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初元年,秋,子夜。
暮鼓落尽三个时辰,一百零八坊坊门紧锁,互不相通。金吾卫的巡夜马蹄踏着空荡的朱雀大街,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铁甲碰撞的脆响过后,整座西京只剩下死寂的风声。
今夜无月,浓云压着终南山的轮廓,连星子都尽数隐去。大唐的宵禁严苛如律,入夜之后,百姓寸步不得行,敢夜游者,以犯禁论,杖责下狱,重则流放。
但长安西市尽头,金光门外的荒渠旧巷里,活人的夜睡了,鬼的市,刚醒。
这便是长安人人讳莫如深的鬼市。
自贞观以来便隐匿于此,子时开市,寅时必散,风雨晦夜最盛、秋冬寒夜最幽,白日里荒草萋萋、断砖狼藉,是无人问津的废弃渠巷,三更之后,便成了长安城唯一不受律法管束的隐秘地界。
此刻,寒雾漫过干涸的水渠,贴着地面沉沉流动,潮气混着秋夜霜气,浸得人骨头发冷。
没有通明灯火,只有零星几盏青釉孤灯悬在断墙朽柱上,灯芯极细,燃着幽蓝的火光,照不出三尺之外。火光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冷影,来往之人皆裹紧深色幞头、垂着帷帽,尽数藏起面目,无一人露真容。
整条街巷寂静得诡异。
没有市井喧哗,没有叫卖吆喝,只有极轻的足音、低语、器物摩挲的细响。
有蒙面的旧货人,铺一块发黑粗布,摊开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物什。有大户人家偷拿出来典当的钗环铜镜,盗墓得来的古玉铜器,也有遗失的官物、亡人的随葬首饰。件件蒙着薄尘,无人追问物件背后是家道败落,还是荒冢盗掘,只在暗夜之中悄悄作价。
暗影里蜷着药客,不做寻常药铺的生意。布囊之中既有难得的疗伤秘药,也有禁售的迷香、毒散。不少人身怀难言之疾,或是有见不得光的打算,不敢现身市井药肆,便趁着夜色来到此处,以重金换取药饵,交易时压低声音,连面目都不肯显露半分。
雾色更浓,将一座座摊位、一个个人影揉成模糊的虚影。远远望去,人影憧憧、浮动不定,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一道素青身影,缓步踏入这片暗夜街巷。正是司刑评事秦子游,身为司刑寺官吏,踏足鬼市本就是逾矩。
故而他未着官袍未戴官帽,只是一身最寻常不过的文士便服。
他一边走一边指尖下意识、极轻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小小的乌木令牌。
想起上官交付令牌之时,千叮万嘱,切勿在鬼市泄露官员身份,务必注意安全。
他淡淡扫过沿街摊位与往来路人,没有探寻,亦没有鄙夷。
今夜他独身至此,只为一桩棘手案件。
侍御史之女苏令婉,高门贵女,深夜闭锁独院静室。侍卫轮班巡墙,婢女彻夜守院,门窗自内落锁。第二日待众人发现不对劲破门而入—— 室内完好如故,唯独人,凭空蒸发,杳无踪迹。
密室无缝,守备无疏,着实无解。
朝野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是针对在朝上爱弹劾的苏御史,派高手绑走了他女儿。也有传言苏家女郎失踪当晚乌鸦一直在啼叫,乃是妖邪作祟。
近日司刑寺截获一条情报:苏令婉自幼贴身佩戴一枚忍冬花金锁,在鬼市出现过。
此案无尸、无凶、无迹。这枚苏女郎的贴身金锁,成了整桩诡案唯一的突破口。
秦子游缓步而过,目光专注沉静,并不关注周围的摊贩人影。
他知晓外衢浅薄,只容市井小利、零碎赃物。那般关联高门密室失踪大案的贵重信物,绝不会流于表层街巷。
真正的线索,藏在鬼市深处。
他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整条外衢最深处,孤立着一间破败旧屋,老旧斑驳的木门死气沉沉,像是废弃已久。
真正了解鬼市的人才知晓这里是内外两界的分界之处。
秦子游稳步上前,立在屋前。
周遭死寂沉沉,不闻人声。
他抬手,指节轻叩木门,三下节奏低缓规整,是暗语节拍。
片刻静默。
老旧木门自内裂开一线窄缝,阴影里透出一双审慎冷沉的眼,无声打量着门外来客。
秦子游不多一言,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鬼市私铸乌木通行牌,递入门缝之内。
屋内人低头核对木牌暗纹,半盏茶的工夫,木门才彻底推开。
屋内狭小幽暗,空荡简陋,一名黑衣人居于阴影之中,将乌木牌奉还,又递过来一个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昆仑奴面具,声音压得极低,融于沉沉夜色: “戴好面具,入墟不问来路,入市不言身份。 ”
秦子游收牌回袖,从容不不迫得接过面具戴上,抬步踏入。
身后木门无声合拢,瞬间隔绝外衢所有微光与人影。
眼前是一条狭长向下的密道,石壁潮湿渗水,夜风阴冷刺骨,通道弯折幽深,好似步步脱离地上的人间。
百余步暗路独行,两道曲弯转折。
当厚重的尽头暗门被推开,眼前是一处比较宽阔的前厅,四壁粗石垒就,只悬寥寥几盏油灯,光线偏沉。厅中散着几处低矮木柜台,是专供来客租赁、更换面具的地方,不少专职向导在此等候接引,低声与人议价。
前厅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石雕透雕屏风,几乎横贯整面墙,纹样繁复。灯火自屏风缝隙间漫溢而出,隔着石纹朦胧晃荡,隐约能窥见屏风后方,是一片浩渺无边的光影。只消绕过这道巨屏,便是那比肩长安东西两市的地下鬼市。
“小郎君,初次来鬼市吗?可要租个向导?”顺着一道甜腻的嗓音,秦子游转头见到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紫衣女子,即使狐狸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依然可以看出女子有些岁数且容貌并不出众,但是那双从狐狸面具露出来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热情,与鬼市幽凉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这还需要向导?”秦子游虽然是发问,但是语调却平稳得无半点好奇。
“呦,小郎君有所不知,外头那条街去过多少次也不算真正进过鬼市,到了这才算真的踏入鬼市地界了。咱们鬼市划分请青龙、玄武、朱雀、白虎、腾蛇、勾陈六坊,各坊有各坊的规矩,各坊有自己的主事人,新人第一次来若无向导,坏了规矩,青龙和玄武的坊主还算脾气不错,可若是碰上另外三个坊主可没那么容易脱身!小郎君,我可是为你着想哦!”
"你们这不是六坊吗?除去青龙、玄武不是还剩四个坊,为何你只提另外三个坊主?”
“唉,所以我让你租个向导,小郎君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敢随便逛鬼市。勾陈坊绝大多数人是进不去的!别说你,我在鬼市这么多年,也只是知道坊门在哪,都没进去过!”
“勾陈坊竟如此神秘,是做什么买卖的?”
“小郎君,你再问,这向导的活儿我都干了一半了……”
秦子游看到女子眼中的热情已快要褪去,同时将右手手掌举到秦子游面前,秦子游明白再不给钱只怕女子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咬咬牙,便从怀中摸出5文钱放到女子手中。
谁知这女子瞟了一眼,竟然继续举着手,冲秦子游浅笑着摇摇头。
“娘子,说几句话你要收多少?”秦子游俸禄一般,家中还有母亲需要赡养,一向节俭。
“小郎君喊我孟娘就行,10文我便接着说还带你游青龙坊。50文包青龙、玄武、朱雀三坊,200文到白虎坊,运气好腾蛇坊也能去,但不敢保证。”
秦子游不情不愿又从衣服里摸出5文钱放到孟娘手里,孟娘终于把钱收进了荷包,又恢复热情的态度接着和秦子游介绍起来。
“郎君且听好,入了这鬼市,六坊各有买卖,规矩更是半分不能破。最前头是青龙坊,也是鬼市中最安稳的地方。多是私采草药、异域草木、竹木活货,寻常人只敢到此止步。再往里便是玄武坊,临水,主藏。渠边摊位摆着河底捞起的古件、蚌珠,也替人隐秘寄存物件。朱雀坊在南边,灯火最盛,是鬼市唯一能有食肆的坊。私锻小器、宫内首饰、异域香膏丝乐都在此处,人声最杂。往西是白虎坊,最是肃杀,沾金石杀伐之气。售卖矿石、兽骨兽皮,亦有人做杀人埋骨的居间生意。再深是腾蛇坊,无实物交易,卖的是消息、符箓、路引。消息从无虚假,还有不少神秘的方士。最深处为勾陈坊,那里寻常人是进不去的。传言专做私约居间,可观天运、藏匿朝廷要犯,甚至可能涉及禁中内幕。”
孟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郑重叮嘱:“鬼市总规有三:不问货从何来,不问摊主何人,不于坊内动武。子时开市,寅时必散,天将近便要撤离,不可逗留。我只负责引路,不替你交易,出事我概不担责。”
“孟娘,我听着朱雀坊不过是卖些首饰器具的,可否10文带我去朱雀坊,青龙坊玄武坊我皆可不去。”
“小郎君啊,这也不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鬼市各坊是穿行的,你只有去过青龙坊和玄武坊才能到朱雀坊啊,而且朱雀坊卖的首饰器具可不是外面随便能买到,其中不少可是禁中御品,价值连城的都有。而且在朱雀坊是有机会能观赏到陆坊主的绝技火舞,好多人进鬼市甚至就是为了亲眼目睹一次陆坊主跳舞。10文肯定不行的,到朱雀坊50文是规矩,绝不可破。”孟娘看出来这个郎君年纪不大却很是吝啬,怕他还要讨价还价,直接给封住了。
秦子游对朱雀坊的陆坊主毫无兴趣,但是苏家女郎的金锁大概率得去朱雀坊去寻了,看来少不得花50文了,也不知道少卿能不能同意给他勾检核销。
秦子游咬着牙又给孟娘递过去40文,“有劳孟娘了。”
孟娘本来以为这个郎君最多就去青龙坊的,没想到要去朱雀坊,顿时喜笑颜开,忙接过钱准备引路。
“郎君还换面具吗?”出发前孟娘问了一句。
秦子游闻言想起刚刚看到两个和他一样戴昆仑奴面具的客人下来一番商议就进了靠石墙的一个木制阁间,出来以后一个人戴着青藤面具,一个人戴着胡姬面具,便问“这些面具有什么讲究吗?”
孟娘心中虽然觉得这个郎君不像换面具的客人,还是耐心解说了其中规矩。 “入坊派发的昆仑奴面具,只是常例面具,仅能通行。若是想要各坊专属面,另有定价:青龙坊青藤面,一百文;玄武坊玄贝面,二百文;朱雀坊胡商胡姬面,三百文;白虎坊虎狼面,四百文;腾蛇坊蛟蛇面,五百文。持本坊专属面具,在坊内交易可享折惠,还能使唤坊里的引路执事,免费领路解说。还有一种银纹月轮面具,一千文一面,五坊皆可通行,戴它,全程专属向导且不另外收费。最贵的是黄金面具,要五十两白银,这是入勾陈坊的必备之物。只是有这面,也只够踏进去,勾陈坊接不接生意,另说。”
秦子游心内冷笑,这鬼市还说什么入市不问身份,原来在面具上就已经分好了。
孟娘顿了顿,又补道:“咱们鬼市本坊做买卖或者执事的人,面具上各带本坊的记纹:青龙记青藤纹、玄武记玄贝纹、朱雀记赤羽纹、白虎记獠牙纹、腾蛇记鳞纹、勾陈记星枢纹。这是彼此辨认的记号。至于六位坊主,便不受这些拘束,戴不戴全凭心意,有人日日换面,也有人素面示人。”
秦子游看着孟娘脸上的狐狸面具,上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纹路,也不是六坊任一形制,不由得心生好奇,开口问道:“孟娘,你这面具怎的没有记纹?”
孟娘抬手摸了摸面上狐面,语声随和:“我们这些引路讨生活的,不算墟里在册的人,坊里可不发。面具都是自己寻料子置办的。平日里偶尔去各坊搭把手,不过是混几分情面罢了。”
她轻轻一笑,又接着说道:“鬼市听着玄乎,说到底,也只是众人求财的地方,和长安东西两市,本也没有两样。只是我一介女流,白虎、腾蛇两坊凶险,墟客大多不愿托我引路,往那边去的差事,多是寻男向导。”
“原来如此,我不用换面具了。”秦子游听完价钱就决定戴着昆仑奴到底。
孟娘了然一笑,没再多说,便引着秦子游往后走。
绕过屏风竟是一座坊界桥,桥下也无水,只是黑不见底的深洞。桥对岸陡然铺开一片阔大平地,青石板与夯实硬土交错铺就。一道古旧干渠自西北斜贯整个坊区,渠岸是前朝留下的大石垒砌,虽历经岁月,石块稳固齐整,并无坍毁碎砖。
孟娘在前头缓步引路,低声嘱他过桥切莫探头下望。秦子游踏上桥面,脚下石板微微发潮。
他尚不知,早在他踏入鬼市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暗处的眼睛牢牢盯住。
桥的那头各坊的灯火,正静静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