鞘,快得只剩一道灼亮的光痕。屋内众人尚来不及反应,鞭梢已经扫过厉刃面门。
嚓的一声轻响,那片刻着白虎獠牙纹样的傩面应声碎裂,木屑四散飘落。
秦子游心头震动——这是他在鬼市见到的第三张无遮的脸。可这张脸,既没有谢安的清俊,也没有陆绾的明艳,满脸横肉虬结,眉骨粗突,一双眼睛凶光森森,望之便叫人心生寒意。
厉刃僵在原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脸颊蔓延开来。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看着娇艳柔婉的女子,出手快到他无从抵挡。一想到自己面具碎裂,要这般露着脸回白虎坊复命,难堪与恨意一同涌上,死死盯着陆绾,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陆绾手腕轻巧回收,赤红软鞭如同通人性的火蛇,顺着力道回旋,几圈之后,重新稳稳盘回纤细腰侧,和衣料相融,几乎看不出异样。谁也想不到,这平日里毫不起眼的软鞭,出手竟这般迅烈。
她抬眼看向厉刃,眼尾海棠花钿在烛火下艳得逼人,语声清泠:“厉掌簿,朱雀坊的地界,轮不到旁人来教我行事。”
秦子游望着她收鞭的模样,方才那一点觉得她可爱的笑意,尽数化作汹涌的敬佩。
他是司刑寺最年轻的评事,年方二十,素来被旁人称作少年英才。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陆绾能在这般年纪坐稳朱雀坊坊主,绝不单单依靠勾陈坊坊主的庇护。艳色皮囊之下藏着雷霆手段,出手果决,胆魄锋芒逼人。
烛火落在她侧颜,艳色与狠厉交织,恰似浴火神女。秦子游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自惭。他虽年少入仕,可置身鬼市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论决断、论底气,远远不及她。
厉刃虽满腔怒火,心里却清楚,方才那一鞭陆绾已然留了余地。若是她存心下杀手,自己此刻根本无法站在这里。硬碰硬讨不到便宜,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他狠狠剜了陆绾一眼,又冷扫秦子游,压下翻涌的戾气,咬牙丢下一句:“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裹着压抑不住的恼恨。
谢安静静看完这一场对峙。他看得明白,白虎坊此行落空,秦子游也不会轻易让他带走。但他心中另有筹谋,不愿就此抽身离开。
朱烨目送厉刃愤然走远,目光一转,落在仍旧逗留的谢安身上。她暗自思忖,这位谢掌簿,莫非还想从坊主手里把秦子游带走?
二人同为临坊掌簿,平日里坊间事务往来,免不了打交道。玄武坊向来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坊主身边的掌簿,多选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可眼前的谢安,和玄武坊历任掌簿都截然不同。一样清俊出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在一众俊秀郎君之中,偏偏是心思最深、最不安分的那一个。
朱烨上前半步,语气客气,戒备却丝毫不减:“谢掌簿,白虎坊的人已经退去,风波暂歇。玄武坊事务繁杂,莫非不必回去向姜坊主复命?”
谢安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从容拱手,不见半分恼意:“朱掌簿多虑。我奉坊主之命前来协助,并非像厉刃那般要强行带人。我留在这儿,只是静观局势,以防再起变故,绝不擅自插手朱雀坊的事。”
陆绾垂眸理了理腰间盘好的赤鞭,眼尾海棠花钿在烛火下明暗流转,淡淡开口:“他想留下,便随他。朱雀坊还容得下一个旁观之人,只是,要守朱雀坊的规矩。”
朱烨只得暂且压下戒备,目光时不时落在谢安身上。她总觉得,这个人留下来,绝不会只是单纯旁观。
秦子游望着谢安从容沉静的模样,心底渐渐了然:鬼市之中,人人各怀心事。他至今都没能查清是谁布下圈套,引他踏入鬼市,那枚暗藏破绽的通行木牌背后的谋划,依旧迷雾重重。苏令婉失踪一案悬而未决,方才这一场对峙,各坊之间的角力、彼此对立的立场、鬼市讳莫如深的规矩,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串联。他生出强烈的预感 —— 他距离苏令婉失踪的真相越来越近,仿佛就站在真相的边缘,只差一层薄纸,一戳便能窥见内里藏着的隐秘。
他下意识抬手,袖中那枚金锁顺势滑落,叮的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
谢安的目光闻声落过来,看清那枚錾着忍冬纹的金锁时,肩背极轻地一僵。不过转瞬,异样便被他尽数掩去,重新恢复从容淡然。
这一丝异动太过细微,几乎要融进摇曳灯火与坊内隐约的喧闹里。可秦子游看得清清楚楚,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底。这枚属于苏令婉的金锁,牵动着的,是这个他尚且看不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