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六岁那年,秦王终于统一了六国,书上说“秦王扫**,虎视何雄哉”,大意就是秦王横扫天下,如猛虎般威视四方,气势雄壮。
十六年前,战败的韩国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绝世美人,那位美人就是我的母亲骊姬,韩国乐舞冠绝天下,其美人亦是人中翘楚。
骊姬不久后就诞下了一位公主,就是我,三年后骊姬行刺秦王,王无碍,骊姬自刎。
那天母亲把我打扮地很是招摇漂亮,把自己的首饰给我戴,我朝她咯咯笑,她就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看不懂她那双美丽的秋水明眸中的情绪,只记得朝她笑,她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是绝代风华。
我喜欢待在母亲的怀里,母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熏香,是宫廷里没有的,她有时会教我乐舞,说这是她故乡的乐舞,每当这时她身边的女官总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她见了就不再给我跳舞了,我去扒她的袖子想让她继续跳给我看,她总是摸摸我的头露出哀伤的表情。
那天父王凯旋归来,他又攻下了一个国家,我高兴地从母亲的怀里跳下来去扑他,他接住我把我抱了起来,我环住他的脖子,母亲在一旁含笑望着我们。
王宫大摆筵席,庆祝王的大胜,那天母亲一直抱着我,我有些奇怪,因为她不是很爱抱我,即使我每回都主动扑进她的怀里,她每回看到父王抱我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但我还是很享受母亲的怀抱,她给我剥葡萄,又温柔地擦去我嘴角的口水,母亲看了眼高座上的父王,在我耳边说:“琇姬,待会儿让玉姑姑带你回寝殿睡觉好不好?”
我昏昏欲睡地点头,的确有点撑着了。
我醒来时在自己的寝殿里,外面电闪雷鸣,似乎有大暴雨,我有些害怕地跳下床来,想去找母亲。
我赤着脚跑了出去,奇怪的是外面没有看到一个侍卫,我跑到了父王的寝宫,恰好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电闪雷鸣间照亮了漆黑的寝宫,我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鲜血,还有地上那被划断脖子的,再也不会醒来的美人。
父王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美人,他注意到了我,我们对视着,直到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茫然地跑到他的身边去,他看着我没有开口,我犹豫地牵了牵他的手,小声地问道:
“父王,母亲怎么了呀?”
秦王缓缓地摸了摸我的脸,宽大的手掌一直从我的额头落到我的脖颈,他淡淡道:
“赵勉。”
一个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认出他是父王身边的中车府令,他相貌阴柔,瞳仁占了眼睛的三分之二,肤色比之常人要惨白许多,嘴唇殷红,牙齿齐整,看人的时候总是下垂着眼角,望之阴森又鬼魅,是很不讨小孩子喜欢的长相。
我下意识往父王身后躲去。
“带公主回宫。”
父王命令道。
赵勉牵起我的手,唇角无声地扩大,视线如蛇般让我瑟缩,“公主殿下,跟下官回去吧。”
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死死的扒着父王的衣袖不放,我甚至哭的打嗝了起来,“琇姬、琇姬不要离开父王……呜哇……琇姬要跟父王在一起……”
秦王和赵勉同时望向我,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的母亲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外人都说她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哭起来的时候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为她肝脑涂地,而我与她最像的就是眼睛了。
我哭得可怜极了,终于父王捏着我的下巴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余光看到一旁的中车府令赵勉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我彻底失去母亲的那一晚住在父王的寝殿里,期间我总是哭,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喊玉姑姑,父王一开始有些不耐烦,后来他就习惯了我的哭泣,终于我哭累了,钻进父王的怀里,父王虽然烦但也没把我赶走。
我在他改奏折的时候期期艾艾地问道,父王,我以后会有王弟王妹吗。
秦王笑了起来,我感觉他的心情好像变好了点,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从今往后,秦宫只会有我一位王姬。
……
若按正儿八经的说法,我的大名应该是嬴琇,琇姬公主是父王赐我的封号,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喊我琇姬,秦王膝下只有一女,我是王宫唯一的公主。我十四岁时楚国的公子殊来求娶我,公子殊是楚王的长子,生母是楚王后,若是不出意外他将是未来的楚王。
“他长得好看吗?”我歪头问王平,几年前王平率军和楚人打过一场,那一场战役打的不是很好看,秦出兵十万,楚出兵八万,但楚人祭巫,人皆擅巫蛊,用的妖风邪术,扰乱星辰,还是左相请了自己归隐的老师荀卿才与那群楚巫分庭抗礼,《左传》上记载此战为潞水之战,秦失三万骑兵,楚失八万,父王不是很满意潞水之战的结果,王平的父亲王益将军就因为这个被削了职,王平自己也挂了几年闲职才恢复的职位。不过那次之后秦几乎杀尽了所有楚巫,吓得楚王不敢再祭巫。
王平道:“公子殊年长公主十载有余,肖似其母,性温雅,尚无妻妾。”
我皱了皱眉:“他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王平:“王上不会将您嫁去楚国的。”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且不说以秦的实力需不需要联姻,最重要的是我乃秦王唯一的嫡亲血脉,日后定是我继承大统,我在秦国的地位比公子殊在楚国的地位还要高,我为何要嫁给他。
我又问:“他有你好看吗?”
王平这回回答地很快:“没我好看。”
我不是很信,王平向来油嘴滑舌自以为是,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在几年前的潞水之战狠狠跌个跟头了,他连我养的狗都能夸上天,此人在我这里的信誉颇低,但我与他也算是一同长大,所以也逐渐习惯此人的作风了。
王平说:“琇姬公主年岁尚小,议亲为时过早。”他话锋一转,又贼眉鼠眼地问道:“琇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对他的见风使舵很是不屑,在他的连番追问下我不耐烦地说道:
“我若是嫁人,那必定是天下无双的好男儿,必须文武双全,智勇无双,口舌能压苏秦张仪,武功能盖白起,有威仪天下之姿才行。”我说着竟真产生了憧憬,“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王平无言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他喃喃道,“琇琇,原来你竟一直憧憬王上吗……”
我恼羞成怒地去打他,他嬉皮笑脸地躲,我在他身上发泄了一通,他捧着我的手给我道歉,我累得不想理他,他又作奴才状学赵勉的样子,我看到这个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骂他“阉奴”,他又学赵勉的样子阴阳怪气我:“琇姬公主饶了奴才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在王上面前觐馋言了。”
我踹他:“你平日吃什么的学这么像,赵勉那老王八蛋的刻薄劲你竟学了个七成。”
王平还没出戏,“琇姬公主竟在背后如此折辱奴才吗,真真让奴才心寒啊。”
就连那九曲十八弯的阴柔腔调都拿捏得**不离十,我大喜道:“王平,你以后每天都来找我玩,我要你演这个。”
王平挺直腰杆瞬间出戏:“别为难我了琇琇,我要是每天都学赵勉那样你得讨厌死我。”
我瘪了瘪嘴,郁闷又气忿,“为什么父王如此宠信赵勉,他一个阉奴,论才学不如左相,论功勋连你都不如,他何来的本事弄权,整日巧言令色,陷害忠良,真真是佞臣!”
王平咳嗽了好几声,我越说越生气,想到了自己几日前过生辰赵勉给我送了张人皮面具的事,当时我只是随口一提想学易容之术,他竟然活活扒了牢中罪犯的皮给我做面具还拿锦盒送给我!当时我险些就真的戴上去了!
他还慢条斯理地问我喜不喜欢,这老王八蛋仗着父王宠信竟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待他失宠看我如何收拾他。
不过我有些奇怪,平日这个时候王平早跟我一起骂起赵勉来了,他骂人比我脏多了,今日怎的如此安静?
我扭头发现了答案,中车府令正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受到惊吓直直的往后跳了几步,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也太露怯了吧,输人不输志,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又如何,我照样瞪回去。
赵勉朝我福了福身,很是尊重的样子,“琇姬公主,勉虽不才但自认对王上也是一片赤胆忠心,您这般猜忌真是伤了勉的心了。”
他一个阉奴有什么心。
我心底看不起他但又不愿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是父王的近臣,代表的是王上的脸面,我还不至于如此愚昧,我心里憋了口气不愿退让,赵勉只又用他那双下垂的眼角看我,“琇姬公主,玦公子不日就要回来了。”
我倏然一愣,一时心底五味杂陈。
七年前,长安君奉命伐赵,但在途中率部造反,父王派王平和李愈去镇压反叛,长安君的叛降给咸阳城带来了很大的震荡,几乎影响到了整个秦宗室,父王震怒,他要王平带着长安君的头来见他。
长安君还住在咸阳城时与我时有往来,因他膝下有个和我年岁差不多的儿子,嬴玦比我小半岁,自小病弱不见人,他是个药罐子,身上总带着大大小小的药,走几步就咳嗽,我自小好动,见到这么个弟弟自然是好奇极了,我幼时有些刁蛮任性,总是不听身边人的劝阻,我想要嬴玦陪我玩,因此丝毫不顾及他的身体带着他到处跑,后来嬴玦生了场很大的病我才慢慢地后怕起来。
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自然很亲近这个堂弟,他生病那段时日我日日都去看他,看他什么时候好起来,看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喊我“姐姐”。
可惜我没等到他喊我“姐姐”长安君就谋反了,我听说嬴玦被长安君接走了,又听说长安君死后玦公子不知所踪了。
我并不缺玩伴,因此慢慢地淡忘了这个病弱的弟弟,但现在乍一听见他的消息还是有些欣喜,我忍不住眼神微亮地看向赵勉:“他在哪里?”
赵勉微笑:“李愈将军亲自去接玦公子,想来快到咸阳城了。”
长安君如何是长安君的事,嬴玦却是我的弟弟,我憎恨长安君背叛我秦国,但亦怜惜嬴玦年幼丧父命途多舛,思及此想着要不要去找父王打探打探嬴玦的安置。
我不知不觉就与赵勉说了许多,基本都是我在问他在答,直到闻到他身上的熏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些。
我咬着唇推开他有些恼怒,这阉奴惯会巧言令色,刚才竟险些把我也骗了去,赵勉向我请辞,我摆着脸不想理他,赵勉淡淡笑着走开,离开前他突然回头勾唇笑道,“您喜欢下官的礼物吗?”
礼物……那张人皮面具?!
王平熟练地给暴跳如雷的我顺毛,“琇琇,咱们消气消气,不跟小人计较,改日我替你去套他麻袋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