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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第655章 第 655 章

作者:帝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7 21:55:40 来源:文学城

“我的合约上写的是形象顾问,不是被调查对象。你的并购案、你的董事会、你的商业机密,我一个字都没有碰过。我帮你选衣服、调整体态、让你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值三亿的CEO——这些才是我该做的事。”

走廊上又安静了。

阳光移动了一点,原本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光带现在偏到了简亦今的左边,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傅承淮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简亦今开始觉得自己的冷静是一层正在裂开的冰。她能感觉到裂缝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再过几秒,她可能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停止回报?”他问。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的问题都难回答。简亦今知道,如果她说错了什么,前面所有的铺垫都会崩盘。

她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开始问太多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有没有经纪人。”她说,语气里带了一点被逼到极限之后才会出现的真实情绪,“你开始让我觉得,我不是你的形象顾问,我是你的——”

她停住了。

“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电梯在某个楼层发出“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没有人上来。

“简亦今。”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低到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不能接受你骗我。”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不是砍过来的那种,是放在桌上的那种——不会伤人,但你看著它,知道它很利。

“我没有骗你。”她说。

他看著她,没说话。

那个眼神比任何问题都重。它说的是: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但我选择不追问。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不想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把你逼到没有退路。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步一步,越来越远。他走进办公室,门没有关,但简亦今知道那道门现在不会为她打开。

她站在原地,看著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的鞋尖上。她低头看了看——黑色的高跟鞋,鞋头有一点灰,大概是早上从停车场走进来的时候沾到的。她蹲下来,用指尖把那点灰擦掉,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电脑,没有拿笔记本,没有做任何一件该做的事。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天空。云走得很慢,从大楼的左边移动到右边,花了大概五分钟。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周,停止回报。”

这五个字还在那里。她看著它们,看了十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萤幕上出现一行字:“备忘录已清空。”

她把萤幕关掉。

晚上回到家,简亦今没有开灯。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客厅里的家具照出一层浅浅的橘色。

手机响了。宋晚。

她接起来。

“妳今天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宋晚劈头就说,“怎么了?”

简亦今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周明远的讯息开始,到咖啡厅的见面,到傅承淮看到备忘录,到走廊上的对质。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宋晚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简亦今,妳应该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

“全部的真相。妳是谁、妳为什么来、周明远跟妳的关系。全部。”

“然后呢?”简亦今的声音很轻,“他会觉得我从一开始就是骗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妳本来就是啊。”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简亦今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

宋晚也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透过几公里的距离,在彼此的耳朵里变成同一种频率。

“亦今。”宋晚的声音变软了,软到不像平时那个毒舌的宋晚,“我不是要怪妳。我知道妳当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一笔生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对不对?”

简亦今没有回答。

“妳开始在乎他了。妳不想骗他,但妳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真相——因为一旦说了,妳就会失去他。不管是工作上的他,还是可能的那个他。”

“我没有在乎他。”简亦今说。

“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简亦今闭上嘴。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客厅,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房间又暗了下来。

“亦今,妳听我说。”宋晚的声音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讲电话,更像是在面对面跟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妳可以继续瞒下去。妳很专业、很冷静、很会说话,妳可以编一百个理由让他相信妳。但是妳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妳是要继续当他的形象顾问,还是要当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这两个身分,妳只能选一个。”

简亦今没有说话。

“如果妳选前者,那就继续瞒。专业关系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合约。但如果妳选后者——”宋晚停了一下,“妳就要做好准备,在他知道真相之后,用妳自己的样子重新站在他面前。不是形象顾问简亦今,不是周明远派来的简亦今,是妳自己。”

简亦今把脸埋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我选哪个。”她说,声音闷闷的。

“妳知道。”宋晚说,“妳只是不敢承认。”

电话挂了之后,简亦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簿,找到那张照片——他站在镜子前,穿著深灰色西装,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她看著那张照片,想起他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

“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不能接受你骗我。”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但我没有出卖他。”她低声说,像是在跟宋晚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从第三周开始,她没有回报过任何东西。周明远问她进度,她说没有进展。周明远给她随身碟,她拒绝了。周明远威胁封杀她,她说知道。

她没有出卖他。

但她也没有告诉他真相。

这算不算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当他说“不能接受你骗我”的时候,她的胸口很痛。那种痛不是被误会的那种痛,是做错事被抓到的那种痛。

因为她确实在骗他。

从电梯里那三句话开始,她就在骗他。

简亦今睁开眼,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跟昨晚一模一样。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长了一点,或者变深了一点,或者——变得更像她现在心里的那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是空的。那五个字已经不在了。

但问题还在。

她打了几个字,看著萤幕上的那行话,看了很久,然后又删掉了。反复了几次,最后她什么都没留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暗。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她突然发现,她最怕的不是他发现真相。

她最怕的是他用那种眼神看她——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我知道妳在骗我,但我选择不追问”。

那种眼神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因为那代表他不只是在怀疑她,他还在保护她。在她骗他的时候,他还在保护她。

而她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至少现在的她,不值得。

冷战开始得很安静。

没有摔门,没有冷言冷语,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我们不要再说话了”的时刻。就只是——不说话了。简亦今早上到公司的时候,陈秘书会把她的咖啡放在桌上,说一句“早安”,她回一句“早安”,然后两个人各自关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隔著一道走廊和一扇门。

第一天,她透过门缝看到他走进会议室。领带是她选的那条深蓝色,但西装不是——他穿了一件她自己没见过的深灰色外套,肩膀太宽,袖口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像穿了别人的衣服。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第二天,他的衬衫领口皱了。不是那种穿了一整天之后自然的皱,是根本没烫过的那种。她站在茶水间泡茶的时候,透过玻璃隔间看到他在走廊上讲电话,衬衫领子塌在肩膀上,像一块没折好的布。

她端著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下午的会议他迟到了十分钟。陈秘书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经过她门口时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简亦今没有问。

但她的工作效率变得很差。一份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搭配方案,她写了一个小时。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每一套搭配都觉得不对——不是衣服不对,是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专注。以前她可以完全站在傅承淮的角度去想:这个颜色的领带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这件外套的肩线会让他的气场更稳。但现在她一想到他,就会想到走廊上那句话。

“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不能接受你骗我。”

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这次写得很好,好到她确定不管谁来执行都不会出错。

但她没有寄出去。

第二天晚上,简亦今在家里翻看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傅氏集团并购案进入关键阶段,董事会对CEO表现评价两极”。她点进去看,内文很短,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导里提到傅承淮在上周的一场重要提案中“状态不佳”,被对方质疑“准备不足”。

上周。就是她跟他冷战的那几天。

她把新闻关掉,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她打开床头灯,拿出手机,打开了陈秘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传,把手机放回去,关灯。

这次她睡著了。但梦里全是他站在镜子前调整袖口的样子——左手一圈,右手一圈,然后同时放下。

第三天。

简亦今早上七点就到公司了。整层楼都是暗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她没有开自己办公室的灯,直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桌上很乱。文件散得到处都是,三支笔横躺在不同位置,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干了,杯底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他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不是她选的任何一件——是一件旧的,深蓝色,肘部已经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她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挂到更衣室里。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从衣架上取下今天准备好的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色衬衫,墨绿色领带。这套是她前天搭配的,当时花了一个小时,比平时多花了两倍的时间,因为她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肩线、袖长、裤脚、领带的饱和度、衬衫的领口高度。

她把衣服挂在他办公室的衣架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便条纸。

“傅总,请尊重我的专业。”

她看著那六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领带用温莎结,不要打太紧。”

她把纸条压在键盘下面,转身离开。

八点半,简亦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很沉,很慢,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节奏。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他办公室的门开了。

安静。

大概过了三分钟。她听到门又关上了。

九点,陈秘书来敲她的门。

“简小姐,傅总问您今天的行程表有没有更新。”

“没有。跟昨天一样。”

“好的。”陈秘书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简小姐。”

“嗯?”

“傅总今天穿的????很好看。是您准备的吗?”

简亦今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打字。

十点,他有一场跟机构投资人的会议。简亦今从门缝里看到一群人走进会议室,他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刚好,墨绿色领带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低调的质感。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从容,跟昨天那个穿著皱衬衫在走廊上讲电话的人判若两人。

她关上门,继续处理其他客户的邮件。

十二点半,会议结束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一群人走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下来。

简亦今正在写一封邮件,萤幕上是给一位律师客户的秋季穿搭建议。她写到第二段的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她抬头。

傅承淮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他穿著她今天准备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的温莎结打得刚好——不紧不松,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杂志页面上走下来的。

但他的眼睛不是杂志上的那种。那里面没有总裁的冷硬,没有这几天的距离感,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吓走什么。

简亦今看著他,点了点头:“不客气。”

他没走。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个资料夹,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桌边。

“那场会议——”他顿了一下,“效果很好。对方说我的状态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那是衣服的功劳。”

“不是。”他说,“是你的功劳。”

简亦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傅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看著她,没说话。那种安静跟上周在走廊上的安静不一样——那天的安静是压迫的、试探的,今天的安静是某种她想不出形容词的东西。像两个人在同一间房间里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想走。

“下午还有会吗?”她问。

“三点有一场。”

“那你该去吃饭了。”

“你呢?”

“我不饿。”

他看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皱法跟上周的疲惫不一样——不是眉心紧锁的那种,是某种更接近关心的东西。

“你昨天也没吃。”他说。

简亦今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昨天没吃?他们两天没说话,他甚至没有走进过她的办公室——

“陈秘书说的。”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他说你这两天中午都没出去,咖啡也没怎么喝。”

“陈秘书话太多了。”

“他是担心你。”

简亦今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的会议结束后,简亦今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又走回来。

又走过去。

又走回来。

第三次经过的时候,她站起来,打开门。

他站在走廊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他看起来很累,但不是那种紧绷的累——是那种撑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累。

“你走来走去干嘛?”她问。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他看著她,没回答。

简亦今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他的办公室里也这样走来走去过,在她还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人的时候。那时候她走来走去,是因为她在想怎么开口问他大学读哪里。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站著想不如坐著想。”

他走进她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之前都是她进他的办公室,他从来没踏进过这扇门。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白色桌子、挂衣架、穿衣镜、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很简单,简单到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更像一个暂时借用的空间。

“坐。”她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来。她把桌上的文件收一收,坐到对面。

两个人隔著一张白色桌子,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天际线从浅蓝变成深蓝,然后变成橘红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长方形的光块。

“你今天状态不错。”简亦今先开口,“那套衣服很适合你。”

“你选的。”

“对,我选的。但你穿了才有意义。”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某种她解释不了的情绪。不是感谢,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简亦今。”

“嗯?”

“这两天——”

“不用解释。”她打断他,“你是客户,你的状态是我的责任。你状态不好,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她看著他,“我跟你冷战,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但你状态不好、穿错衣服、会议表现受影响,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收了你的钱,就要对你的形象负责。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

她停住了。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他追问。

简亦今闭上嘴。她差点说出“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过去”——但她不能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她改口,“工作就是工作。”

他没有追问。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少了一点什么。多的是某种温柔,少的是这几天的距离。

“你该休息了。”简亦今站起来,“明天还有会。”

他也站起来,但没有走向门口。他走到沙发旁边——她办公室里有一张小沙发,是她有时候午休用的——然后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简亦今站在桌边,看著他。

他的眉心又皱起来了。不是白天开会时那种专注的皱,是疲惫到极点之后身体本能的那种紧绷。眼下的阴影比上周更深了,胡子好像也好几天没刮,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青黑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到。他没有睁眼,她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指尖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跟那天晚上一样——轻轻地按,画圈,力度不大,速度很慢。

他的眉头开始松开。肩膀也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往沙发背上靠,身体不再绷著。他的呼吸变深了,深到她知道他没有睡著,只是在某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里。

按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手酸了,但没有停下来。

“简亦今。”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著那种从疲惫中被捞起来的沙哑。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的手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橘色。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稳定的、温暖的、让她不想收回来的温度。

“我还没下班。”她说。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她的手继续按。太阳穴、眉心、额角——她按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慢,身体的重量逐渐往她的方向靠过来,肩膀轻轻贴在她的手臂上。

那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她很熟悉——羊毛混纺,手感柔软,是她从三家面料供应商里挑了两天才决定的。现在那块布料的温度透过她的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变成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她低头看他。他闭著眼,嘴唇微微张开,眉心那道浅痕完全消失了。睡著了。

她没有叫醒他。

她就那样坐著,手臂贴著他的手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夜色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黑色。她的手指早就停了,但她没有收回来。

大概过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把身体往她的方向又靠了一点。这次他的肩膀整个贴在她的手臂上,头微微倾斜,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简亦今没有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跟大学时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浓度。她闭上眼,让那股气味把她带回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图书馆的角落,窗外的阳光,趴在桌上睡著的男生,一杯热牛奶。那时候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睡著的时候,她不想走。

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那是什么。

但她还是不能走。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合约,是因为她走了,他会醒。他醒了,就会问她为什么还在。她回答不了。

所以她坐著。一直坐著。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萤幕,按掉。然后他转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有睡意。

“快九点了。”

“你一直坐在这里?”

“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种视线跟上周的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一种很单纯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托特包、手机、笔记本——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但她没有让自己慢到不正常的程度。

“明天几点到公司?”她问。

“九点有会。”

“那我八点半到。”

她背起托特包,走向门口。

“简亦今。”

她停下来,没回头。

“晚安。”

“晚安。”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它在喉咙里跳动。她把手指放在手腕上,数自己的脉搏——一分钟一百一十二下。正常心跳的两倍。

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咖啡因。

回到家,简亦今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她今天没有看它。她看著的是手机萤幕。

没有新讯息。

她把萤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翻了一个身。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到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储存,但她认得。那是他的私人号码。她没有加过,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

讯息只有三个字。

“我失眠了。”

简亦今看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手机萤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的手指悬在萤幕上方,打了三个字:“早点睡。”然后删掉。又打了七个字:“要不要喝热牛奶?”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十秒,又拿起来。

打了六个字:“明天几点到公司?”

传送。

已读。几乎是瞬间。

回复进来:“八点。你会来吗?”

她看著那两个字——“你会来吗”——像一个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问句。不像一个集团CEO会说的话。

她打了一个字:“会。”

传送。

已读。

这次他没有再回。

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萤幕朝上。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萤幕偶尔闪一下充电的提示灯。她闭上眼,嘴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画出一个浅浅的光圈。她在那个光圈里慢慢睡著了,手机萤幕上的对话框还开著——八点,你会来吗。会。

两个字。但好像说了很多。

简亦今是在周五晚上做出那个决定的。

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白色的,还没有写过任何字。她把傅承淮下个月的行程表从手机里调出来,对照著他所有的会议、出差和公开活动,一笔一画地写下每一套搭配方案。

海军蓝双排扣,配浅灰色衬衫,适用于周一上午的董事会。黑色单排扣,白色衬衫,深紫色领带,适用于周三下午的投资人说明会。深墨绿猎装外套,黑色高领针织衫,适用于周五的媒体专访。

她写得很仔细。每一个搭配都附上了面料建议、剪裁细节、领带的系法、袖口的长度、甚至皮鞋的颜色和款式。她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手册,总共十二页,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然后她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傅总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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