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脏了,不许说。
不许说?
那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友人昏迷着,苏元卷了她回去,静静将门锁上,她在他怀里,坐着他小臂,下巴靠在她肩上,软绵绵,轻飘飘。
他满心疑虑,全无实感。
一路看了许多回,怕仅仅带回去一兜风。
扯着魔域紫汪汪的斗篷将她裹好,张罗过药、法阵、伤符,而后等她醒。
蜜色的旅舍墙壁,藤萝爬了半面墙,仿佛瞒着天地罩下一个黄昏。
他在这后天暮色中魂不守舍,孝子贤孙般殷勤,守到天擦黑。
听见她声音。
似乎做了噩梦,静静睁了眼,眼睫一下下颤着,后怕似的,苏元见状摸着她头发,顺着她的毛,喂给她一把药。
而后他问她:“梦见什么了?”
趁火打劫一样。
她迷茫,但回话。
在梦外说梦的话,几乎是嗫嚅着:“我梦见……血,洗不干净,然后被发现了,其他的…我记不大起了。”
梦中她似乎披了件红通通衣裳,一双血淋淋胳膊伸过来,自身后勒着她,掌心将血衣扣紧,牢牢贴敷在她身上。
衣裳长出血红的口,湿着,吸吮着她。
她垂了眼想。
衣裳又沾了血了,怎么办好?
一道声音这么讲:脱了,脱了,脱了。
另一道声音却这么着:扔了,扔了,扔了。
真的扔得掉?
扔不掉……也要扔呀。
——两息间佚失了一个梦,她微笑。
苏元玩笑道:“那这可是不祥之兆哪,陛下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这两日不如闭门不出,使唤我等代您劳动可好?”
陈西又侧过脸:“我还不够深居简出吗?”
“小心为上。”苏元道。
“好罢,好罢。”她点着头。
苏元放不下她,也没法带她出去。
两人屋里静坐小半晌,冷战也静悄悄的,苏元按捺不住,问她吹不吹风,她点头,他抱起她,带上靠垫酒壶茶点,与她上露台。
月亮滚圆的,隐在云后头。
苏元看了看,嫌低,觉风吹得不痛快。
低声问了句好不好,她前脚刚点头,后脚人就在屋顶。
屋顶四面通透,风莎啦啦响,吹得苏元的心事也旌旗一样响。
陈西又无计可施,扶着屋脊兽坐下,摸那青面獠牙里的憨态可掬,听苏元问要不要喝,心不在焉点了头。
喝进去发觉是酒。
呆了呆,问:“我可以喝的哦?”
苏元坐屋顶,一手拿酒坛,一手松衣领,垂眸睇望她:“喂给你的药里有解酒药,我喂乱了,你却没发觉?”
“……”
“忘了,”他逼过来,“陛下龙体欠安,体内三足鼎立一派乱象,怕顾不得这点变动。”
她顿了顿,推开他的脸,也不辩,自捧了酒杯小酌。
就着这大段空白,支着头,醺红着脸,一只只应付扑来慰问的信蝶。
乔澜起上回来信颇啰嗦:天气好吗在吃药吗疼吗几时回来可遇见什么新的人了?
她回信便也漫无边际:天气非常好在吃一天两天回不去遇见了遇见了好棘手的敌人,焦头烂额,师兄帮帮我。
这回就简短了。
乔澜起:说得好听,光会哄我。
她回了张哭脸。
林晃晃上回来信气势逼人,言简意赅:在哪?
她回:师姐我想你。
这回更是短得多。
林晃晃:回来。
她将信蝶翻来覆去折磨,搓成只长耳朵兔子,回不出什么话。
这酒烈得她头晕。
夜风吹得她坐不住,于是她淌下去。
靛蓝的天,她像条碧青的鱼儿那样,自愿地在银白的月亮下摊开了,翻出柔白的、丰腴的肚皮——鱼是自愿搁浅的。
苏元勾着她,防她摔下去。
一躺下,三分醉意涨到八分。
太好了,又可以东张西望地顾左右言他了。
醉醺醺躺月亮下,回道:师姐,我特别、非常、一直想念你,今天又看见月亮了,不对,晒到月亮了……然后,我很想你。
然后,我也真的不想回去。
这句不说。
好了,回过师姐了……易心宿的信蝶?六十三号,星阵,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她的头滑下那屋脊,呆滞地等待着什么。
苏元问:“不回了?”
陈西又心虚地小声道:“回的,回的。”
躺得端方些,蹬着屋顶沉思状,胡乱回了些见闻,像信口讲了篇游戏,松开信蝶,那飘游的回音沿灵脉往上,回她不回的故地。
苏元看过整套:“怎么我就遇不上有问必答的好事?”
语气酸溜溜。
陈西又:“你误会啦。”
苏元洗耳恭听:“我误会了哪里?”
她语气甜津津的:“我一个也没好好回答呀。”
苏元无言片刻,笑着,不知苦笑或玩笑:“那怎么办?陛下身边聚了这么一群人才,竟一个也看不入眼吗?”
“我不认这个。”她抱起胳膊。
“证明下咯。”苏元放下酒坛,半个人贴过来了。
她的友人喜欢演,但总演一半。
她也半是入戏、半是出戏地道:“你问嘛。”
苏元望住她,道:“你偶尔还梦见……”
“石文言”三个字真烫舌头,简直炮烙似的,好像一旦说出去,就叫这歹徒得了逞,一连炮烙两个人。
他硬转了口风:“梦见……我吗?”
她对言外之意总敏感的,体悟到他原先要说什么,陡然笑开。
笑得太厉害,遂捂了眼笑。
他亦咋舌,仰了头,干咽,那感觉像咽下片月亮,咕哝道:“……不至于笑这么厉害。”
她笑完了,低了头垂眸,两眼浸在水滴滴的笑里:“梦见的,偶然……还是梦见你的。”
“我在你梦里是好人吗?”
她真像是凝着他。
“梦里梦外,苏元都是好人。”她这么说。
苏元心下一动,颇触动,这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整块心失守,听见自己声音,傻透了,绝不露一丝聪明:“真假?”
陈西又撑着屋脊坐起身,点头复点头。
隔上那么一会儿。
她问:“不问了吗?”
苏元摆手:“不问了,再问就是废话了,左不过疼不疼、怎么办、我帮不帮得了你云云,问了也白搭。”
她坐起来,仍是笑:“问啦,我会回答的。”
苏元一时语塞。
他的友人将手搭在膝上,脸压在手上,她生得太分明了。
“不问吗?”
“问的。”他回过神。
他就问了,问了些鸡零狗碎的、不值一提的问题,为避免失去太多公平,也慷慨地允许她问回几个问题。
头顶是魔域幽邃的夜,脚下是大把灵石堆出的清净。
他与她在此处。
夜晚浓茶般倾倒,垂在他们头顶,长得仿佛什么话也来得及说。
……他们一点重要的话也没有说。
有关重要的一切,譬如荣誉、譬如责任、譬如公义,他们丝毫也没提,次重要的,男男女女的事,情情爱爱的事,伟大而低俗的事,他们也忘了说。
他们讲的话丁点也不重要。
他光顾着自己了,拉着她尽讲细碎事。
他们谈笑风生。
苏元在这时光中,想了些无关紧要到仿佛紧要的事。
想,他晚些要瞒了她逛街,背着她去买她口中的翠蓝色,束了苍黑衣带,绣银蓝纹样,日光一晃,粼粼的像夜河。
开他过去长了眼却不曾开的眼界。
顺手的话,他就买下来。
但她穿什么尺寸?
……
*
翌日酒醒,面面相觑片刻,不知从何处开始。
苏元不慌不忙,说静观其变。
陈西又笑一声,道:“这样敷衍着,算不算我们拿宗里的空饷?”
苏元:“不算的,这样敷衍过去,我们什么也拿不到的。”
陈西又仿如雀跃:“那你还不速速——”
苏元接过她的话:“好,那我们今日就去打听。”
“…咦?”
她诧异,将头转过来,凝着他,她找他越发准了。
苏元款款走向她,弯腰道:“知道你坐不住,来,手给我,好,这就对了,我带陛下出门耍。”
两人各自换了身衣裳,往酒馆去,不为别的,为人多口杂。
大白天,魔域酒馆却是魔头济济。
桃红柳绿的调子弹着,像谁人润红的唇,居然不上.床也听见枕边风。
紫红的醉生梦死正当中,坐一个一个古铜色的圆台子。
红绫围栏,圈得和礼物包装带般。
包装带里坐着只媚魔,三头六臂模样,两手托脸,两手捧孚乚,还余两手抚下腰,伴着乐声摇着、晃着,那细窄的腰、夸耀的胯,身上黄金圆片一下下打着。
苏元瞥一眼,领陈西又穿过魔堆,寻了边角坐。
众魔免不了瞥两眼,见这二人虽无魔域的靡靡之气,却也没有外来人的嫌恶神色,便不给眼神,只戳戳点点地说话。
苏元入座随俗,与陈西又说笑。
支个耳朵听消息。
魔域诸魔笑嘻嘻的,一会儿讲城西红魔得罪一条狗妖,被碾得上蹿下跳,一会儿讲城东绿魔听了一耳朵谣言,与床伴吵得屋子都掀了。
一会儿说起魔王,扼腕道,不知小王子给拐去哪里了,若能落到自己手上——
又说,红拂弄丢了魔王之子,请罚坐监多久了?琴会许久不开,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班门弄斧,拿些腌臜音乐轻侮他们耳朵了。
苏元俯身捞陈西又手腕,似乎情难自禁,传音道:‘查魔王之子?’
陈西又:‘……嗯。’
苏元:‘那回去?’
陈西又犹豫过,道:‘稍待。’
她给了那三头六臂的媚魔一笔小费。
媚魔捉着她了说什么,她又多给了一点点。
苏元意味深长,仿佛吃味地嗔道:“……真滥情。”
她笑吟吟凑过去,贴上他的脸:“什么?……没影的事,我最爱你。”
邻座丹魔一声口哨。
苏元瞥丹魔一眼,听见他无可救药的友人无药可救的传音:‘他受了伤,且、他跳得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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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