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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第623章 步履不停

作者:反了天了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09 02:50:52 来源:文学城

前脚离了灵起山。

忽闻寒浸浸一声喊:“陈西又。”

像站了一夜。

陈西又一个激灵,恍惚里回神,原地踩两步转一圈,裙角血迹如梅浅绽,眼睫忽烁,谁?谁唤她?

是易心宿。

从寂然的山里冒出来,一步迈上前,关切道:“你和石师兄吵了架?这孩子是——?”

“……”

她像听不懂。

语言离她好远了,但他在和她说话,她匆忙跪进此身狼藉,翻箱倒柜寻喉舌。

体内和从前两样了,没找见,只得被抓了的贼一样,惶惑抬头,投降般将完整的脸出卖掉。

易心宿心下一滞。

因她大梦初醒地,睇望过来。

眸中映了他的影,仿佛果真看见他。

不觉便轻了声:“里头怎么了?你可还好?石师兄可是勃然大怒不肯饶你?我带你走。”

她懵然半晌,回魂似的,捂了眼睛,轻声但疯痴地笑起来。

不肯显得太疯于是轻笑,轻笑也这样疯于是更显出疯。

世事如常。

要哭要叹要叫,最后只是笑。

“你——”还好吗?

易心宿张嘴无声,问不出,似乎往人肉里撒盐,遂攥盐不敢动,连盐也想吃掉,给所有证据毁掉。

那是易心宿平生所见、至凄寒一个笑,像生命于静默下忍受各式悲惨爬满骨头,疼痛活生生啮食掉一个魂。

她笑得像嚎啕。

嚎啕过,仍旧是生活。

“没有吵架……”她将零散发丝往身后拨,解释道,“…不对,是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恐怕师兄往后,”她仿佛是哽咽,低下声,“……再不会原谅我了。”

“话会说开的。”易心宿道。

他其实不知他在讲什么,他只是讲,言语间罗织一张网,焦灼往她身下垫。仿佛她随时也纵身一跃,而他不是隔岸观火,他在火里。

他的理性休眠了,剩下感性,原地打转,嗅着她:怎么活人身上有腐坏味道?

甜得发烂,浓得湿稠。

他慌不择路,问:“这孩子是你师兄的?”

她抬头。

易心宿压低嗓儿,心发紧,声音发颤,但仍是响亮的,惊了夜鸟,他从前不知自己有这打岔逗趣的本事:“真假的?告诉我,我不和别人说。”

陈西又良久方笑:“不是啦,不是。”

她抱着那孩子,俯身,侧脸贴着六十三号发顶,似是擦眼泪,但在笑,笑意是挤出来的,因为不笑就要掉眼泪了,而哭比笑贵,哭费水。

“只是我们吵得太厉害了。”

易心宿便说了一路,说到路旁鸟也侧目,说到她靠近了说“歇一歇,好不好?”

他点头,顿一顿,说“好”。

领她客舍歇脚。

辗转不得静,心躁人亦浮,站起来,逃命一样开窗户,要看她歇下不曾,吱呀开了窗,她的窗在那,这倒没什么,只是——

她的人也在那。

寻声睨来,笑上一笑,唇间噙月光,眸中月色满盈,她向他摊开手心,问:“来吗?”

不算钩的钩,他忙忙赶过去,急于上钩,忧心她改了主意不钓人,不记得自己怎么翻的窗,反应过来,人已坐在青梅窗台,人赃俱获。

她笑:“有心事?”

有心事的怎样也不是他,但点头:“嗯。”

她稍稍端正起来:“怎么了么?”

他滞涩道:“开解我。”

她想一想,将手搭上他颈侧,意思意思,端出个测谎架势:“升堂了,说罢。”

易心宿搜肠刮肚寻烦恼,掘地三尺抄出老黄历的苦恼来,将遇见的星阵推演瓶颈讲了又讲,近乎汗流浃背地倾吐着。

只为铺垫一句:“听我说了这么多,你呢,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静一静:“唔?”

卖乖?不许。

易心宿不安非常,心一横袭上前去,将她挤去窗框角落,紫蓝的人影子落在她膝头,斑驳了那青色:“你和石师兄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吗?”她弯了眼,笑得润满。

他发觉他几乎立刻原谅了她文不对题。

不许。

他将手搭上她颈侧:“那孩子——”

她喉管微动,他住了声。

“易心宿,”她念着他名字,惆怅轻歌曼舞,在她眼中一步一舞,酿作氤氲愁郁,“你真的要问吗?”

易心宿咬牙:“我真要……”

她故技重施,截断了她,语声脉脉,像抱上他话音:“你真的、真的、真的要问吗?”

易心宿道:“我都看见血——”

话未尽,她两只手蒙上他的唇,易心宿反应过来,唐突里笑了一声。

她仰脸,似乎是看着他,似乎是看着她,高天上似有神审她:“嘘,不要说出来,天要亮了,我们回宗门去,不说这个了好么。”

自欺欺人么?可凭什么,他就要由着她自欺?叫她牵着走。

他不要。

“……为何瞒我?”他问道,唇在她掌心下翕动。

他说了他不要。

“因为,”她仿佛受不了痒,或难消受他难过,松开手,背倚窗框,“内情复杂,师兄不想我张扬。”

“你们不是撕破脸了?”他道。

怎么他还是退了?

“没有,没有撕破脸的,”她恍然,出灵起山后,她总有这样的神色,仿佛生命是个泪海,而唯一的船翻了,余生只剩浮沉苟活,“…如果真是撕破脸就好了。”

易心宿无奈何,狠不下心,再多花招也成了虚张声势。

俱是未能成行,没能得逞。

用心良苦地憋闷许久,只一句:“……你瞒着我?”

想说的原本是“你非瞒着我不可吗?”,但实在可怜到开始可笑了,所以不讲,说不出。

“我错了。”她扶着他搭在她颈侧的手,指尖扣了他指缝,带他抚上她的脸,随即低了湿黑眼睫,示弱又示好地蹭了蹭,仿若不胜依恋。

往下,她润红的唇抿着。

易心宿到底有气:“你知不知道……”

“没事的,这是我和师兄的事,但,”她犹豫着,侧耳听床帘后六十三号动静,迟疑道,“你能帮我送那孩子去育幼堂吗?他没有名字,不通人言,但我带他去的话……”

易心宿静默里望她,像蓄起一口深长的怨。

她悄然了,空落地低了脑袋,不声不响。

究竟不忍,易心宿淡声道:“可他看上去只粘你。”

她叹气,面上是怜惜、低落并怅惘,似乎对天地逆来顺受地失望十数年:“他只是……顺从,你明日就知道了。”

六十三号真的很听话,易心宿轻而易举地将他卷带走了,小孩颇泰然,头也不向陈西又偏。

易心宿临别前道:“我只说我在附近捡到他。”

她侧了脸听,莞尔道:“可以说实话的。”

易心宿只摇头:“我不会。”

顿了顿。

补充道:“我不要。”

“多谢你呀。”她笑得像没办法,眼眶湿红。

鬼使神差地,易心宿探了手臂,触碰那薄薄眼睑,颤栗着的,仿佛温驯。

“哭出来好不好?”他像哄眼睛而不是哄她。

“你未免也太坏了。”她弯了眼,说笑腔调,笑容湿答答亦羞答答——是腼腆堵在衣柜前的孩子,竭力将闯的祸往衣柜藏。

他没舍得,没舍得提着她后颈拎起她。

于是注定了错过。

翌日,寻陈西又不得。

咨理事峰,知悉石文言死讯、灵起山惨状,方知陈西又只身离宗,山高水远、天地迢迢,自此音讯全无。

始觉天下之大,怖于再难相会。

易心宿师从星阵泰斗满兴青,躬耕星阵多年,心境澄然,进境飞速,平生憾事不多,但颇憾恨没抓着她问到底。

往后许多年,也只此一桩遗憾事,极痛心,引以为心头大憾。

不得不辗转寤寐。

某日布阵力竭,一头栽倒,半梦半醒间,见一红衣少年拽了她入他梦来,故人风采依旧,如朗月清风、顾自活色生香。

颇为难,道:“这是哪啦判官大人?”

红衣少年嬉笑着跑开,他坐起来,抬手拨开草叶,想着看清些、再看清些。

不曾想她挤到他跟前来,呆了一呆:“哎?”

他许是红了眼:“你怎么报答我好?”

“来世当牛做马——”她当即要报贯口。

“不要。”他抓着她手腕低声。

“好狠心,我都入畜生道了,竟还不够吗?”她笑吟吟倾身。

易心宿望了望,闭眼:干嘛这样像她,他又在心软了。

“陈西又,谁要你的来世,”究竟是有长进,他听见自己狠心道,“我只要你的今生,我要你即刻到我跟前来报答。”

“索命哪?”她拐拐他,昵狎得无法无天。

他喉咙动了动,低了眼,狼狈避开她湿黑瞳仁,往她彩蝶穿花裙摆逃难,慌乱里想,真能索到的话,索命又有什么?

但又说不出来了。他又说不出来了。

“……你还活着吗?”他有点哽咽。

梦中人多感性,君不见托梦男女总是哭作一团,他一下原谅了自己软弱。

“活着哦,”她眨眼,他福薄命苦却快哉妙哉的的青梅抵过来,用她清明的眼折磨他,“不信的话,你要碰一碰吗?”

“梦是反的。”他僵滞不动,喃喃道。

“我当年和你说的时候,你明明嗤之以鼻的。”她抱怨。

“我错了。”他道。

她望住他。

他想掀起衣服盖住脑袋,他在流眼泪,他难看难堪难过地流着眼泪。

“对不起,”她拥上来,拍拍他后脑,“……我不打扰你了哦。”

“你别走。”他当即扣住她。

“可是,”她似乎是笑了声,些许困扰而分外温柔地说道,“这是梦啊,你要醒啦。”

梦倒退了,她倒退了。

所有一切都在倒退,不,不是它们倒退,是他在跌落,天旋地转之后,繁芜美盛的星线在眼前闪烁,易心宿后脑胀着片钝麻隐痛。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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