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标本 第9章 我的网友不可能这么可爱

从混沌迷蒙的梦境深处挣扎着浮出水面，纪宁甚至还能感觉到梦里青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当她的眼皮沉重地抬起，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期待中的蓝天白云，而是密密麻麻铺满桌面的试卷。雪白的纸张刺得她眼睛发疼，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的脑海。

“不是说好去露营吗？”纪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随即转为崩溃的尖叫，“这些卷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啊啊啊啊——”

纪宁的哀嚎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手指无助地抓挠着那些令人绝望的试卷。艳妮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闻声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合上化妆镜。她故意板起脸，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模仿着班主任惯常的严肃语气：

“同学们啊，露营归露营，咱们学习也不能落下呀。”她一边说，一边真的动手整理起纪宁桌上的卷子，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话剧。直到看见纪宁呆若木鸡的表情，她才忍不住破功，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纪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清晨的教室还带着露水的湿润，纪宁气喘吁吁地跑到窗边的座位，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朝阳正从远方的教学楼顶升起，暖金色的光晕洒在课桌上，给堆积如山的试卷也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美。可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却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冲散了所有本该属于这个美好清晨的喜悦。

这难道就是戒断反应吗？她暗自思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玻璃。明明身体已经回到了教室，可灵魂似乎还滞留在新疆那片广袤的草原上，在蓝天白云之间流浪。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班主任踏着熟悉的节奏走进教室。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纪宁身上，嘴角立刻扬起一个亲切的弧度。

“我们宁宁回来了啊，”她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去新疆玩了几天，还开心吗？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给大家分享分享？”

纪宁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回应，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起哄。“讲讲嘛！”“新疆漂不漂亮？”在喧闹声中，纪宁被同桌从座位上推起来，被动地走向讲台。

站在讲台上，她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突然有些语塞。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令人心动的瞬间。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些画面已经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新疆的天特别蓝，蓝得像宝石一样...”她开始讲述，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平稳。她说起赛里木湖如镜面般的湖水，说起喀纳斯的晨雾如何像仙境一样缭绕，说起在那拉提草原骑马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那些绚丽的晚霞与无垠的草原仿佛又在眼前重现，她越讲越投入，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当她终于结束讲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哇”声。同学们的脸上写满了憧憬与羡慕，有几个甚至夸张地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向往状。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充盈在她的胸腔。

回到座位时，班主任轻轻鼓掌，环顾全班说道：“那不快欢迎宁宁回来？”顿时，教室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欢迎回来！”这四个字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将纪宁包裹。低下头，掩饰微微发红的眼眶，那些盘踞不去的空虚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午休时分，纪宁端着餐盘在艳妮对面坐下，脑海里还在回放早上站在讲台的情景，忍不住抿嘴轻笑。艳妮与两位室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故作深沉地摇头叹息。

“唉，孩子高兴傻了呀。”她伸手揽住纪宁的肩膀，语气夸张得像在念台词，“我们这些朋友不离不弃。”

纪宁这才回过神，被她们逗得笑出声来。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友情的温暖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然而当她中午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打开游戏，想要和那个熟悉的ID分享这份喜悦时，却发现她的头像依然是灰暗的。已经一个月了，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上线过。原本满心的欢喜骤然冷却，失落像细密的蛛网，将纪宁的心层层缠绕。

就这样怅然若失地度过了一个月，在寒假前夜，艳妮终于兑现了她的承诺，拉着纪宁和两位室友一起去了商场。我们像出笼的小鸟，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穿梭，买了一大堆零食和装饰品，然后兴高采烈地前往附近的公园露营。

天气好得不像话，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皮肤上。我们铺开野餐垫，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欢声笑语在草坪上回荡。就在这时，纪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宁宁啊，今年过年爸妈妈妈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回来陪你一起过了，你就去舅舅舅妈那吧。」

纪宁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读完，熟练地锁屏，把手机扔回包里。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继续加入姐妹们的谈天。

“你们知道吗？”艳妮突然红着脸压低声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昨天...我男神跟我表白了。”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啊？”两位室友立刻凑过来，连声追问。

纪宁一口喝完最后一口酸奶，也好奇地凑过去：“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艳妮羞涩地拿出手机，给我们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当那个头像跳入眼帘时，纪宁总觉得有些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室友们的尖叫声打断。

“天啊！这不是那个隔壁学校篮球队长吗！”

“艳妮你太厉害了！”

纪宁也跟着笑起来，由衷地说：“恭喜啊姊妹，幸福了。”

艳妮羞涩地挥挥手：“哪有哪有...”但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却骗不了人。

我们笑作一团，在草坪上打闹。那个眼熟的头像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欢乐的气氛冲散，纪宁只当是巧合，没有太在意。

寒假正式开始的这一天，整个校园都沸腾了。住校生们拉着行李箱，欢快地跑出校门，脸上洋溢着解放的喜悦。纪宁和艳妮还有两位室友在校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定好每天都要在群里聊天。

打车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空寂感扑面而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原本欢喜的心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放下行李，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目光最终落在父母临走前放在桌上的那个木盒上。

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张三人合影——父母怀抱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是的，那个女孩是她的妹妹纪念。她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而她，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她苦笑着摇头，试图把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但它们还是不争气地滑落，在照片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傍晚，她潦草地吃过晚饭，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明天飞往乌鲁木齐的机票。给舅妈舅舅发了消息告知行程后，她起身去厨房洗了一盒蓝莓，又开了一瓶酒，坐在桌前自斟自饮。

纪宁无声地低头喝着闷酒，蓝莓的酸甜和酒的苦涩在口腔里交织。平时酒量很好的她，这一次却很快感到天旋地转。醉眼朦胧中，下意识地打开游戏，却惊讶地发现那个灰色的头像竟然亮了起来。她发来了加入游戏的申请，毫不犹豫地点了同意。

过了一会儿，她进入房间，发来一个欢喜的表情：「好久不见啊有一个月了吧哈哈，有没有想我呀？」

酒精让纪宁的理智松懈，纪宁破天荒地回复：「想。」

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我也想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顺心的事可以跟我说哦。」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纪宁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窗口，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孤独和失落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的寂寞，妹妹得到全部关爱的不甘，在学校里强装开朗的疲惫...一桩桩一件件地倾诉着，而她也不停地发来安慰的话语。

说到情绪激动处，甚至开始控诉她的不告而别。她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抱歉忘记考虑你了。」

纪宁借着酒意，发了一个哭脸：「姐姐，你好令我失望哦。」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发来一个更加尴尬的表情：「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能生气。」

让她保证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我是个男生，不是姐姐。」

手机差点从纪宁的掌心滑落，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他迟迟等不到回复，焦急地发来一连串对不起的表情。

「你没事吧？不是我不告诉你，是那天我准备告诉你时，你已经下线了。抱歉抱歉！」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她，她不知怎么就哭了起来，给他发了个大哭的表情。他更加慌乱，一个劲地道歉。哭得神志不清，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敲打：「不行，加个QQ吧，这样好找到你。」

他立刻同意，加了他的QQ，点开他的主页，确认他真的是个男生后，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在QQ上继续给纪宁发消息道歉，也许是因为纪宁喝多了，神志不清地要他答应“三章约定”——不许再突然消失、不许骗我、要随时回消息。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就这样，纪宁晕乎乎地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她朦胧地睁开眼，花了三秒钟确认周围是家而不是新疆的大草原，这才挣扎着起床洗漱。准备出门买早餐时，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却看到了昨晚的QQ聊天界面。

点开一看，整个人都愣在原地，随即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跑回卧室，整个人扑进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暗骂自己是不是有病。

在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后，才暗戳戳地给他发了条消息：「早上好【探头】」

他几乎秒回：「早上好呀，昨晚你怎么了」

看到这条消息后更想死了，硬着头皮解释：「我昨晚喝了点酒...」

「原来是这样，下次可不要喝酒了，喝酒伤身呀【关心】」

「好的，你吃早饭了吗」

「正在吃」

不知道该聊什么，只好熄了屏幕，下楼去买早餐。早餐店老板热情地跟纪宁打招呼，她勉强笑着回应，拿着早餐回去的路上，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哦对了，知道了你的名字，忘记告诉我的名字了，哈哈抱歉。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薛听肆。」

在嘴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听肆，莫名觉得很好听。

「听肆真是个好名字啊，跟你挺搭的。」纪宁回复道。

「哈哈，你的名字也很好听，纪宁。」

感到一阵惊讶，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心中莫名有点高兴。就这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看了一眼时间，惊呼一声，急忙跑回家，拎着行李箱就打车去机场。

幸亏赶上了航班，起飞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绵软的云层，第一次发现天空可以这样美。蔚蓝的天幕下，云朵像蓬松的棉花糖，层层叠叠地铺展到视野尽头。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他很快回复：「真美，但不及你看到它的心情。」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让纪宁心头一暖。中途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来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手机，看到聊天界面上他发来的消息：

「人呢？睡着了吗？累了吧，等你醒了记得回复我一下哦，这样我就知道你醒了。」

看着这条简单的消息，心里却觉得无比温暖。下了飞机，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不远处的舅舅舅妈。舅舅举着一个写着我的名字的牌子，虽然很明显根本不需要，舅妈则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当飞奔过去，被他们同时拥入怀中时，那种熟悉的薰衣草香气萦绕在鼻尖，纪宁终于确信，自己真的回到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