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还未褪去盛夏残留的燥热,裹挟着楼下香樟叶片独有的青涩气息,穿过敞开的走廊窗户,缓缓灌入喧闹的高二教学楼。
下午第二节课间,是全天最长的一次大课间,足足二十分钟。
走廊里人声鼎沸,随处都是追逐打闹的学生,嘈杂的笑闹声、桌椅挪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层教学楼,鲜活又聒噪。
二班的教室内同样热闹。
大部分学生都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离开座位,要么扎堆聚在一起闲聊八卦,要么结伴去走廊吹风透气,原本整齐排布的座位空了大半,空旷的区域反倒衬得零星留在座位上的人愈发安静。
邵然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落在数学习题册复杂的函数图像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白皙干净的指节微微收紧,少年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气场,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自从上周两人私底下捅破那层窗户纸、确定隐秘的恋爱关系之后,邵然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适应这种微妙的变化。
在此之前,他和姜砚纵只是普通同桌。
是性格两极分化、日常互不干涉,偶尔因为作业、课堂任务产生交集的普通同学。一个是严于律己、冷静内敛、稳居年级前列的班长;一个是桀骜叛逆、随性散漫、不爱受规矩束缚的全校知名校霸。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两个水火不容,就连最熟悉他们的同班同学,也从未想过,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会走到一起。
隐秘,克制,小心翼翼,见不得光。
这是邵然给这段关系定下的铁律。
他向来心思敏感内敛,极度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价,本能排斥校园内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更无法接受两个人直白公开恋情,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所以他再三和姜砚纵强调,现阶段,一切照旧。
在外人面前,维持普通同桌的身份,互不越界,保持距离。
彼时姜砚纵当时满口答应,眉眼温顺,看上去乖巧又听话。
可只有邵然清楚,这个人骨子里的占有欲有多偏执,性格有多霸道黏人。
答应归答应,私底下的姜砚纵,从来没有真正安分过。
桌底下无意识蹭过来的脚踝、假装无意触碰他指尖的小动作、上课时分心肆无忌惮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独处时直白又灼热的告白……
一点一滴,无声无息渗透进邵然平淡枯燥的高三日常里,搅乱他的心绪,打乱他所有的节奏。
思绪纷乱之间,身侧座椅忽然传来轻微的下陷感。
原本靠在椅背、习惯性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的姜砚纵,直起了身子。
少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单手随意搭在桌面,另一只手撑着下颌,侧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落在邵然清冷的侧脸上,视线直白又滚烫,毫不掩饰里面翻涌的私心。
少年校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薄肌,皮肤是冷调的白,腕骨凸起,野性又张扬。
不同于平日里课堂上散漫慵懒的模样,此刻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还有独属于恋人的执拗与贪恋。
“做题?”姜砚纵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磁性,格外悦耳。
邵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维持着对外那副冷淡班长的模样:“嗯。”
“别写了。”
姜砚纵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手指下意识挪动,在桌面底下,悄悄蹭了蹭邵然的小腿。
动作隐晦又私密,刚好藏匿在课桌遮挡之下,外面的人分毫察觉不到。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邵然笔尖猛地一顿。
少年睫毛微颤,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烦躁,还有难以掩饰的不自在。他下意识往内侧挪了挪腿,避开对方不安分的触碰,侧头淡淡瞥了姜砚纵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警告。
“大课间好好休息,别捣乱。”
邵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内敛的性格让他极其警惕,生怕姜砚纵随心所欲的举动被周围路过的同学发现,暴露他们之间的秘密。
看着他紧绷戒备、一脸别扭的样子,姜砚纵非但没收敛,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邵然的耳廓,暧昧的因子悄然滋生。
“我没捣乱。”姜砚纵挑眉,理直气壮,“我就是无聊。”
以往大课间,他要么出去和楼下的兄弟抽烟闲聊,要么直接趴在桌上睡觉,压根不会在意周遭的一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座位旁边坐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举一动都牢牢牵扯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哪里还有兴趣出去闲逛。
全世界所有的消遣,都比不上安安静静待在邵然身边。
这个认知让占有欲极强的姜砚纵愈发贪心。
他讨厌在外人面前必须克制自己、不能随意触碰、不能明目张胆偏爱对方的感觉;讨厌明明同桌相望,却要装作生疏淡漠的普通同学;讨厌所有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和邵然说笑,唯独他,只能藏起爱意,小心翼翼。
“无聊就刷题。”邵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语气清冷疏离,刻意拉开距离。
“刷题没意思。”姜砚纵嗤笑一声,直白直白,“比起函数数列,我更想看你。”
直白又莽撞的情话,毫无修饰,直白坦荡,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
邵然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死死攥紧手里的水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装作没有听见。
见他刻意回避、佯装淡定的模样,姜砚纵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太了解邵然了。
这位高高在上、冷静自持、永远理智清醒的邵班长,软肋直白又简单——脸皮薄,受不住直白的情话与暧昧的挑逗,偏偏还嘴硬别扭,从来不肯直白表露自己的情绪。
越是害羞,越是假装冷漠。
姜砚纵最喜欢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身体往邵然的方向倾斜大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无限拉近。隔着一张窄窄的课桌,少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邵然的侧脸,松木清冷的气息将邵然半侧身子尽数包裹。
“邵然。”
姜砚纵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放轻,褪去了平日里的痞气,多了几分黏人的撒娇意味,像只讨要安抚的大型犬。
“我们都谈恋爱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天天对我这么冷淡?”
“外面的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教室里没几个人,你至于还要和我装生疏吗?”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直白道出自己积攒多日的不满。
在外人面前伪装,他心甘情愿迁就邵然;可私下独处的时刻,他真的不想再克制。
邵然终于停下手里的笔,侧过头,澄澈偏浅的眼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阳光从窗外洒落,落在姜砚纵棱角分明的眉眼上,冲淡了他身上桀骜叛逆的戾气,勾勒出少年优越的下颌线。
邵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沉默几秒,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语气认真且固执:“约定好的,在校内任何场合,都要注意分寸。”
“现在教室里还有人。”
零星几名留在教室的同学分散在前后排,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突然转头,无意间看到异样。
任何一丝破绽,都有可能变成引爆流言的导火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姜砚纵看着他眼底坚定不移的执拗,心底无奈又酸涩。
他清楚邵然的顾虑,也理解他的不安,所以一直以来都尽可能收敛自己的本性,事事顺着他。可人的**从来都是无限膨胀的,得到一点甜头之后,就会想要更多。
从前只是想安稳坐在他身边,如今,想要拥抱,想要偏爱,想要所有人都知道,邵然是他的人。
“我知道你的顾虑。”姜砚纵垂下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浓烈的占有欲,语气闷闷的,“但邵然,我很难受。”
“每天看着你,不能碰,不能明目张胆对你好,只能偷偷摸摸。这种感觉,很烦。”
张扬肆意惯了的人,被迫学会隐忍、学会藏匿、学会克制本能的爱意,对姜砚纵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邵然看着他难得颓丧委屈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
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缓缓松弛。
他其实也明白,自己的要求对姜砚纵而言太过苛刻。只是性格使然,他没办法像别的情侣一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再忍一段时间。”邵然放软语气,声音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至少,等到月考结束。”
月考在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考试与排名之上,这个阶段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姜砚纵抬眸,漆黑的眼眸直直望着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妥协。
“行。”
他从来没办法拒绝邵然。
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哪怕心底万般不情愿,最后也只会乖乖听话。
得到答复,邵然暗自松了口气,刚想重新低头继续刷题,身侧的少年忽然再次开口。
“那我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姜砚纵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
“什么?”
“现在没人注意这边。”姜砚纵目光落在两人紧贴的胳膊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邵然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撒娇意味十足,“让我靠一会,就五分钟。”
“不算越界,好不好?”
他所求不多,只是片刻私密的温存而已。
邵然抿了抿唇,视线扫过教室零散的几个人,确认所有人都自顾自做事,没人留意后排,内心挣扎几秒,最终默许了他的请求。
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向一旁,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这个无声的回应,让姜砚纵瞬间眉眼舒展。
少年毫不客气,脑袋微微倾斜,轻轻靠在邵然单薄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蹭过邵然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细腻的肌肤上,慵懒又安稳。
两人的胳膊紧密相贴,校服布料之下,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
狭小的一方课桌,方寸座位,成了此刻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角落。
姜砚纵闭着眼,贪婪地感受着肩头少年独有的清冷气息,紧绷多日的心绪彻底放松下来,心底的焦躁与不安尽数消散。
他侧着脸,鼻尖抵着邵然的肩头,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邵然。”
“嗯?”
“真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慢一点,让他能多贪恋一会这份偷偷摸摸、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窗外秋风和煦,阳光正好,喧闹的教室后排,两个少年并肩相依。爱意藏于方寸课桌之下,藏于无声的依偎之中,隐秘、青涩,又热烈汹涌,悄然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