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标本 第10章 屏幕彼端的白马与晚安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天山轮廓还映着午后淡金色的光。纪宁拖着箱子推开家门，熟悉的葡萄藤香气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味道，轻轻裹住了她。

她把自己摔进松软的床里，盯着天花板上童年贴的夜光星星贴纸——有几颗已经不太亮了。眼皮渐渐沉下去，梦里恍惚还是宿舍键盘敲击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

叮叮当当的碗碟碰撞声从厨房溜进来时，暮色正爬上窗台。纪宁摸过手机，眯着眼划开屏幕。

听肆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你醒了吗？

下飞机了吗？

看到了就回个消息，我有点担心你…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个网上认识的“游戏搭子”，倒是比家里人报平安的消息来得还勤。

纪：到啦，刚睡醒［困］

对方几乎秒回：。：［撒花］

餐厅已经热闹起来。舅舅在拌皮辣红，表弟偷捻盘子里的椒麻鸡，舅妈举着盛满奶茶的雕花铜壶，看见她便笑：“我们的宝贝回来啦！”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奶茶荡出温润的弧光。“欢迎宁宁回家！”

那股在异乡深夜偶尔窜上心头的空洞，忽然就被热腾腾的抓饭和笑声填满了。她讲起学校后街会翻墙的猫，讲凌晨和室友翻出去吃的烧烤，表弟嚷着“我也要去你那里”，舅舅哼笑着往他碗里又夹了块肉。

夜深人静时，纪宁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还是点进了那个蓝色头像的空间。最新一条是张游戏截图，配文“今天带萌新连胜”；往前翻，有模糊的晚霞照片，一碗看起来很辣的泡面，键盘边冒汽的冰可乐。她挨个点了赞。

退回聊天框的瞬间，新消息弹了出来：

哈哈哈，是在偷偷看我的空间吗？［探头］

脸倏地热了。

纪：我才没有！就是手滑点进去了！

发完就后悔——那一排整齐的点赞，简直像举着“我看了”的牌子。

对方却转了话题：

现在在你舅妈家吗？［好奇］

纪：嗯，一回来就被投喂［摸肚子］

慕了，我也想去新疆，想当草原上啥也不干的牛［嘻嘻］

纪：你来呀，我带你摘葡萄，不过可能会‘不小心’把你推进禾木河里［阴险］

你好残忍！我可是你大佬！

纪：［问号脸］你什么时候成我大佬了？

刚刚决定的［墨镜］

屏幕这头，纪宁笑着把脸埋进枕头。窗外星空低垂，而手机另一端，某个城市的夜大概也正亮着相似的灯火。她想起他空间里那张糊糊的晚霞——或许下次，可以真正分享同一片天空。

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她想着，给那句“大佬”回了个小小的［揍你］表情。

深夜的对话泡软了时间。

新疆真是个好地方

纪：确实是个好地方

主要是我喜欢看风景，还没骑过马呢

纪：可爽了［兴奋］她翻了个身，指尖轻快，白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把衬衫鼓得像翅膀。

太幸福了直接变白马王子了哈哈哈

屏幕这头，纪宁眼前忽然浮现出他游戏里那个总爱穿白披风的角色，笑了。

纪：白马当然要配一身正气的少年啊。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就挺合适。

［害羞］过奖过奖

窗外的虫鸣渐渐清晰。她瞥见时间已过零点，一股柔软的倦意漫上来。

纪：不早啦，晚安。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血来潮又追了一句：

梦里可不要想我呦～

按下发送，不等回应就熄了屏，把自己裹进被子，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沉入黑暗。

而另一端的城市，听肆盯着那句仿佛带着温度的话，最后一丝困意被瞬间蒸发。耳根莫名其妙烧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有点烫。

黑夜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动静和心跳。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挤出了一句看似平静的回应：

怎么会……

指尖却诚实地背叛了故作镇定，又追了一句：

真要想的话，肯定得想好久好久好久啊。

晚安啦。

他放下手机，躺平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半晌，才对着虚空，轻轻补上那句没能发出去的低语：

“……希望能梦见你吧。”

夜色流淌，两个相隔千里的窗口，都漾开了一池吹不散的、甜甜的涟漪。

清晨六点，薄雾未散，纪宁被门外的窸窣声唤醒。她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只见舅妈和表哥已穿戴整齐，正往布包里塞着什么东西。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她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舅妈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笑道：“赶早市去！买点生活用品……呀，克洁还没去过吧？要不要一起？”

“早市？”纪宁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亮了起来，“去去去！”话音未落，她已经撒腿跑回屋里，胡乱套上衣服，抓起斜挎包就往外冲。

舅妈利落地翻身上马，朝马厩方向招手：“快把你的蓝曦牵出来！”

纪宁跑进马厩，轻轻拍了拍正在熟睡的白马：“蓝曦，醒醒啦……陪我去集市好不好？给你买胡萝卜。”蓝曦扭过头，没好气地打了个响鼻，直到听见“胡萝卜”三个字，才慢悠悠站起身，任由纪宁套上马鞍。

晨风微凉，马蹄声在乡间小路上清脆作响。骑了近一个小时，纪宁在马背上昏昏欲睡。舅妈放慢速度与她并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还温热的馕。香气飘来的瞬间，纪宁的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起来。她接过三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真香！”

“喜欢就多吃点。”舅妈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集市已是人声鼎沸。纪宁把蓝曦拴在舅妈的枣红马旁，好奇地东张西望。舅妈领她走进一家瓷器店，满架杯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哇——”纪宁忍不住轻呼，“这哪是餐具，明明是艺术品！”

“挑一套吧，”舅妈拍拍她的肩，“给你当专属餐具。”

“专属”两个字让纪宁心头一暖。她小心翼翼选了套蓝白渐变花纹的杯碟，指尖抚过釉面细腻的纹理。

采买完必需品，舅妈又带她逛吃逛吃，自然没忘记给蓝曦带上几根鲜灵的胡萝卜。归途上，纪宁抱着鼓囊囊的包裹，哼着不成调的歌。远山如黛，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路边——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到家后，纪宁一头栽进床上，这才摸出手机。锁屏上赫然显示着听肆的15条未读消息。

她腾地坐起身：

纪：抱歉啊！今早陪舅妈去早市了，一直没看手机［鞠躬］

消息发出去后如石沉大海。纪宁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他是不是生气了？应该不会吧……

正胡思乱想时，手机震了。

没关系，你平安就好。其实我有点担心。

纪：谢谢大佬不杀之恩［跪］

哈哈哈，早市好玩吗？买了什么？

纪宁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来，最后发去那张蓝白杯碟的照片。

真好看［想要］

纪：嘿嘿，一眼就看中了！

眼光不错［坏笑］杯子这么美，它的主人一定也很好看吧［憨笑］

纪：［害羞］过奖过奖，你肯定也很帅啦！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忍不住笑出声。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什么事让咱们宝宝这么开心呀？”舅妈靠在门边，促狭地眨眼。

纪宁“啊”了一声，整张脸瞬间烧红，拽过被子就把自己裹成一团：“没、没什么！”

舅妈笑了会儿，声音轻柔下来：“过两天你爸妈回来……要不见见？”

被子里的身影僵了僵。纪宁慢慢探出头，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语气淡了下去：“纪念也回来吧？我就不去了，省得打扰他们一家三口。”

舅妈叹了口气：“你想好就行。”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骤然安静。纪宁呆坐半晌，忽然起身——不如出去透透气。

暮色渐浓时，她骑着蓝曦来到童年的秘密基地。这里只有她知道。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看远山一层层浸入暖橘色的夕照里，心跳终于慢慢平缓。

手机又亮了。

人呢，让狼叼走了吗［惊恐］

她噗嗤笑出来。

纪：你就这么盼着我被狼叼走呀？

那倒没有。我更想见到完整的你。

完整的我？她指尖顿了顿。也许只有片刻完整过。

她拍下眼前的晚霞发过去。

真美……但你心情不好？

纪宁愣住了。苦笑着回复：

纪：这都被你看穿了［佩服］

你心情不好时总爱看风景。我多少了解的。难受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抱抱］

晚风拂过耳畔。她鬼使神差地打字：

纪：才认识几天就这么了解我？［坏笑］那……不如再多了解一点？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疯了吗？！手指慌慌张张长按消息框，却已超过撤回时限。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纪宁耳根发烫，匆匆补了一句：

纪：我一定是被风吹傻了！刚才瞎说的你别当真［尬笑］

天光已暗，她翻身上马，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回家。冲进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又猛地坐起抓过手机——依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要死了要死了……”她捂住发烫的脸，冲进浴室用冷水泼了泼，终于瘫回床上。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

意识模糊前，最后瞥见手机幽亮的光——依然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而屏幕另一端，听肆看着那句“不如再多了解一点”，轻轻笑出了声。

他慢慢敲下回复：

好啊。我很乐意。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其实……也不是不能更进一步。

最后两个字在他指尖停留片刻，

傻瓜。

彩蛋对话{早睡失败}

纪宁(晚上十一点）今晚必须早点睡

听肆：（十一点零五分）分享视频：【爆笑！羊群堵车现场！】

纪宁：（十一点半）哈哈哈哈那头羊好拽！

听肆：？你咋还在？

纪宁：。。。是谁分享视频的！

听肆：咳,那就... ...在看一个猫猫滚山坡？

纪宁：（秒回）链接发我，看完这次真的睡!

(两个小时后)

听肆：睡了吗？

纪宁：... ...再搜“如何戒掉睡前刷视频”。

听肆：巧了，我也在搜“如何戒掉分享给逆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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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屏幕彼端的白马与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