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火车南站,人声鼎沸,嘈杂而拥挤,冷气开得很足,但人群散发出的热烘烘的人味让空气仍然有些凝滞和闷燥。
冯灿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捂着鼻子出了站。
不过,她很快就把手放下了。因为她看见了在出站口等待着她的表姐——郁小月。
郁小月手臂上垮了一件白色防晒衣,身上穿着嫩黄色的阔款短袖,还有肥肥大大的黑色短裤,更显得她细手细脚。
黄色很衬郁小月。她皮肤白,头发挽成一簇细细的马尾,瘦瘦高高地往那里一站,一副青春无敌的俊俏模样。
冯灿扑过去,把郁小月抱起来转了两圈。郁小月没有心理准备,脚像扇叶一样被抡起来,甩到周围好几个路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妹两个人轮番道歉,都涨红了脸。
冯灿不敢再耍宝,跟着郁小月在烈日下一路小跑,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姐,你现在好洋气啊,你穿的这是不是叫,oversize?”冯灿一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下,一边把眼睛黏在了郁小月身上。
郁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买大了。”
“噢……”冯灿又盯上了郁小月的头发,“姐,你染头发了?怎么感觉头发比以前更黄了?”
郁小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碎发:“被晒焦了。”
“好吧,姐……”冯灿话题一转,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
郁小月开口拦她:“你别盯着我了,我来问问你——怎么就不想上了?”
刚刚还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冯灿瞬间变得一言不发。
郁小月见过冯灿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吵着要多吃一颗糖的样子,也见过她号啕大哭跟小姨告黑状说自己揍她的样子,就是没见过她霜打的茄子一样默不作声的样子。
郁小月想转移话题,把话头引到开心一点的地方去,但又怕冯灿其实是想说的,只是需要酝酿。万一话题移开了,她积攒的那股气又散了,怎么办?
于是郁小月也跟着冯灿一起沉默下来。
公交车颠簸,两个人体内各有各的心思在震荡,晃悠悠地,就看谁的那份没捂紧,率先被颠出来。
“姐……”冯灿嘴巴一张,眼泪比话先落地。
郁小月慌了神。来接冯灿之前她心里想好了,冯灿无论是撒娇还是耍脾气,她都有一套应对措施。可冯灿这两行眼泪一流,她的办法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冯灿默默落泪,郁小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出来,贴在冯灿脸上,开口:“不想上就不上,什么破学给咱灿灿上得这么委屈?”
说完,郁小月发觉自己也被小姨小姨父传染了那套宠孩子的毛病,还更无法无天。
冯灿噗嗤一声笑了:“姐,有你这样当家长的吗?”
郁小月不以为然:“我才不是你家长呢,充其量只是个家短。”
两个人说笑逗乐间,冯灿把事情交代了。
起因确实是冯灿看小说,不过症结不在上课不务正业这里,而是在小说的内容——或者说题材上。
冯灿看的是百合小说。
班主任是个老头,老学究一般的人,看见冯灿桌上摆着一沓印了密密麻麻的字的A4纸,还以为她突然变得好学了,拿起来一细看,气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郁小月一时间有些语塞,“你印的什么内容?”
“只是两个女生谈谈恋爱,”冯灿把头沉下去,语气低落,“姐,不是我印的,是李洛洛印的。”
李洛洛,郁小月在记忆里迅速翻找着这个人的存在。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她是村东头那家的二女儿,跟冯灿岁数相仿。
郁小月觉得自己可能抓住了点头绪:“老师批评了你,你没把她卖了吧?”
“当然没有!”冯灿激动地否定,随后眼神便暗淡下去,“但李洛洛说,我还不如把她卖了呢。”
公交车播报了下一站的站点,是一个小商圈。
郁小月觉得冯灿这一路大概也没吃好饭,于是提议下车去吃个早午饭。天大的事也不比吃饭重要,剩下的可以慢慢说。
本想带她吃点镇上没有的,但冯灿执意要吃麻辣烫,郁小月只好带她去了一家连锁店。
看着冯灿喜滋滋夹菜的模样,郁小月硬生生把那句“这家镇上不是有吗”咽回了肚子里。
当初她刚来S市,军训结束后和马红果约着去吃顿好的,结果两个人在商场里兜了一大圈,默契地选择了一家连锁炸串店。
比起未知的新鲜感,两个钱包发紧的穷酸学生还是下意识依赖着熟悉的事物。
所以冯灿也是这样的吧?看着在两种类型的方便面之间纠结的表妹,郁小月的心软下来。
“多选点,你姐有钱。”郁小月拍了拍比她高出半头的冯灿的肩膀,开始摆阔。
冯灿嘴一咧,把黄色面饼夹进郁小月手中的筐里:“那咱俩一人一种,我到时候可以吃你的。”
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是很多,冯灿吃得很畅快,嘴上嚷着大城市的麻辣烫就是比家里的好吃。
郁小月倒是没什么胃口,天气一热她就这样。看冯灿吃得香,郁小月一直给她碗里分自己的菜,分到最后,自己碗里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
她在心里不断思考着冯灿看百合小说这件事到底能说明些什么,进而担心如果表妹真的向自己出柜,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她。
郁小月平时惯是会哄人的,但一到关键时刻,她的嘴巴就像上台做pre一样磕绊。
“灿灿,你们老师说的话你不要听。”纠结了半天,郁小月只憋出这一句话。
冯灿把头从碗里稍微抬起来一点,嘴里正努力咬断一根没煮软的宽粉:“啊?”
郁小月继续说:“他不是因为这件事骂你了吗?我觉得你反应这么大,他应该也没说什么好话吧。”
冯灿把宽粉吞进肚子,点头:“是啊,他骂的那些都很难听,但是我也全骂回去了。”
“啊?”郁小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去上学了吗?
“嗯!”如果没看错的话,冯灿的脸上还有点小骄傲,“他说我道德败坏,伤风败俗,有违人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说他收礼的时候咋没想想自己的道德?他背着老婆跟隔壁班主任整天眉来眼去的时候咋不想想风俗?他到处求转性别的药水给自己老婆喝,结果生出的儿子那玩意先天发育不足的时候咋想不到人伦?”
郁小月惊呆了。
冯灿伸手抽了一张纸巾,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咱那地方小,消息都流通。”
郁小月不知道自己这种复杂的心情是什么,只是喉咙里逐渐涌上无法忽视的感觉——必须得笑出来才能缓解。
“灿灿,你太厉害了!”郁小月笑得开怀,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的担心、顾虑、小心翼翼,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她的表妹从小就没有被规训过,自然不会被这些听上去罪孽深重,但实际不值一提的罪名所束缚。
冯灿没有自证,反而用对方泼来的脏水浇了对方一头。
她的妹妹就是这么厉害,郁小月早该知道的。
“这算什么呀。”冯灿的嘴角倒是翘得很高。
笑意渐消,郁小月想起了冯灿在公交车上流的眼泪,以及还没谈起的李洛洛。
“那个李洛洛为什么那样说?”
冯灿又不作声了,一双大眼睛低垂下去,神气不起来了。
看来问题不出在老师身上,而是出在李洛洛身上。
郁小月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性。李洛洛觉得冯灿没有藏好自己的小说?李洛洛觉得冯灿这么说老师太过分了?李洛洛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问出了声:“灿灿,李洛洛是个啥样的人?”
冯灿眼神一动,像聊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灿灿她人特别好,成绩很好,体育也好,长得还特别好看。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大声讲话,但是特别有主意,我们几个跟她玩得好的都爱听她的。她也特别会安慰人,有的话别人说我就不爱听,但她一说我就听进去了,还记得特别牢。她……”
冯灿起先说得起劲,眼里都闪着光,说到最后,那簇光忽地灭了。
“她说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郁小月把手掌覆在冯灿比自己大一圈的手上,安慰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此时店里走进来几个人,落座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冯灿一时间显得很局促,不再开口。
冯灿握着一把勺子在碗里舀着汤喝,郁小月也不催她,在一边摆弄着纸巾,想要折个小帽子出来。
趁着几个人去挑菜的功夫,冯灿快速地丢出一句话:“李洛洛说喜欢我。”
什么?郁小月呆滞了一秒,说:“你拒绝她了?”
冯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说我也喜欢她呀,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洛洛说她要的不是朋友的喜欢。”
有些熟悉的苦涩感在郁小月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确实很喜欢洛洛,可是我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属不属于她想要的那种。”冯灿看上去很是苦恼,这件事情大概困扰了她许久。
郁小月默默听着。
冯灿继续说道:“可是洛洛不愿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个样子……她哭着质问我,说既然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接受她喜欢女生这个事实,为什么要在老师面前为她说那些话,又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郁小月觉得自己深埋的心事被一个陌生女孩全力地嘶吼了出来。
同样的话,曾经她也很想很想,问一问安以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