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生花 第1章 缘起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密林中奔逃，连滚带爬的躲过了一道道风刃，却在筋疲力尽后分了神，被树根绊倒。他的脚卡在树根中间，慌乱间已然无法脱身。

孩子胆怯地回过头，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缓缓走来。他紧张地吞下口水，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人影越来越清晰，他颤抖着无助地向后挪动，突然瞳孔骤缩。

『那个模糊的面容怎么会……有了脸？』

“呼哧，呼哧，呼哧……”

霄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原地喘着粗气。自从回到郁家，这个噩梦始终纠缠着自己，场景越来越清晰。此刻闭上眼，眼前又浮现了凶手愈发清晰的脸庞。

『他为什么要杀原主？』

霄睡懵了，大脑无法灵活运转。就在他醒盹之时，隐约听到了假山下窸窸窣窣的对话。

“要不要去夜探平安商厦？”

“不去，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去给大妖打牙祭吗？”

“爷爷明确说过大哥不能继承家业。我看二少爷也没那心思，郁家以后怎么办？不如我去试试，万一得了那位青眼呢！”

“哪里那么容易。”

霄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身上的书不凑巧滑落下去。

“啪嗒！”

“呃，二……二少爷…”

“平安商厦是什么地方？”

“我还有事……”

“呃，我也有事……”

霄没来得及细问，山下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瞬间朝两个方向逃跑了。

『这是什么好脾气的大妖，能忍受你们胡闹一场，还能还你们个青眼？』

霄自从下山，就被圈在家中。无事可做的他，时常偷听墙角解闷，听到最多的悄悄话就是这个大妖。他心中好奇生长，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跃跳下了假山。

回到屋内，霄将日历昨日的纸页撕去，默默计算起时间。

『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他就要去寒松书院念书了，到现在父亲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反倒寝食难安。

『这人怎么还不动手？该不会是发现不是我的对手了，等待偷袭的时机？』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霄的父亲郁木生迈步进屋，看见儿子老老实实的坐在桌案前，悄悄舒了一口气。

“今个画了几幅扇面？”

霄没有说话，只把今天草草描画的扇面取来，依次摆在了桌上。

郁木生来到桌前仔细检查，而后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而后，他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取出几副扇骨，小心地装好扇面，放到架子上风干。然后又点数了一下最近做好的扇子，回身道：“再画九张，正好凑个百。”

“哦！”又是画扇面，霄不情不愿地坐到桌案前开始磨墨。

郁木生见他不怎么想搭理自己，眼中划过一抹晦暗，张张嘴终是转身离开了。

霄悄悄探出头，看着人离开了院子，提起笔随意在扇面上画了几笔，不出几下就画好一张。

他拿起墨迹未干的扇面随意吹了几下，心想：

『画这扇面最是劳心伤神，旁人两三天也不见得画出一张可用的，他竟然让我画一百幅，莫不是想把我活活累死？太残忍了！』

郁家以扇子为法器，为了更好的人器合一，扇面常由本人绘制。郁木生就以此为由头，硬生生将霄圈养了多半个月。

直到郁家主发现了端倪。

“大爹，他为什么对我爱答不理？”郁木生很困惑。

郁家主抬起扇子想抽他，终是没舍得下手，拎着他的耳朵提高音量：“你这是儿子，儿子懂吗？你让他跟你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会给你好脸色？”

被训以后，郁木生坐在门口反思了一夜，转天提议送霄去寒松书院读书。

霄可不愿意跟这个凶手住在同一屋檐下，爽快地答应了：“行，什么时候？”

郁木生松了口气，自顾自地装着扇子：“离开学还有一旬，你最近再多画些扇面备着。”

“啊……”霄看到眼前的一摞扇面，气得咬牙切齿，但想到再有十天就能重获自由，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知道了——”

就这样，霄拎着一行李箱扇子准备出发。

“出门在外不像家中，凡事三思而后行……”郁木生不放心地反复叮嘱。

“知道了，真啰嗦……”霄也没有吝惜自己的不耐烦，顺便偷瞄这个浑身乖乖男气质的父亲。

『你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我要走了哦！』

『我真的走了哦！』

直至离开郁家老宅，霄也没等来意料之内的刺杀。

当然他也没想主动出手。一来是师父的嘱咐，他自己也想做个闲散高人，不想打打杀杀；二来嘛，要不是这人杀了原主，他也没办法活过来，间接来说是这个便宜父亲帮了自己一把。

所以，霄这个便宜儿子还是决定先礼后兵，给自己留个威胁在身边，防止自己怠惰疏懒。

---

来到书院这两天，霄抽空找了几个仙灵同学打听平安商厦的情况。可他们都支支吾吾不肯说，霄没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阿远，你知道平安商厦吗？”霄发呆时随口问自己的万事通舍友。

“你是说学校北边的那个商场吗？”章远问。

“你知道！”霄颇为意外，坐直身子看了过去。

“嗯，离咱们学校不远，走路也就两刻钟。那里建造得非常有特色，东边是古典四方的平安巷，西边是科技流线的平安商厦。游走其中恍如隔世，心绪起伏变幻，乃是撩妹首选之地。”章远说到这不觉心驰神往，手舞足蹈起来。

『这就有喜欢的女孩了！』霄心思微动，转而笑问：“走啊，去踩踩点，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平安巷并不是传统的合院群落，更像是古典建筑组成的半开放迷宫。站在街道中央随意抬起头，很容易找到平安商厦的影子。

霄收回视线，目光从提着花篮的小狐狸身上划过，转回身来问：“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段有仙灵？”

“在哪？”章远好奇地四下张望。

霄掩住嘴小声道：“那个卖花的。”

章远飞快扫视四周，很快就找到一个卖花小童。小童穿一套干净的蟹壳红短打，乍一看辨不出男女，只是一张粉琢玉砌的圆圆脸，让旁人不愿相信那是只小狐狸。

章远收回视线，遗憾地摇摇头：“我看不出来，其实咱们书院里仙灵也不少，除非喝多了现出原形，不然我一个也认不出来。”

“这个道行高，轻易不会让人认出来。”霄又看了一眼那小狐狸，疑惑地问，“你说这种仙灵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为什么要在这卖花？”

正说着，小狐狸走到他面前，将一朵向日葵举过头顶，笑盈盈地问：“大哥哥，买花吗？”

霄摆手拒绝了：“不了，我还没有要送花的人。”

小狐狸失落地放下手，眼里沁满了泪光：“我今天一朵花都没卖出去，主人会怪我的。”

『你这种道行的狐狸还有主？』

一对似有若无的尖耳朵耷拉了下来，让霄收回了刚才的想法。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狐狸真的很怕被主人责罚。

“这花多少钱？”

小狐狸欣喜地抬起头来：“很便宜的，只要一个铜板！”

确实很便宜，不过霄没有铜板，他掏掏口袋，点出了价值相同的纸币递过去：“我没有你们仙灵的铜板，你自己去换吧。”

“你真是个大好人！”小狐狸飞快地把花塞进霄手里，抽出纸币，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沿途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

霄这才注意到小狐狸脖子上戴着个金铃铛。

“还真是个有主的狐狸。”他轻笑着呢喃，而后转过身对章远道，“走吧，这么好的花该有个配它的花瓶。”

向日葵在手中飘摇旋转，随着轻风散发出淡淡的阳光清香。

霄睁开眼睛，只见阳光明媚，气候宜人。他心情舒朗，不觉起身快步走到天台。

低头望去，山脚下是一片盛放的向日葵花海，挺立在清风中，向着太阳欢快地摇曳。

“这真是个美好的世界啊！”

『等一下！这个世界是……』

霄再一次睁开眼，这次是在宿舍里，耳边有“秃噜秃噜”的声音传来。他寻着声音望去，是风吹开了窗帘。

一束月光照进来，恰好落在花瓶上，向日葵随之散发出淡淡的光华。花叶随风舞动，似在诉说欢快的秘语。

他起身走过去，窗外盈凸月皎洁生辉，月光深处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期待在召唤自己。

“你在邀请我吗？”

他心念一动，招来佩剑，悄然飞出宿舍。

---

子时已过，深夜的平安商厦只剩下几间酒肆在营业。霄在附近转了一圈，抬脚欲迈进一间酒肆。

“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一个顶着绯红狐狸耳朵的服务生拦在了门口。

霄停下脚步打量拦路人，瓜子脸上挂着一双吊梢瑞凤眼，微笑时透出几分从容的狡黠，是张典型的狐狸脸。视线再向下挪一点，明晃晃的金铃铛映入眼中。

『是那只狐狸。』

霄再次环视四周，没有像主人的人，便再次迈开脚步。

狐狸只得再次拦在人前，笑的愈发客气：“最近官府查得严，小本经营，还望霄爷莫为难。”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知晓？』霄心中疑惑，脸色冷了几分：“你主人呢，让他来见我。”

狐狸挠挠头，抿一下嘴，为难地道：“主人没料到您这么快就来，跟小伙伴出门玩了！”

『心真大。』霄默默腹诽一句又问：“去哪能找到他？”

狐狸走到街道中央，抬手指向平安商厦：“他有时候会去五层的淘气堡和屋顶玩。”

『莫不是个熊孩子？』

霄也走到街道中央，抬头望去，在盈凸月的映照下，平安商厦赫然多出了白日里不存在的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