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地道走。
起时有光,走得深了,伸手不见五指。
她静默摸了黑的走。
忘了点灯,或是不想。像一头扎进雨里的大人,仿佛淋雨也是种放纵,自我放逐也谈得上一番事业。
她放逐得不彻底。
或说,一贬到底了,忡忡忧思再难按捺,自己的事想不起,很愿意凑忧国忧民的热闹。
五长老因何赴死?
十全祝仪为何请动那几尊神?
有魔族攻山,外头怎么样了?……大抵不算糟,生意谈不拢,听上去不很坏,虽属龃龉,却和杀人灭口差一截。
她咀嚼这些,游离间,也想到石文言——不知师兄在何处,神作鸟兽散以后,他可是大好了?
眼前通道走不到头。
嗒,嗒。
哒哒哒哒。
脚步声一缓一急,来人色荏内荏,心跳矮一截,仿佛是缩起身子,声音颤颤的:“站、站住,你是谁?”
她往后退,贴了墙:“外人,来雨山求医。”
对面颇焦灼:“怎怎怎么可能?!……山门关了三天了!”
约莫以为遇上歹人,他哭着蹲去地上。
陈西又退得更远些:“我八天前就来了,斋戒七日,昨日才排上号。”
他哭得更响。
扑通。
他坐去地上,结结巴巴厉了声,“骗骗骗骗人!”俨然吓软了,哭腔重,“山里没有报备,你、你……”
“慢点说。”她耐心。
“你、你个魔头!”少年大骂,呜咽着窸窸窣窣,将自己抱紧了。
她极轻地、无声地笑了下。
稍倚了墙,慢声:“魔头来咯,不跑么?”
少年顿了顿,唐突崩溃了一地,几乎压不住嚎啕:“你真是——?!”
“我说了不是,但您不信呀。”她投降般退后,裙边晃了晃,坠下去,脚踝痒得涨了红,半心半意想,是否掐诀将身上沾的血洗干净了。
她有时不那么想干净。
太干净了,剔骨一样疼,恍惚有种净白的沉痛,从泛黄的骨头里泛舟出来,在赤茫茫血湖里漂泊。
“是你可疑!”少年抱了头,仿佛捂了耳朵,嘟囔不休。
“我说了实话,至于你疑不疑我,”她倒着退两步,惫懒想托辞,“这事由不得我呀。”
眼看不欢迎她,何苦自讨麻烦。
她走出一段,却听身后蹬蹬蹬的,那少年人追上来:“嘿!你不是贼人,对不对?”
她侧过脸,卸下点紧绷。
少年也缓了步子,声音飘起来,颤巍巍浮着:“对、对不对?”
他又结巴了。
暗中敌意难辨,善意扑朔,敌我不那么分明,她无奈何:“好不容易叫魔头放了一马……为什么回来?”
“你当不了!”年轻人似乎给这无止境的黑磨得绝望起来,恐惧聒噪,勇敢也聒噪,“你不能是!你方才怕吓着我,主动退了。”
他想洋洋得意来着,话却一声接一声地往下掉。
简直凄惶了。
像挂在墙上的,张了嘴笑的剪纸。
陈西又总觉得,对不能闭上嘴的东西而言,当着它面闭嘴也是种暴行。
遂轻笑着,将声音放缓放轻,放得像天那头飘来的一片伶仃羽毛,悠悠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广袤地上。
“因此,你认为我可信了?”
少年嗫嚅着,顾左右而言他:“你是雨山的客人,我得、我得照看你。”
“……”
她静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如、如何?考虑得怎么样?”
她在暗中。
他看不见她。
……他有种受引诱之感。
像赤脚踩在悬崖边上,需千百倍努力,才好不直接跳下去,太诱惑了,恍惚有罪恶感——从树上下来,衣冠楚楚数十年,意外尝到点文明千年未能代谢的动物性。
……媚术?不像。幻术?不是。
那这是甚?
总不好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多滑稽呢。
他站着,在地里馁进去,只敢踩实一只脚。
“不方便?”他竖眉。
很有点可悲意味,因清楚知道大太阳底下绝计不敢。
“……”
寂静将他心跳蹂躏一通。
“有劳您。”
她最后只这么说。
他这厢惊涛骇浪过,觉这声有劳太平,对不起什么似的。
他攥了手,小锤子打了他的背,把背一节节打直了,他走步走得一踮一踮的,口头只道,跟紧我。
便往前带了路,她在他身后,每一步也轻巧。
她走得比他稳多了。
少年莫名冷,甩甩手,抱臂跺脚,脚底板发麻,苦麻麻一条蛇,刺剌剌打足底钻上来,麻倒了舌头,他竟没话找话起来:“地道是大长老监修的,大长老天盲,整个地道打完,掌门下来一看,没装灯。”
“不补上么?”
“掌门讲,干嘛补上,修士比老鼠还会穴居哩。”他似是咧着嘴笑上一笑,仿佛拿了鞭子抽自己。
句末“哩”字颤个没完,十足畏怯,十足露怯,像潇潇雨里擎个火把,怎样也是要熄灭。
“……大长老人很好?”她忧他骇倒,与他闲话。
“除了是个瞎子,他人再好不过了。”少年道,听去没有好一些。
“你怕黑?”她问。
“&……”他猝然捂了嘴,发出受迫的哼唧,发出声吞咽不及的古怪声响,勇气瑟缩在喉咙里,快给闷死了。
“我…”少年张嘴闭嘴,鱼一样,只吐不出泡泡,“……我怕死了。”他承认了。
承认了呀。
“真勇敢,”她笑,“要点灯吗?”
“不不不,”他似是绊了一跤,“不点灯,黑只是黑而已,点了灯,黑会邪恶起来的。”
“那么,我要怎么帮你?”她好整以暇。
热心得不那么规整,横出来的,“呃……”他慌起来,有点出汗意味,结巴眼见是好不了了,风度却不能再缺,“劳您,继续——”
他温吞地,朝那鸦黑鞠一躬,弓起的背薄薄的,声音也薄,一掰就碎了:“和我走一小段路罢。”
“我不会招呼不打就走开。”她道。
“哦哦,噢。”他点头,谄媚得像种劣根和天性。
迈了步往前,像不敢迈大步的。
黑暗从身侧流过去,绷直了拿肩去撞,撞得昏头,整个失了智。手指张开来,摩挲着黢黑,往前,往前。
一点点沁出冷汗。
像在长而曲折的盗洞中摸索,往下荧荧有光,墓主珠光宝气,张了两臂,倒在半数家业里,迎他。
又像扯了谁长而润的头发,走到头便要挨打。
她在他身后。
好丰盛…好美……好幸福……
他整个心神被攥起拧起并拱起,完全地舔上去,异常迷恋,不当沉溺,他甚至没看清她,没必要看清她。
心下大呼古怪,不懂怎么会这样,这黑洞洞的空寂里挤进两个人,不觉多了依靠,只觉少了陪伴。
很古怪,血管里湿叽叽地爬着黏稠的东西,有点痛得隔靴搔痒,想更痛点。
遭天谴一样的天降横祸。
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
少年咽了口唾沫,紧接着又咽了口,什么也没咽下去——
他分了神,而后果立刻就咬上他脚跟。
“小心。”她出声提醒。
他愣了下,没能来得及,脚下一个趔趄,踢到墙。
那人的气息近了,仿佛是要扶他。
他跳起来,靠着墙,几乎扒到墙上:“不、不要……别。”他软弱得极可笑了。
她停了动作,往后退一步,贴心问:“一点亮也不要吗?”
他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哈哈…”笑声卷起来,蜷作一团,缩在牙齿后头,缩在舌头上头,“不能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沉默良久,欺上前,衣料摇晃着响,他整个悚然了,岔开腿,防她踢到他,她将他逼到墙前。
“抱歉。”她道。
“呃?”他发出狼狈的响。
她的体温、她的声音,她凑得很近了,恐怕她的影子就投在他身上,搞得他比黑更黑,他在那黑里毛骨悚然。
一声响指。
他叫一点柿子红的光罩住了。
他略高她半个头,但他含胸驼背,她昂首来看,便显得气势落一截,远不如她了。
她微侧了脸,眼睫张在妙浓的瞳仁上,那光摇曳着,她眸光微微晃漾着——她端详他。
他的心脏整个停掉。
她一挥手,周遭旋即暗下。
通道仍旧黑得纯粹,像那红光不曾亮起,他压扁的心迟了好一会儿,骤然尖叫起来,咚咚砰砰地砸他肋骨。
“抱歉。”她又道一回歉。
那光亮起不超一个呼吸,但他受了完全的刺激,眼泪掉得快且无声,他抬手捂眼,张开十根手指,不知道是想擦眼泪还是抠眼珠。
仿如劫后余生。
“啊?”他气喘着,全然无措。
他的呼吸给拨弄碎了。
念及方才窥见的场面,她眼眉浸在那如燃橘红里,如水中火,美得荒谬。
血管里的毒草给烧了个干净,微沸的食色性也取而代之,她做了什么?他打了个哆嗦,如梦初醒。
“我、我怎么了?”
“也许,做了个噩梦?”她笑着答他。
“我不做噩梦的。”
小只老鼠钻出他嗓眼,啃食他上颚,他想伸舌头进眼睛,再把眼泪舔干净。
“我的错,”她说,“我们还是分开走。”
“不,快到了。”他在暗地里执拗,偏执地望了她的眼,徒劳地对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