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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第574章 第 574 章

作者:帝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5-29 01:11:12 来源:文学城

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看着他工作,看他检查每一个柜子,每一道缝隙,每一个墙角。他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不是衣鱼。是毛衣鱼。”他说,“楼上空调漏水,顺着管道下来的。源头处理了就好。”

宋清欢愣了一下:“那现在怎么办?”

“我处理了。”他往门口走,“以后保持干燥,问题不大。”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两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绿萝不能晒。”他说。

“啊?”

“晒太多了。”他走过去,把两盆绿萝端起来,放到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放这儿,散光就行。”

宋清欢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防治害虫的技术员,管完虫子还管花草。但笑没出来,心里先暖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他放好花盆,转身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事?”

宋清欢攥了攥手,鼓起勇气:“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就在楼下。感谢你这几次帮忙。”

他沉默了两秒。

“不用谢,工作。”

“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说,“就是……那盆迷迭香,还有上次的短信,还有之前……”她有点语无伦次,“总之,想谢谢你。”

他看着她,帽檐下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他说。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楼,靠窗的位置。宋清欢点了两杯美式,他坐在对面,把那杯咖啡端起来闻了闻,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了一口。

“喝得惯吗?”她问。

他点点头。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握着咖啡杯的手上。宋清欢注意到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但皮肤粗糙,有几处细小的疤痕。虎口那道疤她上次见过,现在近看更明显。

“你手上有伤。”她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工作碰的。”

“做你们这行容易受伤吗?”

“还好。”他把杯子放下,“看怎么干。”

宋清欢想找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但又怕问太多显得冒犯。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老家哪里的?”她问。

他看她一眼,报了一个小城的名字。

宋清欢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真的?我是临市的,隔壁那个。”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消失。

“哦。”他说。

“我们算半个老乡。”她笑起来,“难怪第一次听你说话,觉得口音有点熟悉。”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宋清欢看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心跳漏了一拍。她想继续问他的事——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来这个城市的,为什么做这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们才见几次面,问这些太私人了。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你养的那盆迷迭香,记得剪枝。”

“剪枝?”

“剪了才能长得好。”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剪下来的可以插水里,能生根。”

宋清欢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走过,隔着玻璃往里看。宋清欢抬头,正好对上公司前台小妹的脸——她瞪大眼睛,嘴张成O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

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又把视线收回来。

“认识?”

“公司的前台。”宋清欢有点尴尬,“她可能……误会了。”

他没问误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咖啡。

宋清欢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他查行政工作的资料,他问行政要处理哪些杂事,他爬树救麻雀被人当神经病。她想问他是真的吗,想问他为什么查那些,但话到嘴边又变成另一句:

“你们这行,是不是经常要学新东西?”

“嗯。虫子在变。”

“所以你要一直学习?”

他点点头:“不然处理不了。”

宋清欢想起他勘查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都能准确找到源头,想起他解释原因时的耐心。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说话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他更喜欢用行动表达。

咖啡喝完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该走了。”

宋清欢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要付咖啡钱。

“我请客,说了感谢你的。”她拦住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把钱包收回去。

两人走出咖啡厅,往写字楼走。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他帽檐下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走到楼下,前台小妹刚好从里面出来,迎面撞上。

“清欢姐!”她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这位是……男朋友?”

宋清欢脸一下子热了:“不是,是防治公司的周工,来处理虫害的。”

“哦——”前台小妹拖长声音,一脸“我懂”的表情,“周工啊,你好你好。”

周牧野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我先上去了。”宋清欢想逃,“周工,谢谢你,再见。”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公交站走。

宋清欢站在原地看他,前台小妹在旁边戳她胳膊:“清欢姐,他好帅啊!就是有点冷,不爱笑。”

“他笑了。”宋清欢脱口而出。

“啊?什么时候?”

宋清欢没回答,因为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咖啡厅,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是笑,但又确实是笑。只是藏得太深,一般人发现不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流里,转身往里走。

“清欢姐——”前台小妹追上来,“你脸好红。”

“热的。”

“那你嘴角干嘛翘着?”

“……”

电梯里人很多,宋清欢挤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他发的短信:

“到了。档案室的事下周再跟进一次。”

她回:“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数字跳到18。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各自忙各自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习惯性地看向窗台上的迷迭香。

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书签,放在鼠标垫旁边。她拿起来看,是用废旧电路板做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表面刻着迷迭香的纹路。手工刻的,线条不太直,但能看出来刻得很用心。

她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看向玻璃门。电梯方向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人站在那里。

她捏着那枚书签,心跳得厉害。

什么时候放的?他明明一直和她在一起,从档案室到咖啡厅,从咖啡厅到楼下,他什么时候上来过?

除非——

她想起他从咖啡厅出来时,说“该走了”,却没和她一起等电梯。她以为他直接去公交站了,难道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书签是之前做的,放着没用。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了三遍。然后回:

“谢谢。很好看。”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下,把书签举起来对着光看。电路板上原本的线路还在,被巧妙地利用成叶脉的纹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她凑近看,是一个字母“Z”。

他的姓。

她把书签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隔着衣服撞上来。

窗台上的迷迭香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两盆绿意交叠。她看着它们,想起他说的话:“剪下来的可以插水里,能生根。”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那盆大的迷迭香上找了根长势好的枝条,小心地剪下来。然后去茶水间找了个玻璃杯,装了点水,把枝条插进去。

回到工位,她把玻璃杯放在那枚书签旁边。

水培的迷迭香枝条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晃动。她看着它,想着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生根,长出新的叶子。

然后她可以把它移栽到小盆里,送给谁。

或者不送,就自己留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小陈打来的电话。

“宋姐!周工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周跟进的事他周三来,行不行?”

“行。”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小陈的声音依然热情,“对了宋姐,周工今天回来好像心情不错,你知道为啥不?”

宋清欢握着手机,看向窗台上的迷迭香,又看向桌上的书签,最后看向玻璃杯里那根刚剪下来的枝条。

“不知道。”她说。

“唉,算了算了,周工那人本来就怪。对了,他上周查的那些行政资料,你知道他后来还干啥了不?”

“干什么了?”

“他问我行政是不是经常要加班,有没有什么职业病。我说那可不,颈椎腰椎眼睛都不好。你猜他咋说?”

宋清欢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那得注意。然后就没了。”小陈笑起来,“是不是特怪?”

挂了电话,宋清欢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桌面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她看着那枚书签,看着玻璃杯里那根迷迭香枝条,看着手机里那几条简短的短信。

快下班时,她拿出日记本,把那枚书签夹进去。

日记本的某一页,夹着另一张东西——上次那张写着“你的天敌是什么”的便利贴。她把书签夹在那一页旁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里层。

抽屉里还有那只蟑螂标本,安静地躺在透明盒子里。

她看着它,突然笑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线,办公室的灯亮起来。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两盆迷迭香,并排站在窗台上,等着明天早上的太阳。

那枚书签被宋清欢夹在日记本里,和那张写着“你的天敌是什么”的便利贴挨着。

每天上班,她都会先看一眼窗台上的两盆迷迭香,再打开日记本确认那枚书签还在。明明知道不会丢,还是忍不住要看。看完又觉得自己傻,赶紧合上本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开始期待每周的例行消杀。

周三上午,她特意问了小陈这周谁来。小陈说看安排,不一定。结果来的是一位老师傅,动作麻利,话也少,做完就走。宋清欢站在旁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第二周还是别人。

第三周,终于轮到小陈。

“宋姐!”小陈拎着工具包走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久不见!最近咋样?还有虫害没?”

宋清欢给他倒了杯水:“暂时没有,你们处理得很干净。”

“那是,我们周工出马,一个顶俩。”小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开始工作。他动作也利落,但不像周牧野那么沉默,一边干活一边念叨。

“宋姐,你们公司这绿萝养得真好,比上次我来时精神多了。”

“换了位置。”宋清欢说。

“换得好换得好。”小陈蹲下来检查墙角,“周工上次说你们档案室有毛衣鱼,处理完就没再出现吧?”

“没有。”宋清欢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他……周工最近忙吗?”

“周工?”小陈抬头看她,“还行吧,最近单子多,他跑得勤。怎么了?有事找他?”

“没有,就是问问。”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上次他帮忙处理得很仔细,想当面感谢他。”

“谢啥,那是他工作。”小陈继续干活,“不过周工那人吧,确实干活细。我跟他跑了一年多,就没见他糊弄过。有的客户嫌他慢,他也不解释,就闷头干。干完人家就明白了——别人处理完三个月复发,他能管一年。”

宋清欢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而且他心特好。”小陈压低声音,像要说什么秘密,“上个月我们在一老旧小区干活,有个清洁工阿姨中暑了,倒在垃圾站旁边。别人都绕道走,他直接把人背起来,送小区医务室。那阿姨身上味儿挺大的,他愣是没皱一下眉,还垫了医药费。”

宋清欢愣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阿姨好了,来公司送锦旗,非要当面谢他。周工躲出去了,说不用。”小陈摇摇头,“他就是这性子,做了也不说。”

宋清欢想起那盆突然出现的迷迭香,那枚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的书签,还有那两条简短的“晚安”。她垂下眼,没说话。

小陈检查完茶水间,又往仓库走。宋清欢跟着,听他继续说。

“还有一次,我们在一家餐厅抓老鼠,下了几个笼子。第二天去看,笼子里有一窝小老鼠,眼睛都没睁开。按规矩得处理掉,结果周工愣是没动手。他把那窝小家伙挪到一个纸箱里,骑摩托送到郊外放了。”

“放了?”宋清欢没想到。

“放了。回来说的时候被老板骂了一顿,说客户看见肯定投诉。他也不顶嘴,就听着。后来那客户还真投诉了——不是因为老鼠,是因为他干活太慢。”小陈叹气,“周工也不在乎,下回还这样。”

宋清欢想起他处理蟑螂那次,也是这样,不图快,只求彻底。她突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每次来都要那么久——他不是在完成任务,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他就是个怪人。”小陈总结,“但人真是好人。”

仓库检查完,小陈在单子上签了字,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宋姐,你们最近招新人了?方言区的?”

“没有,怎么了?”

“上周周工在这边接了个电话,说的方言。我听着口音跟你有点像。”小陈挠挠头,“我就随口一问。”

宋清欢心里跳了一下:“他说的哪里话?”

“不知道,反正听着亲切。”小陈拎起包,“行了,我撤了,下个月再见!”

门关上了。

宋清欢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门,脑海里反复回响小陈的话——口音跟你有点像。她想起上次在咖啡厅,他说了一个小城名字,是她老家的邻市。两个地方隔着一百多公里,口音确实很像。

她走出仓库,经过走廊,路过茶水间,最后停在窗边。

窗外是写字楼背后的空地,有一小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些灌木。物业的保洁阿姨们经常在那儿歇脚,有时候也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今天那儿有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蹲在花坛边,旁边围着三个保洁阿姨。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说几句话。阿姨们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手机记笔记。

是周牧野。

宋清欢站在窗边,隔着十八层的距离往下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动作——他用树枝指着花坛边缘,又指着桂花树的树干,然后站起来,做了一个喷洒的动作。一个保洁阿姨递给他一瓶什么东西,他接过来看了看,摇头,还给阿姨,又说了几句。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有些发白。他蹲在那儿,和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洁阿姨围成一圈,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温暖。

他讲完了,站起来,朝阿姨们点点头,往旁边的工具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什么,一个阿姨笑了,冲他挥手。

他弯腰把刚才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楼群之间。

宋清欢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下午的工作有点心不在焉。她处理了几份报销单,回复了几封邮件,接了两个电话,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浮现刚才那一幕——他蹲在花坛边,耐心地给保洁阿姨讲解,走之前还回头叮嘱一句,最后弯腰捡起那个不是他扔的矿泉水瓶。

快下班时,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看内容就知道是谁。

“宋姐,我是小陈。刚才忘了跟你说,周工让我带句话:你们公司楼下花店那批新进的绿植,让物业提醒一下,检查有没有虫卵再搬进去。他那次看见有蚜虫的苗头。”

她回:“好的,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小陈回得很快:“不知道,他那人就这样。可能是怕打扰你?”

怕打扰她。

宋清欢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下班后,她坐地铁回小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刷手机。她刷开门禁走进去,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工作服,旧帆布包,仰着头,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照在树干上。他看得很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宋清欢停下脚步。

光束从树干底部慢慢往上移动,每移动一点,他就停下来观察一会儿。偶尔伸手摸一下树皮,凑近闻一闻。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被勾勒出来——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神情专注得像个在研究的学者。

她站在几米外,看着那个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也是这样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认真,现在再看,才发现那份认真里藏着多少东西。

他查行政工作的资料,他问行政要处理哪些杂事,他记得她桌上有一盆迷迭香,他发现她的档案柜层板快压弯了。他给清洁工阿姨垫医药费,他把老鼠幼崽送到郊外放生,他蹲在花坛边教保洁阿姨怎么防治蚊虫。

他做了那么多,却从不解释,也从不声张。

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树下,用手电筒照树干,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没人叫他来,也没人付他钱,他就是看见了,就停下来了。

手电筒的光突然往下移,照到她脚边。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愣了一下,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接住,关掉,光线消失了,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住这儿?”

宋清欢点点头:“你呢?”

“路过。”他说,又补了一句,“物业说这棵树有虫,让我来看看。”

“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他把手电筒装进包里,“天牛,要处理。”

她看着他装手电筒的动作,突然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周牧野。”她叫他名字。

他抬头。

“你吃饭了吗?”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还没。”

“我也没。”她说,“小区门口有家面馆,我请你。”

他看着她,路灯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不用。”

“不是谢你。”她打断他,“就是……碰上了,一起吃个饭。”

他沉默了几秒。

“好。”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后厨忙活。宋清欢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把工具包放在脚边。

老板娘拿着菜单出来,看见她笑了:“姑娘回来了?今天吃啥?”

“两碗牛肉面。”她看向他,“能吃辣吗?”

他点头。

老板娘走了,小面馆里只剩下后厨的炒菜声和墙上的电视声。电视里在放新闻,没人看。

宋清欢看着他,他低头看桌面。

“你经常来这边?”她问。

“偶尔。”他说,“有几个小区在这片。”

“今天来我们小区看树,是物业找的?”

“嗯。”

“收费吗?”

他抬头看她一眼:“不收。”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树是活的。”

宋清欢没再问。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她也开始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是天牛?”

他点头。

“严重吗?”

“发现得早。”他放下筷子,“处理了就行。”

“你会处理?”

他又点头。

宋清欢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蹲在树下专注的样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关心一棵小区里的树,想问他那些小陈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想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上次那枚书签,我很喜欢。”

他筷子停了一下。

“自己做的?”她问。

“嗯。”

“做了多久?”

“没算。”他低头吃面,“废电路板,不花钱。”

宋清欢笑了:“所以你送我东西的标准是不花钱?”

他抬头看她,表情有点茫然,似乎没听懂她在开玩笑。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宋清欢也不追问,慢慢吃自己的。面馆里很安静,电视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老板娘在后厨和老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吃完面,她要去付钱,他拦住她。

“我来。”

“说了我请。”

“不是谢你。”他把她的原话还给她,“碰上了,我请。”

她看着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拎起工具包,站起来。

“走吧。”

两人走出面馆,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到了。”她说。

他点头。

“你……要不要喝口水再走?”她突然开口,“我家就在里面。”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邀请,太像别有用心。她正想解释,他已经摇头。

“不了,还有事。”

“哦。”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有雨。”他说。

“嗯?”

“你那两盆迷迭香,别放窗台。”他顿了顿,“淋太多不好。”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上有一小块浅绿色的污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公交车来了,又走了,站台上空无一人。她这才转身走进小区,刷开门禁,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停下脚步。

树干上,他用手电筒照过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洞。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

回到家里,室友还没回来。她打开窗,把两盆迷迭香从窗台移到屋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它们。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

她回:“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那棵树的事,明天跟物业说。他们会处理。”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他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树干时专注的目光。她突然有点想问他,为什么要管这些没人让你管的事。但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加了一句:

“晚安。”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两盆迷迭香上。她看着它们的轮廓,想起他说“淋太多不好”时低沉的嗓音。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站在树下仰头的侧脸。

手电筒的光束里,他的表情专注又温柔,像在观察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棵树不是什么名贵树种,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槐树,长在小区门口十几年,没人特别注意过它。

但他注意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开始起风,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想,明天上班前要记得把办公室窗台上那两盆也移进来。

然后她又想,明天,他会去哪棵树下站着?

宋清欢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周工?你怎么在这?”

他正蹲在槐树另一边,听见声音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她鞋面上,很快移开。

“物业说这棵树有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我来看看。”

“昨天不是看过了?”

“昨天初步看。”他把手电筒收起来,“今天带工具,仔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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