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枫把杯子顺手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拉郁小月:“你干什么?”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刚见一面就给人跪下。
郁小月泪眼汪汪地拽着安以枫的裤腿不肯撒手:“呜呜呜我不想挨揍!”
郁小月太怕挨揍了,那个教练说要让她去什么“千锤百炼”,听着就瘆人。
安以枫无奈地扯住郁小月的后领口,用力把她拎了起来。
郁小月瘦得像没吃过几顿饱饭,刚刚抱着她的时候,安以枫觉得郁小月还没有负重跑步用的麻袋重。
对上郁小月无措的眼神,安以枫有点想笑:“你这样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郁小月一听这话更委屈了,嘴一撇,眼一眨,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叽里咕噜地把被绑来这里的经历倒豆子一般倒给了安以枫,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懂。
安以枫皱着眉头,努力辨认着郁小月口齿不清且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把她来这里的过程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被冤枉的,怪不得哭那么伤心。
见郁小月哭得涕泗横流,安以枫去给她拿纸,一连抽了四五张。
“不要抽那么多,怪浪费的。”郁小月暂停了一下哭泣,把纸接过来,只留下一张,剩下的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她塞完,又捏着孤零零的一片纸继续哭起来,一点不耽误。
郁小月这一串流畅的动作让安以枫叹为观止。
安以枫不会安慰人,干巴巴地回应了郁小月几句后就走了神。她眼神飘忽,扫过自己的床铺时,看见了上面醒目的红色。
“郁小月?”安以枫吓了一跳,慌张地把郁小月拉近一些,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郁小月身上有没有伤口。
这些教官下手怎么没轻没重,还给人打出血了!
郁小月猛地被安以枫一扯,同时听见对方怒气冲冲的声音,以为自己把人家哭烦了,怯怯地道起歉来:“对不起……”
同一时间,安以枫发现郁小月的裤子上有一大块血迹。
她的眼睛去找郁小月的眼睛,语气急切:“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如果不是,那问题就严重了。
郁小月被安以枫这么一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去看床上,看到了让她尴尬的情景。
一大片侧漏的经血已经有些干涸了,粘在安以枫干净的浅色床单上,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郁小月弹射起来,拿身体遮住血迹,手胡乱地把床单撤下来,抱在怀里,“我去给你洗干净,你要是心里膈应,我就赔你一个新床单。”
另一边的安以枫却放下心来。还好是经血,不是受伤了。
安以枫伸手把床单抓过来,对郁小月说:“不用赔,我自己洗就好,你去把衣服换了吧,袋子里是这里的统一制服。”
听到安以枫要自己洗床单,郁小月面上更加难堪。
在郁小月的印象里,经血是沉重的、朦胧的、阴暗的东西,每次她来月经,身边的女性长辈都会压低声音,问上一句:“来身上了?”
郁小月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沉沉地点头。
来身上了,听上去像是被鬼附体了一样。这种说法让郁小月觉得自己体内住了一个类似于年兽的怪物,如果显露出来,会吓得人们四处逃窜,非得大张旗鼓地放鞭炮才能压制住。
她生长的环境里,红色唯独成为经血时才变成了不可见人的颜色,塑料袋只有染上黑色才能承载一包卫生巾的重量。所有人都告诉她经血是肮脏的东西。
如今她把肮脏的经血流在了人家干净的被褥上,郁小月羞愧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床单被安以枫抱着,郁小月心里不得劲,于是抬手去抢,一边抢一边道歉:“太对不住你了,我平时没有这么邋遢的……”
安以枫觉得奇怪:“邋遢?我没有觉得你邋遢,你也是不小心弄上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搓一搓就掉了。”
郁小月感觉安以枫说得轻飘飘的,似乎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床单上有任何除了经血本身之外衍生出来的污秽。
郁小月感激涕零,觉得安以枫是世界上对她最宽容的人,但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说道:“我还是自己洗吧,太脏了。”
安以枫懒得接话,把床单松垮垮地抱在怀里,走到柜子前,在里面掏出来一包还没拆封的卫生巾,转身递给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的郁小月。
“我们分头行动更有效率,你去换衣服,我去洗床单。只是一点血而已,没有多么脏,郁小月,抬起头来。”
郁小月把眼睛抬起来,跟安以枫对视。
“等下六点半还有晚训,晚训不达标没有晚饭吃,所以请你打起精神来,不要连累我。”安以枫撂下这句话,离开了寝室。
郁小月呆呆地站了一会。
如果是在学校,安以枫会是她最不敢靠近的那类人。长得漂亮,说话干脆,做事体面,她们好像天生就懂得一些事情,也不会常常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郁小月不体面,什么都在意、羞耻、扭捏,所有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她要很难很难才能勉强跨过去。
她也试着像那些人一样装作不在意,但装不像就愈发拙劣,变成了一副嘴硬的模样,更不体面了。
不过郁小月唯有一点好,她心大,很会安慰自己。不体面又咋样?她照样喘气,照样吃饭,照顾上厕所,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没人教没人管的,不体面一点怎么了?
郁小月把自己哄好,走去阳台一侧的厕所换衣服去了。不管怎样,她还做不到顶着一屁股血到处走。
郁小月一边脱衣服一边想好了,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挨打,其次再是看看怎么逃出去。
脱完了,郁小月愣住了。
她空手来的,连干净内裤都没有。
郁小月光溜溜地站在瓷砖地板上,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把卫生巾直接贴在制服裤子上。
正打算采取行动,她听见宿舍门被打开了。
是别的室友回来了吗?郁小月怕别人要用厕所,心底一阵紧张,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刚把绿色的制服短袖套上,就听见厕所门被轻轻叩响。
安以枫的声音在门另一侧传来:“郁小月,我在楼下超市给你买了新的内裤,你伸手拿一下。”
郁小月简直要感动化了。
郁小月打开门锁,把门打开一条缝,伸了一条胳膊出去,手像抓娃娃机的机械手臂一样在空中挥动,抓握,只为抓到一条内裤。
安以枫的眼睛跟着郁小月的胳膊晃了好几下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递给她,于是干脆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内裤递到了她手里。
郁小月低声说了声“谢谢”,把手缩了回来,重新落了锁。
安以枫妥帖到让她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了。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感觉,让郁小月觉得心里有点怪异。
不过这种怪异在她看见手里那条内裤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谁家超市卖迷彩色的内裤啊?
郁小月欲哭无泪地套上内裤,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不定安以枫也在穿这种内裤。
下午六点十分,安以枫还没回来。她中间回来过一次,在阳台晾了床单就又出去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郁小月落寞地坐在板凳上,忽然听见了楼下传来吹哨的声音。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在朝不远处的操场跑去。
这就是安以枫说的晚训吧?郁小月心里慌张,但身体率先行动,沿着楼梯一路小跑赶到楼下,加入了正在奔跑的大部队。
只是跑着跑着,身边的人都归了队,只剩下郁小月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郁小月不知道该跑去哪个队伍,目光所及全是绿油油的迷彩服。她停下步子,对上一双双陌生的眼神,有探究,有嘲讽,有漠视,郁小月低下头,觉得百爪挠心。
她做过类似的噩梦,所有人都有处可去,只有她一个人没穿内裤在大街上走。
噩梦和现实的唯一区别,是她此刻穿了一条迷彩内裤。
正窘迫着,郁小月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清亮的,坚定的,一点也不觉得她丢人的一声“郁小月”。
郁小月抬起头,看见左面斜前方的一个队列的最后一排,站着她唯一认识的安以枫。安以枫正朝她大力地挥着手,见她不过来,甚至离开队伍朝她跑来。
“郁小月,”安以枫停在郁小月跟前,胸膛因为奔跑而有些起伏,微微有些急促的清朗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发什么呆?集合了。”
没等郁小月反应,安以枫就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着刚刚的队列跑了起来。
郁小月觉得自己一定是有点疯了,在一个四周都是铁丝网、随时会挨打的封闭特训机构里,她的心竟然在此刻跟着安以枫飞扬的发丝跃动了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熨帖和清新,让她闻着有些心神荡漾。
郁小月觉得一定是夏日傍晚的氛围太强大了,一时间让她昏了头。
“等下要跑步,跑三圈,我带队,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叫我,我会放慢速度。”安以枫嘱咐了郁小月几句,那她安置在了第四排最外侧的位置,自己回到了最后一排。
六点三十分,几个五大三粗的教官准时出现在各列队伍前方。
郁小月发现自己队伍前侧站的是白天踢她的那个人,吓得缩起了脖子。
“新来的那个哑巴呢?”教官勒了勒腰带,四下活动了肩颈,发话了。
郁小月害怕极了,知道自己躲不过,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
安以枫“报告”了一声,走了出来,一把将郁小月拽离队伍,对着教官说:“这里,练了一下午报告呢,不是哑巴。”
郁小月感觉安以枫的手在自己后腰上轻推了一把,自己的嘴巴突然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自动张开了:“报告!”
教官把眼睛眯起来,似是不信邪:“下午不是还倔驴一样吗,安以枫一下午就给你训好了?”
安以枫不动声色地把话接过去:“刚来估计吓到了,现在回过神来了。教官,开始跑吧?”
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在为自己开脱,心中微微动容。
其余几个队列已经开始跑步了,教官瞥了郁小月一眼,又瞥了安以枫一眼,终于放行了:“跑起来!”
郁小月被安以枫塞回队伍,立刻为等下的跑步忧愁起来。
她身体素质不好,跑上半圈就喘得不行,平时在学校跑操也是签了请假条,现在要在生理期的情况下跑三圈,这不是要她命吗?
她紧张得喉咙发紧,胃里像吞了冰块一样又坠又凉。
安以枫带着队伍跑起来了。
郁小月知道安以枫为什么把自己安排在这个位置了,因为安以枫带队跑步要在队伍最外侧的中间,刚巧就在她旁边。
她紧张的心绪因为安以枫就在身边得到了一丝舒缓,但很快一圈半过去,她的身体到极限了。
口腔里弥漫出血的味道,鼻腔也因为过度呼吸而火辣辣地刺痛。郁小月感受到经血正在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小腹也跟着抽痛起来。
“安以枫……”郁小月手脚发软,虚弱地叫了安以枫一句。
安以枫多次放慢速度,已经远远落下前面的队伍很远,再慢就会影响后面了。
“再坚持一下。”安以枫出声安抚她。
“队长,跑快一点呗,跑这么慢太难受了。”队伍后排一个高个子女生抱怨道,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平日里她们习惯了某个速度,安以枫一放慢,人挤在队伍里跑不开,比快跑还难受。
“好。”安以枫不想队伍的混乱引起教官的注意,只能暂时加快了速度。
郁小月彻底坚持不住了,她面色灰白,步子放缓好几次,被身后的人猛推一把才继续挪动双脚。
安以枫注意到了郁小月的状态,心里焦虑。
现在让郁小月出来,一定会受罚,而且是自己跟着一起受罚,但不让她出来,郁小月估计要不行了。
安以枫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郁小月拉了出来。
郁小月即将昏厥之际,突然感觉身体被拖离了队伍。她脚下一虚,顺势软绵绵地倒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郁小月,”她感觉安以枫正在轻拍自己的脸,“没事了,不跑了。”
郁小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泪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渗进了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