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 第10章 修修我

安梦生敲了几下，没人回应。头顶冷白色声控灯无声亮着，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里安静，冰冷，让人莫名心慌。

“裴崎，我刚才听见你回来了，你开开门，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继续敲，门开了个缝。

裴崎躲在缝隙后面，他还穿着白天去律所的衬衫，只是背着光，看不清脸。

“什么事？”

“那个，嘿嘿，好几天没见面了，我来看看发福。”

“……发福？发福不在家。我最近又接了几个案子，经常加班没什么时间，怕照顾不好它，把它送托管班了。”

安梦生挑起眉毛，配合着他的话，略作夸张地点头。

……好冷淡，不过语气听着还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也有耐心解释。

见她没说什么，裴崎抿了抿唇：“还有事？”

“我都听纪岑说了，你让他去注册公司，他现在干劲十足呢。”安梦生笑嘻嘻：“不过那家伙已经注册完回老家了，走得匆忙，临走前让我替他谢谢你。”

“真去注册了？那就好。”

裴崎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薄笑容，也没说让不让她进门，转身进了客厅。

转过头瞬间，安梦生看到他脸上的沉郁，像做错事的狗，有点颓，人刚想走近，就偏过头，微微眯着眼，准备挨巴掌。

安梦生怀疑自己眼花了。

门缝虚掩，好像在向她发出邀请，她迟疑片刻，拉开门跟在他身后。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空间里光线暖黄，让人有点想睡觉。裴崎也不说发生了什么事，窝在沙发里，双手夹在膝盖中间，整个人有些恹。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有点。”

“谁欺负你了？律所的客户？”

意识到裴崎的工作内容可能要保密，安梦生连忙解释：“你说工作上的事，我应该也听不懂，但我能替你骂两句，作为朋友，这点我还是能做到。”

“谢谢，毕竟我们是朋友嘛。”裴崎弯起嘴角。

安梦生举起三根手指头，极力保证无论听到什么，自己都不生气，裴崎这才犹豫着开口。

“这两天我想了一下，我对他做的事也许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是你的客户？还是……不会是纪岑吧？”

裴崎没说话，沉默就是最大的确认。

“他对你说脏话了？”

裴崎绷着嘴，摇头：“纪老板其实说的对，我管到这个份上……我们那层关系……确实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黄鼠狼？！

安梦生脸色阴沉下去，不用问，这话绝对是纪岑说的。

“太过分了！”

安梦生有些着急，她凑到裴崎身边，急切地看他：“你就这么让他骂？我告诉过你了啊，他从小到大糙惯了，说不出什么好话。你别不好意思，该回击就要回击。”

安梦生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

裴崎按住她要拨号的手。

“没必要。”

“梦生，我不开心，不是因为这个……”

他认真看她，试探着反握住她的手：“不要为我生气，也不用替我出头，建议他去注册，这都是我在自说自话的干涉别人人生，这不道德，也欠考虑。”

“其实我在生自己的气。”

安梦生不知道裴崎心里的想法，手被他握着，又看见他眼底情绪灰暗，听他这通自我剖析，心里也不自觉跟着一阵阵抽搐。

原来裴崎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而屏市把他塑造成了精密机器。他对自己想做的所有事都有计划，有复盘，能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这和纪岑完全不一样，当然也和她完全不一样。

在裴崎面前，他俩自由散漫，甚至可以称作粗糙。

安梦生放下手机，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创业哪有不迷茫的？你替他考虑，是他着急，不领情。”

裴崎收紧手指：“你不讨厌我？”

安梦生被攥得手痛，但看他眼里又有光了，想起这几天自己的敷衍，温声说：“我讨厌你干嘛？这两天我看你也不怎么说话，以为你也忙，就没找你……你别讨厌我还差不多。”

“不，梦生，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两个人互相道歉，安梦生先笑出声。

裴崎垂下眼睛，倒也不难过了，他抬起左手，慢慢拉开领带，将它扯下来，随手搭在一边，又解开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往后靠了靠。

“我帮纪岑，其实是想帮你。”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以后我们的时间能多一点，没想到让大家都不开心了。”

安梦生正摸着袖口，动作停了。

她开口，语气有些快：“哈哈，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吗？其实我师父说过，东西没有越修越坏的，过程随缘一点，舒舒服服反而对结果更好。至于以后留在屏市什么的……”

安梦生发现裴崎在看她，声音不自觉变得越来越小。

"梦生，你说的是真的，什么都会越修越好？”

安梦生点头。

裴崎像突然被人赦免了似的，身上慢慢卸了力。他换了个姿势，几乎是把自己全部陷进沙发里，后背和肩膀肉眼可见松懈下去，头仰在靠背上，拉出一个松弛的弧度，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眼睛。

在这个暖黄暗棕交杂的空间里，他的轮廓随着他呼吸缓慢上升、下沉。

一览无余。

安梦生的手还被他抓着，等她低头看时，他的手刚好松开了。

裴崎喉结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偏头看她。轻声说：“我有个东西，坏了很久了……安师傅能帮我修好吗？”

安梦生跟着咽口水，问：“什么东西？我得先看看。”

裴崎放下手，再转过眼看她时，里面又蒙了水汽。

“忘记放哪了，等我找到再请你修。”

安梦生这才意识到两人坐得太近了，几乎挨到一起，近到她已经把他当个作品在欣赏，近到她能读出那些水汽里的情绪。

“嗡嗡嗡~嗡嗡~”

安梦生如同大梦初醒，连忙后退几步，裴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对她说：“不是我的。”

安梦生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缩到沙发另一头接听。

“喂？什么短信？”

安梦生在手机里翻了一会儿，又对电话里说：“验证码007723，再说你没事留我电话干嘛？”

“……什么？你打算搬过来？”

裴崎没动，只是轻轻瞟了眼她的手机，在安梦生看向他之前，视线又轻飘飘地移开了。

“哦，就你自己啊，那师傅们怎么办？”

那通电话似乎打得没有尽头，他慢慢坐起身，伸手捞过那条领带，对折，展开，对齐了，再对折。

等安梦生挂断电话，发现裴崎已经坐直了，面前是他倒好的一杯水。

“纪岑打过来的，他说馆长想办个小型展览，把最近修出来的东西给人看看，让我和纪岑去……纪岑嘛，我老板，不出席不行。”

“嗯，老夫人喜欢热闹，找个理由让大家聚一聚也是情理之中。”

裴崎这么说着，有些期待的看她。

“梦生，其实我最近还有几个委托，不过……”

“我明白，工作更重要嘛，不到十万火急不用劳驾你。”

“而且这次馆长没说必须‘情侣’出场，你不去也行。反正她知道你忙，我到时候自己能应付得过来。”

裴崎张了张嘴，最后垂着眼睛点头。

安梦生拿起水杯，想去刚才被打断的谈话，问他：“刚才你说修的瓷器，是什么样的？有时间拿给我看看吧。”

他笑了：“没事，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裴崎把安梦生送到门口，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梦生，我们这样……算什么？”

裴崎没进一步追问，只是安静站着，等她的回答。

“我们……当然是朋友，这不都是说好的嘛。”

安梦生转过头，笑嘻嘻的看他，眼里有些慌乱：“不过也像谍战剧里的间谍，哈哈，我没准真有当演员的天赋呢！随便说说噢，我没打算去。”

“我想把它变成……”裴崎看着她，犹豫着不敢说。

“我现在工作忙，也没时间想别的，现在又搞出个公司，纪岑肯定会给我安排更多工作，更要忙得没时间啦。”

这话很熟悉。

这不就是他说过的分手理由吗？

裴崎不再追问，只是眼神暗下去，他温声附和：“你这叫事业上升期。”

安梦生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不过你确实帮大忙了，你说得对，县城那套在屏市不适用，我回头再说说纪岑，让他多听你的话。”

不等安梦生再和他说两句别的，纪岑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裴崎说：“你明天还要去上班，早点休息。”

-

博物馆。

纪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知道从哪买的一套西装，毛寸上还打了点发胶，在阳光下有点亮。他看见安梦生来了，故意板着后背，像孔雀开屏一样绕着安梦生转了一圈：“像大老板不？”

“不说话就像。”

纪岑“哼”了一声，他左看右看，没看见裴崎来。

“别看了，他有工作。”

“他不来最好，我还不愿意看见他呢。”

“你还好意思说？裴崎好心帮你，你是不是骂他了？”安梦生指着他：“他都被你骂得不爱说话了。”

“我骂他什么了？”

安梦生瞪他，伸手就要掐他胳膊。

“……哎，我哪句是骂啊？连个带“妈”的字都没有，已经够文明啦，就怕他这个大律师听不懂，我还特意说得文雅一点呢！哎呦，别掐了，你哥还要脸……”

正闹着，门口来了几个中年人，也要进去，为首的注意到他俩，笑了笑，没说什么。

安梦生和纪岑板着脸，进了展厅。

展厅里弥漫着松木香气，装潢仿古，不经意处贴着金箔，又有玉石翡翠镶嵌，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老馆长被人搀扶着，坐到修好的展品前，旁边站着几个中年人，就是刚刚在门口遇到的那些，为首的中年人大概五六十岁，眼睛明亮，安梦生和纪岑刚进门，他就注意到他们。

“梦生，这位是我儿子。”

老人拉起中年人的手，微笑介绍。安梦生看周围人都尊称他陈总，也就跟着问好。

老馆长又回头看陈总：“这位是安师傅，这件展品就是她修的，后面这位……”

纪岑自报家门，馆长点头没说话，陈总认出了他俩，露出笑容：“从阳芷县走出来的公司，不容易啊。所以你们这是……夫妻合伙？”

安梦生一愣，站得离纪岑稍远一些。

馆长眉头微皱，对中年人嗔怪：“臭小子，梦生的男朋友是小崎，你这么乱说，像个什么话？”

中年人有些意外：“妈，我这几年都没听裴崎说过他有女朋友。”

“小崎和梦生是异地。”

他眯起眼睛，又左右打量了安梦生和纪岑，最后视线锁定在安梦生脸上：“安师傅，去年裴崎在工作上出了件大事，你知道吗？”

安梦生被问懵了。

馆长眉毛微微压着，语气不悦：“今天客人都在这，你这是干什么？收起你那套疑心病。”

“妈，没事，我就是好奇。”中年人握着馆长的手，眯起眼睛，笑着看安梦生，目光隐隐有了犀利：“是不是真的，试一试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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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修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