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 第47章 第 47 章

安梦生想走，但她没能马上走成。

她刚朝玄关的方向走出两步，眼前一黑，裴崎挡在她面前，他姿势僵硬，神态已经没有刚才的游刃有余，他抬眼看着墙上的钟，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让开，我要走。”

“我知道你要走，现在几点了？”裴崎扯出一点笑：“时间太晚，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不管几点，我也要去把这件事办了。”安梦生不看他，低头想从他面前绕过去，结果发现这么宽的玄关，她竟然过不去。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直接抬手按在玄关柜子上，挡住。

“你要怎么‘办了’？”他垂眸看她：“说来听听。”

郑顾问不能接受裴崎出现任何危险，他白天在电话里已经给安梦生支招，做了保证，说只要能说服裴崎不再过问澄尘公司的事，当一个只投资的股东，那他就可以替安梦生去和裴家谈条件。

不撤论文，给何宇这个无辜学生一条生路。

安梦生说：“公司还是纪岑的，我去说，他能听我的。”

话没说完，裴崎嗤笑，回廊的头顶灯将他的脸投出一片青黑色的阴影，不像平时的他。

“你绕这么大的圈子，就是想回去跟他告状？”

“梦生，公司合伙人不是你想撤就撤的。纪岑同意拿郑顾问的钱，就等于同意了我的条件。你现在跟他说，你猜他能不能听你的？”

他的声线冷得让安梦生打哆嗦，她扶住墙，喃喃：“……原来你们早就是一伙的。”

“一伙的？我和纪岑是一伙的……”裴崎皱眉，琢磨她这话背后的用意，最后他摇头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词。”

“我喜欢你说咱俩是一伙的。”

“至于其他人……”

裴崎“哼”了声，没再说什么，手还是像刚才那样，撑在玄关的台子上，没有要给她让步的意思。

安梦生心里想的还是裴崎的工作，比起何宇的毕业，还有纪岑的公司，裴崎的事显然更大，毕竟他是耗费四年的心血，才到了律所合伙人的位置。

如果因为自己以后的成就，牺牲他现在的事业，那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她实在想不明白，裴崎到底哪根弦搭错了，非要冒这个险。

安梦生说：“你让开。”

他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愤怒。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坚持要……”裴崎也下了决心，又盯着安梦生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那我们就别再见了。”

不知他这是气话还是真心，听着让人心寒。

安梦生瞳孔骤缩。

她刚想骂他不识好歹，想起他平时那种喜欢演戏，引她来哄的性格，冷静下来，眯起眼睛，借着头顶的刁钻光线分辨他的神态。

裴崎紧闭双唇，视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如果安梦生现在姿态放软，或者临阵退缩了，裴崎还能再提一些要求，各自给对方一些台阶，这事就算和平解决。澄尘继续受裴家保护，纪岑继续发财，连带着把安梦生捧出来，大家都达到了目的，大家都高兴。

半推半就的，事情平安过去。

但下次爆雷，可能就不是这么和平了。

安梦生对着裴崎的脸端详良久，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不过也只有那一瞬，她马上叉起腰，怒目而视：“再不见就再也不见。”

这么好赖不分，不讲道理的律师，把自己的前途当球踢，还把别人的前途当球踢！

安梦生指着他的鼻子：“幼稚，自私！”

裴崎没有回应安梦生带情绪的指控，他思忖片刻，眼中现出疑惑，迟疑的问：“……别人的前途？”

“别人就是何宇……就是写论文的那个学生。”安梦生没好气的说：“因为你，他写的论文要被撤了，这下好了，费了好几个月的力气，结果因为你家的一句话，现在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得回老家，因为你不退出，他就得回老家了。”

听到安梦生一本正经的胡乱分析，裴崎怒极反笑，伸手解开领子上的一粒扣子：“好好好，之前我连纪岑都比不上，现在不知从哪来个学生，也比我重要。”

安梦生的视线顺着他手上的动作，又马上回过神：“你怎么曲解我的意思？！”

“现在你退出，不仅以后少操心，也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学生也能毕业，大家都高兴。”她说了这么多，觉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唇：“我这是为你好。”

“好。”

裴崎没再说什么，他举起双手，不再拦着她的去路，甚至很殷勤的开了门：“好，那你走吧。”

门大大的敞开，玄关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墙上时钟跳针的声音。

“……那我真的走了？”

裴崎挑眉，点头。

“我要你退出公司，你也同意了？”

他探身扶住门把手，作势又要关门：“你如果不走，那就在我家过夜……”

门刚要拉上，安梦生按住，两人的手几乎要碰到一起，裴崎沉着脸，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双臂在身前交叠。

两人擦肩而过。

她出去的时候没说话，他也沉默着靠在门框上，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他家的门才缓缓关上。

走出单元楼，安梦生抬眼看天，屏市的夜晚灯光很亮，不像过山村，这里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剩一个月亮，在橙红色云层后虚弱的挂着，浅浅淡淡。

屏市太有钱了，买了那么多只灯泡，多到甚至能改变夜晚的颜色，有钱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裴崎，裴家……他们凭什么？

安梦生给纪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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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岑和郑顾问讲了很长时间电话，内容不让安梦生听见，安梦生在隔间外，房间里男人的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她仔细听，努力把那些模棱两可的发音往希望的话题上靠。

但是还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她还想再听一会儿，门突然开了。

纪岑从隔间里出来，看了她一眼：“以后郑顾问不再指挥我开公司，放心，你妈的好女婿不会有事。”

安梦生摇头。

“放心，已经决定老死不相往来了。”

纪岑像被雷电击中，他呆愣在门口，半天才动一下，他问：“怎么回事？！”

安梦生把昨晚的争执和他说了，纪岑挠头，伸手摸进口袋，空的，他又朝上下大小口袋都摸了一遍，最后只掏出一只打火机。

他有些着急，几步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开塑料薄膜的包装，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出一口，这才又说话：“嗐，白答应你了，既然他都和你闹掰了，那我还跟你一起装什么清高？”

清高。

对，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自己太清高了。

为了能继续在屏市修瓷器，还能修的堂堂正正的，什么都能放到一边。

纪岑刚想再把烟送到嘴边，看安梦生杵在隔间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又想圆回去：“我没别的意思，做生意就是这样，得豁得出去。”

“我……”

“我和裴崎不是做生意。”安梦生手指划着门框：“我只是不想欠他的。”

纪岑走到窗边拉开窗，让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他本人站在窗前继续抽烟，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烟草味。

“妹子，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做生意和处朋友不是修瓷器……”

似乎是想到自己过去的伤心事，纪岑眯起眼睛猛的吸了一口，他探头朝楼下望了一眼，楼下没人，他直接伸手往窗外弹烟灰。

“不一样，不一样……可钉可卯的，做不久。”

安梦生看着纪岑站在窗前的样子，面带忧郁，知道他是又想起他那潦草收场的婚姻。她也不说话了，身形有些颓唐的走到沙发前坐下。

事已至此，手上还有几个郑顾问安排的订单没做完，安梦生打起精神，指导学徒完成。

可能是郑顾问使了劲儿，何宇的论文最后还正常发表，他得知自己的一篇论文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安梦生不愿再提。

唯一欣慰的是何宇不是冷血的人，经过这件事后，他把安梦生和澄尘当成了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刚结束，屏市已经开始热了。

一切步入正轨，郑顾问几乎不出面，只要澄尘每月出月报。纪岑还是出去拉订单，安梦生带队修瓷器，个人视频账号也成了集体账号。

裴崎几乎沉寂了一个月，期间只有裴家的司机来找过安梦生，没别的事，张嘴就是裴少爷要把狗接走养几天，多余一句话都不讲。

最开始还以为他要争夺狗的抚养权，吓得安梦生马上把狗证、疫苗本，还有其他发福的身份证明都藏好，结果司机信守承诺，说借几天就借几天，到时候都不用人催，收拾得油光水滑的再送回来。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把安梦生搞得云里雾里。

两人都憋着气，什么也不说，其实上次闹得这么僵，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学徒自己做完的第一单验收没通过，安梦生觉得没道理，她觉得可以的东西，为什么客户还是能挑出问题，纪岑什么也没说，赔笑着去和客户谈。

安梦生等了半天，天都要黑了纪岑才回来。

她急忙凑上前：“怎么样？”

纪岑没好气的看了她，把领带扯松，往沙发里一靠。

“发生什么了？”

她急了，坐到他身边：“说话。”

“安梦生。”

他看起来很生气，像是被人瞧不起了，脸上没光，赔笑脸挨骂回来，急着找个人撒气。

“安梦生，我真受够了。”

他把文件袋甩到安梦生面前的茶几上。

“一直让裴家挂名又怎么样？又没挂裴崎的名字。现在好了，搞得我们里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