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接通电话,母亲说的第一句就是:“我过两日要来你家。”
安梦生捏着手机,站在车门口没动。
现在订单的事还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母亲这时候来干什么?
“女士,你上不上?”司机看她堵在门口,催促:“你不坐就下车,公交车不能久停。”
现在还没到下班高峰,车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些出去玩的老人和上补习班的孩子。听到司机喊话,车里的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早晨的寒风吹过,有些冷。
安梦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姆妈,我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里母亲还在絮叨:“你不让我来,是不是出么子事咯?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住,旁边连个认得咯人都没得,我不放心。”
“没有,我能出什么事?”安梦生有些心虚,她立马反驳道:“我这不是不想让你来回跑吗?还要顾早餐店,太累了。”
“店里莫操心,有你爸管哒。我过两日收拾好哒就来你这看看,住几日就走。”
面对母亲突然热情的关心,安梦生觉得不对劲。
去年半年,她和纪岑在屏市讨生活,母亲只是零星打过几次电话,可这次她突然一反常态,说什么都要来看女儿。
为什么这么主动?
“姆妈,真不用,我最近忙,带徒弟修东西,没时间。”
“么事,我不用你陪,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母亲顿了顿,就像在确认一样说:“我就是来看看咯。”
“姆妈,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哥呢。你不用来了。”
安梦生实在想不到理由,让母亲大费周章,折腾不说,她和母亲都很累。电话那头犹犹豫豫的,语焉不详。过了一会,母亲整理好语言,说。“小岑跟我讲哒,讲小裴为帮你们哒公司,出哒不少力。”
安梦生顿时头皮发麻。
纪岑说了裴崎的事?
年前回家的时候,她只对父母简单提过裴崎,不想太招摇,现在母亲一反常态,八成是纪岑在背后说了什么——他那个人,为了自己得一亩三分地,什么事都能抖出来。
他到底说了多少?
可现在两人还在冷战,以后的事都是未知数。自己心里一团乱麻,还没理清,现在的情况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越说越乱。
安梦生咬着腮帮子里的肉,试图让疼痛压下情绪,她尽量保持语气平淡。
“嗯,是有这回事。”
“女啊,有么子事都能解的决咯,莫跟人家置气,出门在外要要靠朋友……”
安梦生打断她的话:“姆妈,这个事以后再说。”
——他现在忙,你来了也见不到他。
裴崎的事又被提起,安梦生刚平复下来的心情被搅乱了。她不想继续话题,又嘱咐了母亲几句,告诉她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让她别总胡思乱想,便挂了电话。
公交车离开停靠点,加速驶过街区,路边有几个背着电脑包的人,到了下一站,有人要上车,司机又把他拦下。
“带狗不让上。”
“我抱着又不放下来……”
司机和乘客还在争辩,安梦生突然直起身。
发福还在裴崎家里!
裴崎这段时间忙到飞起,白天根本不可能回来。安梦生算准了他这个时间一定不在家,便回了小区。
虽然当小偷很不光彩,但毕竟发福是她养了这么多年的狗,不可能就因为这样放弃抚养权。
这么看也不是偷狗,她只是接发福回家。
门内发福听到了安梦生的脚步声,高兴的在门口踱来踱去。
连试几次密码都失败。安梦生终于反应过来,裴崎肯定是在她离开之后,远程把密码改了。
似乎已经料到她会过来偷偷把狗带走,不当面说清楚,就没有带回去的可能。
安梦生蜷起手指。
她蹲在门口,对房间里的发福说:“现在我带不走你,你先跟着你爸过,反正他这不会缺你吃喝。”
门内的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安梦生抿紧嘴唇,承诺道:“过段时间我想到办法再来接你。”
这几天,裴崎在聊天框里像死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工作室倒是很和平,留下的学徒都事业心坚定,进步很快。安梦生管得严,心里记着师父的嘱托,只教他们一些基础的技术。
纪岑有事没事出去拉客户,谈订单。郑顾问每天来工作室视察一遍工作,看到安梦生也和之前一样不冷不热的。
连过几天相安无事。
突然这天,母亲打来了电话。
“女啊,我还是来哒。小伙子忙没关系,我就在他上下班咯时候远远看一哈,我硬是好奇的不得了。”
“姆妈,你别折腾了,路这么远……”
“么事咯,我坐咯火车马上就要到站哒。”话音刚落,电话那头果然响起报站声。
安梦生心里咯噔一下,“噌”的站起来。
“小岑讲他要克谈客户,么时间来接我。我下车之后坐哪路公交车咯?”
“……姆妈,你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知道是被责怪了,电话那头声音有些虚。“要不我直接克小岑的公司算哒,他公司在哪?我打个车。”
“……是纪岑让你来的?”
“就是咯,这后生做事有头没尾咯,让我过来又不来接我,你又忙……咯里咯大楼密密麻麻的,我怕寻不到路。”
安梦生握紧手机,轻声说:
“……姆妈,你别着急,我这就过来接你。”
安梦生到了火车站出站口,远远地看到一个乡下妇女站在那里,脚边还放着几个口袋,身上背着大背包,显得她格外疲惫,身边人来人往,她弯下腰,把袋子收得离自己更近些。
看到她的样子,刚才还对母亲的埋怨,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安梦生上前,什么也没说,帮她拿起行李包,叫了辆车,带她回自己的住处。
母亲刚进她家里时,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小的房子,竟然比家里的牛棚还要小。趁着安梦生在收拾包裹的时候,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打量着房内的电器,回来问:“这房子有好多平方咯?”
“三十平。”
“这么小?”母亲问:“小裴帮你寻咯?”
“不是。”
安梦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房子,说:“用我赚的钱租的,还不错吧。”
母亲点点头,蹲下身和她一起收拾包裹,说:“我女能养活自己哒。”
安梦生闷声答应。
母亲带来的东西很多,除了她自己的行李,最多的就是在老家带过来的土特产,她一边往外拿,一边对安梦生嘱咐:“这些是给你咯,这些是给小岑咯,这些……”
安梦生说:“姆妈,下次来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了,屏市东西很多,这些都能买得到。”
“买到也不正宗。”母亲拿过:“这是给小裴带咯。”
一条腊肉,一大把干米粉,怕裴崎嫌弃塑料瓶,给他的甜酒是玻璃瓶装的。往下翻一翻竟然还有泡菜,也是玻璃瓶装的,外面包了防打碎的泡沫,显得这堆东西异常臃肿。
安梦生看到母亲特意为裴崎分出一份,背着这些瓶罐走了这么远的路,心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她劝道:“姆妈,真不至于,他什么东西没吃过?”
“那哪能一样咧?都是小孩,只有你俩的,没有他的,讲不过克。”
母亲现在正在兴头上,安梦生实在说不出口,她只能接下:“……知道了,我找时间给他拿过去。”
直到晚上,纪岑才给安梦生打电话,说明天安排接风,他会让公司的人一起去,裴崎那边就由安梦生来邀请了。
“裴总那个人我可请不动,就你跟他说话还好使些,你跟他说,让他来。”
“不请他不就完了?而且他跟你的公司……没有关系。”
安梦生探头看了眼坐在客厅的母亲,故意把“没有关系”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纪岑在电话那头笑的很欠揍。“怎么就没有关系了?你姆妈想见他,现在咱村里的人都对裴崎满意,都盼着你俩能成。这就是最大的有关系。”
“我姆妈自己坐火车来了,这也是你的主意吧?”
“是又怎么样?”
房内母亲在喊她,安梦生压低声音警告道:
“……你的账我回头再算。”
安梦生家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小床,母女两个人晚上挤在这张床上睡觉,母亲路上舟车劳顿,又突然来到大城市,有些不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回头看见女儿还没睡,倚着床头在用手机剪视频,便问她:“小裴是么子性格?有么子注意的跟我讲,莫明天说话惹人家不高兴。”
安梦生一下一下的抠着手机音量键。
两人现在闹得很僵,裴崎明天愿不愿意来都是两码事。
她语气含混:“还行吧,有点脾气,不过也就那样。”
背后悉悉窣窣的,母亲翻身起来:“刚才你说你养咯小狗放在他屋里哒,你俩现在到哪一步哒?”
安梦生心里烦闷,她手指“噼里啪啦”的给视频打字,沉声说:
“明天见面就知道了。”
母亲确定裴崎明天要来,便又躺下,长舒一口气,没过一会儿,响起熟睡的鼾声。
安梦生把视频发出去,继续沉默的刷着手机,她也没仔细看手机里的内容,只是在漫无目的的翻看。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看久了,就像有生命一般,在里面爬来爬去。
她轻声喃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想那么多干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