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当辞行。
陈西又便于远走前往思过峰等乔澜起,头昏脑胀地候着,腹稿撕了重写、写了又撕,一个字也不曾准备好。
只觉心头血滴滴沥沥,淌了一地。
但师兄要来了。
一时间心跳如鼓、面白耳热,昏涨间无端嗅见血腥味,疑心血气未能洗净,石文言仍挂在她身上,窸窸窣窣,同她低诉亡语。
是不是、其实……就是洗不干净的?
因为这个,因为那个,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因为休戚与共、唇亡齿寒,于是,如若他惨叫着蜷成干虾,死在地上,她便也不幸免。
因为杀了亲人。
因为骨肉相连,难活命。
可是没有死。
抱着头,想把脑袋摘下来。
可是不行。
能不能不笑她自作自受?
手指抱了脸,脏腑在蜷缩里拥挤了。
失神下愈发错乱,甜膻腥气似有若无,迟迟不去,缠了她、绞了她,咬着她往下拖。
疑虑下牵起衣裳嗅寻,弓了脊背,弯下去,整张脸浸去衣袖里头,呼吸促急,踉跄着哽咽,仿佛愿意溺死。
那血腥味沿了她脊椎摸上来。
……师兄?
混乱里想,胡乱唤了他的名。
石文言……是他吗?会是他吗?他从六尺下爬上来,特特向她索命吗?
好呀。
捂了眼,有发丝抚过后颈,如蛇攀附而下,微微颤栗着,咀嚼着落魄念头:好呀好呀好呀,反正那血洗不掉。
沐浴再多回,更衣再多回,一低头,掌心就是他的血。
就这样活下去吗?活得死了也行?
……这样难。
头往袖里埋,雾蓝的裙摆流下去,委顿在地了,脊骨撑了外衫,棘突嶙峋成串,仿似珠链。
瘦骨伶仃地弯着,像鸟,像羽毛郁丽浓艳的鸟儿,淋了雨,蜷缩在叶片下头,等雨停,而雨下得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雨下过一整个求偶季,漫过它整个生命,一切美丽都徒劳了。
天也许还会晴,但和这只鸟无关了。
沥干泪水前,一切也和她无关。
按着心口,想三师兄还不回吗?想他今日不回来了吗?或者……只是她等不到了?
又在哭了。
流下去、流下去,一手泪的湿,满出去——漫过手指、手腕、手臂,心像个滤水篮,滴滴答答漏■■的雨。
■■的雨?……什么雨?
抱了肩,战栗俯身,颤抖着的肉.体,仿佛人在蜕皮,皮下有疼痛踌躇,真头痛还是假头痛?想不出还是不愿想?
……她不去想了。
眼泪压不住,满心疮痍粉饰不过去,体内咕噜噜炖着什么,悔恨懊恼心痛愤怒?……不敢揭那盖子,不揭左不过哭一阵,揭了,谁知会怎样。
于是无名目、于是无来由。
于是泪水不依不饶地、无名无份地,扼着她脖子。
窒息追撵着她,她透不上气地笑,眼泪爬了一脸,险些忘了头痛。
看不见的缘故,哭起来,似乎全世界也盛满哭声,除了哭做不了什么,哭过,又在窒痛下收拾一滩眼泪的残局。
唉,唉。
怪他的吧,她原先久不哭了的。
他有没有在怪她?
着实没辙,遂捧着眼泪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哭足七七四十九天,师兄就放过她了,这不过才第二日,远得很,远得很啦。
三师兄还不回吗?
似乎就要回来了,或者她该走了。
指腹压了眼睑,囫囵咽眼泪……眼泪往里流的话,会腌了人,叫人变得更咸吗?
咸涩苦水转着圈在眼底晃,泪水湿睫毛。
乔澜起回那小屋,正撞见她欲走而未走的一刹,乌沉的门洞,往里,铺陈的挂毯苍黑古旧,这漆黑屋舍一无所长,柔软的坚硬的,俱也漆黑。
往外,师妹坐了门槛,斜倚了门框,一身浓郁,水月镜花般,是听天由命的寥落。
“师兄今日如何?”她若无其事笑。
乔澜起不忙答,细端详,道:“别忙问我,石文言和你吵了架?”
她捧了脸点头,小鸡啄米状,模样颇可爱,愈发显出石文言可恨:“是的对的没错,师兄替我做主。”
乔澜起往她身前去,对着她席地坐,笑着,一口应下了:“一定,下次我见了石文言就打,说这拳是为又又打的,这拳也是。”
她静静笑了,笑容拽低她眉梢,她仿佛有点疼痛地轻声道:“要轻一点。”
似乎吃痛。
乔澜起摆手,“少为他求情,他不做错事,怎么闹得你这样?”停一停,压了嗓,低低地问,“好同我说吗?他犯了什么事?”
陈西又轻了声:“…出人命了。”
好多人命。
但没法多说,泪珠嬉笑着,撞着她牙齿,绞着她的舌,张嘴会是恸哭的——未免太过难堪与赤.裸,她咬了舌尖忍。
……忍下了吗?
乔澜起一怔,絮絮劝她别多想,仍是以她为先,说,大义举告就举告了,石文言纵一时拗不过来,服了刑改头换面,就也过去了。
“真的会过去吗?”她问。
觉心脏攥了起来,一小团,疼得犯木。
乔澜起仰头拥了她,轻拍她后心:“真的会过去的啊。”
然而。
她闭了眼,听见乔澜起心跳,砰咚,砰咚,静而稳——石文言的心跳就是这么停的,她捂嘴摁下干呕。
尝见泪的涩和血的腥。
然而。
贴着那安慰,像夏日里烤火、冬日里卧冰,虚妄而错谬地守着那火与那冰,平静地将错就错下去。
然而真的不会过去了,根本也没有拯救了。
他死了。
跌下去,急坠,她撑了童年的洞望下去,望见肚满肥肠。
他牵起那心肠,她数下去,红的一节、黄的一节、白的一节、烂的一节,眼泪、眼泪、眼泪,数不清了,然后他说。
他说。
我就是这样的。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对她说对不起。
因为没有当场吐出来,于是呕吐欲到今天也在折磨她。
紧绷着抱在一处的脏器,发紧的、冷涩的舌,昏沉而近恍惚的清醒里,她轻声说了什么。
“——”
“石文言做了什么?”乔澜起听见,压低声问道。
“…什么?”
“他人呢?”乔澜起是即刻算账的架势。
“……我说了、什么吗?”她将头压进乔澜起肩窝,软弱地压着他动作,柔软地藏着,悄悄颤栗着。
“你说……”乔澜起皱眉,“有血的味道。”
“……”
她缄默着想,她的舌头告了密。
而他发作起来。
“石文言搞什么?他吓你了?”乔澜起逮着她的失魂落魄,咻咻追上前,像抱着受害人尸身,捶胸顿足地上躺,拼出脸不要地讨公道,捏过她下颌,“告诉我。”
“吓到了。”她道。
“那他该死。”乔澜起道。
“……师兄,”似乎刚揩去泪的声气,她想将手伸进喉咙,压平那声带,它到处地露端倪,“不可以这样说。”
虽然我这样做了……但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别。
心觉自己血淋淋的,抱着赤漓漓的真相的头颅,在这空零零的屋子前、孤零零的门槛上,提起笑脸来遮掩。
如坐针毡。
觉无依无傍、无心无诚,再怎么自轻自贱,也没个去处。
负疚压弯她。
乔澜起道:“就说,就问,你们不只吵架,还动了手么?你伤了他了?吓着了?”
“……”她不吭声。
乔澜起以为就是,捧了她脸左右摇,道:“那是他废物,石文言年纪一把,放血就当养生了,别往心里去。”
“……”她坦一半的白,“我做了错事。”
乔澜起揉她:“别多想。”
“…名声会更坏的,名副其实的坏。”她仿若语塞。
“有什么,推给石文言就好了,”乔澜起笑得轻快,捏她冰凉面颊,哄逗似的,“我造谣来我传谣,我帮你泼他脏水。”
她笑起来。
一点斜照的叶隙天光,淡漠地倾下来吻她,略停了停,密密吻下去。
“才不要。”她在吻的间隙悄声。
乔澜起:“后悔了吗?”
陈西又:“可以说实话吗?”
乔澜起将她整个掖进怀里:“说吧。”
陈西又声息类哭,“……有点,”她浅浅吸气,“后悔的。”
“后悔做了还是做法?”
她泣道:“做法。”
“不后悔做了就好,”他在她耳侧柔声,“师妹,方便说细点吗,往后我若找他麻烦,好有个名目的。”
她不作声。
他只抱了他,状似长长久久。
她似乎是哽咽着。
她在哭吗?石文言这也做不好?他这个也做不好?
“也许是因为——”她像就着眼泪吞服了他的自责,低而又低道,“我不许他践踏别人,也不许他那样作践自己。”
然而仓促之下,那是条死路。
石文言彼时眷眷偎了她,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言语间畅想她所谓伟大光明、锦绣前程,随即纵身一跃。
仿佛堂堂作孽反派、心口不一、两面三刀的石文言他一死,她便与他割袍,凛然取义,她的整出戏目便改头换面、重回正轨,只剩个合家欢的远大前程。
但——
她不是他带大的吗?
如果石文言的人生成了错误和悲剧的话,她的人生又剩下什么?这八花九裂的往日疮痍与今日残垣,难道也叫喜剧吗?
究竟谁对不起谁。
心像个滤水篮,滴滴答答漏■■的雨:■■里头是“思念”,不想承认所以涂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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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此恨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