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人记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苍术一瞬不瞬地盯着辛决明，脑中思绪万千。

让他去杀人吗？

可是，无论如何，苍术自认与那易天无仇无怨，仅仅是因为易水的遗愿，他就要去杀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这算什么。

“师姐，”苍术眼底泛起丝丝委屈，他无措的摇头，声音发颤。

“可这是他人的恩怨，我、我，且不说这诅咒如何，我不想杀人。”

此举无异于逼一个懵懂小儿去踏入他人因果，那双单纯的眼中尽是慌乱，还有对她的无尽期望与求助。辛决明双手握上苍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弱肉强食，向来如此。我修炼这些年以来，只知道，我不杀别人，死的就会是我。你此刻未起杀心，不代表以后不会。你不想杀人，但我有守护扶桑果的责任，你说呢。”

苍术沉默。

他知道辛决明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为了他，哪怕辛决明不想，也必须同他人动手。

苍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那个不想杀人的想法，不过是因为，旁人的刀没有架到他的脖子上。

若如当初，主苍生道的师姐跪在佛前，哭求佛指点明津，因为那份道义中，救苍生不遂己愿。

那时的师姐，又该去问谁。

原本他以为，修士身有法术，踏云斩山，好似天地壮阔皆在己心，不曾想，依旧身不由己。

“小师弟，我不能让你出事。你清楚吗。”尽管辛决明知道，对于如今的苍术来说，让他去杀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无异于送死。

但她没办法，元神之力的诅咒非同小可，何况如今的苍术不过几岁小儿般大，若是苍术扛不过去，她又要如何向全仙门交代。

正当辛决明思考是否易天的最后一口气由苍术来了断，便算成功。

这时楼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二人四目相对，辛决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我知道你难以接受，我和观野他们给你拖住时间，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说。小师弟，不急，你还有我在，若是最后你真的下不去这个手，大不了我们把易天带上，再找找消除元神诅咒的办法，总会解决的。别怕。”

说罢，辛决明起身给苍术设下了一个法阵，“这法阵可出不可进，有任何事情，捏一下留音戒唤我。”

走出门口时，辛决明看到那江山图在眼前飘动，适才她感受到阁内的气息已然变换，现在看来，那两人配合很是默契，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总好过大打出手。

她回头望去，苍术一个人孤零零的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与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十分不同。

从上次刃尸傀的事情过后，苍术主动去为十五寻魂魄时，辛决明便明显感觉到，苍术的心境或许开始发生变化了。毕竟那孩子所有的心思和情绪，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再到黄泉门前，他不再是躲在身后，身无灵力却敢上前，实在勇气可嘉。

没有人面对无知的危险不会感到害怕。修士尚有本事在天灾来临时自保，可凡人，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起杀心，因惧痴欲怨悔，辛决明也不知道，苍术会因为什么而起这一份杀心，但此刻，确实需要给他单独的空间。

本想着，要扶桑果褪去灵智，成为凡人，如今看来，是她愚笨了。那份灵智，很可能才是扶桑果的精妙之处。

辛决明转回头，往楼上赶去。她一脚踹开了厚重的大门，往生一呼即出，剑花翻转间，眼前尸魂也被全数逼退回湖里。

此前，骨刺扎入琉璃玉桌瞬间，易天眼底猩红，身上的血滴不停地滴落在桌上，将那一片水蓝浸透成了血色，他拼尽最后一份力气，召出体内久违的尸魔幡。

青蓝交织的魂幡上，白骨横生，不胜当年风姿，但随着易天不断的输入自身灵力，尸魔幡生了意识般，自觉贴向琉璃玉桌，温切地吸食玉桌上附着的尸魂力量。

言观野认出来，那东西是魂幡，但这魂幡不似寻常，她并起二指在唇间，食指下曲，指尖滑向中指指骨处，当即从手中禁制查探入易天的神识。

不过眨眼，言观野连忙退出，左肩被辛决明托住，她眼中惊诧，侧头道：“居然是尸魔幡。”

辛决明将苍术所看到的事情同言观野简要说完后，言观野抬手把易天的神识拢回手里，告诉她神识中看到的一切。

原来，当年被易水毁坏的尸魔幡并未完全消失，尸魔幡自炼成的那一日起，只要尸魂尚存于世间，尸魔幡便没有消失一说，只能镇压。

也因此，尸魔幡为尸骨碑的首要禁术。

尸魔幡以清气或是浊气注入，炼化尸魂，开尸魂心魔，生魔气，可侵蚀神智。

若拥有尸魔幡的修士未能控制得当，手中的尸魔幡不仅会引起修士自身的心魔，甚至会蚕食修士神魂，将其永困幡中，受遍无尽的折磨。

昔日，尸骨碑首位掌门人便是因为发现这一力量巨大的秘术而广招弟子，尸骨碑日益壮大，可也因为此术被其他门派发现弊端，尸骨碑一夕间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存在，也从刹那仙门座下门派四十八碑中的第十碑跌落到第四十七碑。

后历代掌门人修习镇压，乃至力寻毁坏尸魔幡的功法，可惜功效甚微。

当时第一代掌门人与弟子所炼的尸魔幡也被一至十碑掌门人尽数封印至骨崖山下。骨崖山隐蔽，若非刻意去寻且破开封印，其中魔气几乎不可能伤到人。

元婴以下修士所炼的尸魔幡威力已然不小，若是化神强者炼制的尸魔幡，更是有越境对抗之用。

而易天所炼的尸魔幡因二人的神识魂血交融其中，只要有一人活着，另一人哪怕尸体残缺不全，哪怕是只剩下魂魄，都可续命数年。

离开尸骨碑后，易天寻了一处阴气极重之地，重炼尸魔幡，也借尸魔幡的魔气引易水体内水灵之力，寻琉璃玉熔炼化形，打造了这一琉璃玉棺，保存残尸。

此举耗费的灵力极其巨大，甚至需要献祭自身的元神法力。易水生平修为远超易天，光是献祭元神法力还不足以维持元神不灭，偏偏易天不信命，才在如今的易水阁安稳没几日，就寻了秘术，活生生把自己的半个肉身炼化融了进去，以至于多年来，易天从未出过易水阁半步。

之后，他更是利用易水的水灵根寻得此处水源，借力养尸魂，再利用尸魂反哺琉璃玉棺中的残尸元神。

残尸保存不易，若是重见天日，恐其元神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此刻见那易天死死抱住琉璃玉棺，眼中惊恐暴露无遗，口中不停地叫着“师尊”二字，神智全无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身旁传来离渊的声音。

“啧，真恶心，居然恋尸。”离渊悠哉悠哉地抱手走来，眼中满是嫌弃。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传进了玉棺上声泪俱下的易天，他怒吼出声：“都给我闭嘴！师尊没死！”

他的挣扎实在过大，言观野不得已将禁制收紧，骨刺牢牢缠住尸魔幡与琉璃玉棺，骨刺上方的浓烈毒气暂且压制住了尸魔幡中溢出的魔气。

见状，离渊嗤笑一声，懒懒道：“切，没死透，但和死了没区别，不就多了点元神在里头吗。”

看见他，辛决明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她问：“离公子，你寻尸的事情，可办成了？”

离渊斜睨她一眼，没好气的道：“托你的福，没办成。不过我本来也不信，一个筑基能有多大的本事招魂。刚刚一看，果然，他的那一招我都会。况且我要找的尸体，可是活尸。”

“活尸？”听及此，言观野了然为何她出手时，离渊几乎是立刻就收走了魂魄。

人常言，人死成尸，但修士的生死不入轮回，便无转世的机会，一旦魂魄被放任消散，皆成定局。

而活尸，乃是修士魂魄未散，且肉身尚存于世之说。活尸二字中有个活字是因为，魂魄离体，肉身随时会消散，但只要魂魄在囚禁之中尚存于世，一定期限内，这副肉身便有重活的机会。

“所以，你这么不慌不忙，是因为你早就找到了活尸肉身不散的方法。”言观野挑眉笃定道。

谁知离渊眉梢微动，看过来的眼神里明显有几分惊讶，“你也知道？”

活尸少为人知，能知晓活尸肉身不散的，更是少之又少。

言观野再次收紧手中禁制，回忆道：“我师父曾经为突破化神，闭关三百年，结果好巧不巧，他闭关的地方正是一具活尸的墓穴，这才得知，原来活尸的肉身可借牵时术保存。”

牵时术，刹那仙门首创之术。此术通过时间结界，将活尸的时间与外部时间的流动以一牵百，活尸一年，可牵动外部百年之久。哪怕是活尸将要消失的那一刹那，也可借此术牵动时间，达到延长活尸的保存。

因为触动时间法则，许会干扰天道因果，所以其中运转需要格外的小心。

而刹那仙门座下门派的六十三河，五十八山，四十八碑中，六十三河弟子便习得了此术三层，余下四层则是刹那仙门的主门弟子才可知晓修习之道。

说起牵时术，辛决明脑中闪过一个人。

庄忆雪。

得知那家伙的牵时术极其精妙，也是偶然。

亲传弟子大比之后，辛决明在后山悬崖上观云静坐，忽而听见响动，一回头就看见了蹑手蹑脚的庄忆雪。

不怪他这般谨慎，比试时，灵力震动之际，庄忆雪感受到浮屠仙门内隐约有一丝气味。

与那人说过的一味草药很是相符。

比试后，他循着气味来到此处，以防万一，他询问了几名弟子。这才知此处后山浮屠仙门上下无人不知，是缙云掌门划给唯一的亲传弟子修炼之处，每每云游归来，天材地宝皆是随意丢在此处。

人人皆知，却无人敢入。

可惜，庄忆雪偷偷摸摸的敢。

他侧对着她盘腿坐下，全神贯注的盯着面前的一朵小花。那朵小花长在石头里边，若是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觉。

看了几眼，他伸出手，右手中托了一漏斗状的法印，左手开印，上千个手势刹那间便完成，雷系的灵力攥住那朵小花与漏斗法印牵连。

这法术处处不同寻常，辛决明的注意力也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她坐的地方隐蔽，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后山，师父说过，她可以设立法阵，不允他人踏入。

但辛决明没有设。

却也一直没有人进来。

如今有人，辛决明便好奇的歪头去看。

不过眨眼，花灵被抽出，在漏斗法印中已经生长至落果无数。而被抽走花灵的花不仅没有当即枯萎消散，反而依旧生机勃勃，甚至在那条雷系法力的牵动下，花瓣更加娇艳欲滴。

取到足够数量的果子后，庄忆雪把花灵送回，收了法印便离开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人真的离开了，辛决明才起身去看那朵花，那花看起来很是平平无奇，但辛决明留心了这个图案，当晚就在藏典阁中找到那朵花的名字。

散仙花。

所结果实名唤散仙果，花自生长时便有，可这散仙花一千年才结一颗果子。

而书中只记载了名字和长相，作用是什么，整个藏典阁都没有记载。

不过辛决明早已习惯，师父带回来的很多东西莫说作用了，连名字在藏典阁都未必找的到。

相比之下，她对于庄忆雪施展的那个术法更感兴趣。

后来才知，那术法叫牵时术，通过延缓可控的某物，使其停滞不前，来抵抗外部时间的流动。

而庄忆雪对此术法的造诣已经达到了门内长老都极少有人能匹及的地步。

他直接改造了这一术法，将牵时术内外的时间流速灵活调转，内千时外瞬息，不仅直接触及了外部时间的使用，更是可用此术通过自身法力于一万里的范围内，可控制周遭随时间自然发展的千般变化一瞬完成。

换句话来说，一定范围内，庄忆雪可预知此范围内所有事物的未来。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巨大的反噬作用，但是，这样精通的本领，他用来催熟果子……

紧接着，辛决明游离的思绪被离渊的一句话又给带了回来。

“那是你们仙门的做法。”

苍术笑容消失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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