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五长老活着,她也……活着?
侥幸了。
先救人,她摸着那柄刀,顺着刀锋爬上去,刀面映了她的眼,很快映着她的鞋。
五长老呆在刀上,动也不动,黄衫湿沉,开遍血梅。
“五长老?”陈西又叫她。
伶仃指骨摁上去,贴了张符去,伤符顷刻叫血污了,乌糟地挂在那,孤苦无依样。
五长老眼珠一动不动,许久,笑了。
齿间沥血,唇瓣鲜红。
“哈哈哈哈哈哈……”五长老尖短地笑起来,猝然给什么呛了,猛吸一口气,笑音闯了喉关齿关唇关,举着矛突出来,“嘻!”
死的血跟了她的话流出来。
穿了她的刀因此濡得更红,染得更湿。
“别笑了,伤身。”陈西又道。
叫出乐剑,踩了它踮脚,摸五长老脉象,觉还好,转而捧住五长老湿沉腹腔,往上托,想给她取下来。
叽咕。
刀锋在骨头缝里磨,在内脏里蹭。
五长老呻.吟着,张开嘴,红烫舌头泡在血里,呜啊嘎地叫,仿佛给火燎出泡,反手抓握她,五根指头钉入她指缝。
“……”大抵是痛的?
不清楚。
陈西又钝钝的,分不大清疼和疼,神取走她的骨肉血,塞给她赝品,像活剖胎儿回填布娃娃,不曾治好什么,只反哺她的疯狂。
祂们是重本质而轻形式的,取了肉,见她空得一张皮要贴地上,自觉贴心,自觉妥帖,洋洋充了棉花替,自觉万无一失。
其实天差地别……
她甫一醒,手脚如绵,风也摇撼她,衣衫沉得她困惑,有古怪的陌生感,大感体内宿有鬼物,阙碧留的术法倒还在——
一贫如洗的皮子里,七情六欲叮铃咣地重。
她适应半晌,仍觉游离,难觅实感。
五长老瞪着她:“别碍我的事。”那双嵌在浑圆头骨里头的圆滚滚眼珠要摔出来。
陈西又问:“这是前辈想要的吗?您想好了?”
五长老掰折她手指。
她瞥一眼,眼下没骨头,手指拧得再厉害,也不碍着什么,原先也妨碍不了什么,这点痛拦得住谁。
她收拢手指,像十指相扣。
五长老困扰地甩开她。
她蜷在刀上,像个泡在羊水里的、黝黑眼睛的婴孩,刀尖串起她小腿大腿与胸腔,自身后冒了尖,她一点没有她们初见的样子了。
“别坏我的事。”五长老只有这句。
“是您别扰了我的事,”陈西又掐个止痛的诀,深吸气,猛地将五长老往上拔,“师门喊我逢伤重必救,您别坏了我修行。”
强词夺理完,本着一气呵成,少些磋磨,一鼓作气拔个彻底,不想遇上挫,拔到中途,再拔不动了。
五长老弓身,两手牢牢抱了刀,两腿亦缠上艳冷刀芒,直伤了个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咯咯咯……”她发出咯血的笑。
“为什么?”陈西又点她的手。
那湿热的手缠上她,滑且润,像条热腾腾红肠吮了她的手,萦着那么股腥气。
五长老不响,她脸上放红的光,那光无限光荣地射出去,似乎天也红起来了,滚着乌紫雷云。
“朝闻道,夕可死咯,”五长老蔚为喜悦,扬了脸,笑声尖得刺人,几乎尖酸、近乎刻薄,她浑身滚过颤栗,“嘻嘻,嘻——!!!”
天的那头嗡然了。
身下哗然,耳闻着人声鼎沸起来。
“都活下来了——”陈西又半恼,怨而悲地,悲悯得头顶放了环形的光,“为什么要这样?”
胧胧又湿的凄然,将她淋得迷惘。
“哦,噢!”五长老高兴地说起话来,话音越发含糊,像一节节将舌头吃短,“谢谢你,我方才还舍不得,这下不会了。”
五长老陡然挥退她,头贴着刀,唇扬得狞厉美艳,脸绷得将要断裂,尖尖下颌要将薄薄的皮戳开,她直直掉下去——
刀划开她的脸,剖开她,整片地剖开她,将她竖着变作两片了,和刚才两样了。
血溅得很高。
淋在陈西又身上。
她离得很近,因抢上去揪那鹅黄的、给血染得看不出样子的衣裳,但布料裂开了,像救鸟但鸟拔了翅膀跑掉,同割喉放血的鸡一样,喷着血飞出去,没头苍蝇般转圈,洒下一圈血。
“……”她低头。
五长老裂作两半了,摊开来铺地上。
弹动着。
生肉分外新鲜,像红的花直喷出来。
血泼下去,成朵地泼出去。
将雨斯默泼红了,泼醒了,她一个激灵跳起来,搓着手臂打了个冷战。
她看见了五长老,将头歪到肩膀上,要么不大认得出,要么不大信得过,遂掏出根直挺挺的木棍,戳了下五长老。
轻着来几下,壮起胆色,大力捣弄,啪的一声,便将五长老地戳得翻个面,噗嗞再血地拍去地上,露出白的那面。
正如肉铺上,遇着心善的主顾,摊主做的那样——将猪肉翻个面,拿猪皮对着主顾。
无上妥帖,宾至如归。
陈西又御剑,扶着刀缓缓蹲下,不知为何,始终是微微地颤着。
嗡嗡——
仿佛有很响的声,将整个脑子也搅得昏聩,无休止地低频鸣噪着,包围了她,不安来得面面俱到。
眸光茫然地投下去,跌在五长老那完整左侧脸上。
眼球脱眶了,给眼睑夹得几乎掉出来。
那半片脸倏地笑起来,像肉的肌肉反应。
也许五长老不想自己死得很像兽,因而要笑,动物多半是不笑的,但陈西又从上头看下去,从那生肉一样的脸上看见的,仅有某种尖利的动物性。
纯粹的欲.望,于那红肉下蠢动……原初的、近乎恶的欲.望。
五长老就这么看着她,笑下去了,那眼犹且盯着她,那仅左半边的唇张开,咧开个血的洞。
“……”她哑口无言。
雨斯默拿木棍戳戳五长老:“师父?”
见五长老不应,追着五长老的视线,看了上来。
陈西又眼睫颤着:“……?”
抖落出一个笑脸,笑得颇苍白。
“下来。”雨斯默叫。
要找她算账了,陈西又蹲在那,脑中扯着痛,有什么嚎哭着撒泼,拿手指了她:你.个.废.物。
不想雨斯默两手张在唇畔,喇叭状叫唤:“有魔闯进山里,快下来。”
陈西又呆了呆:“魔?”
雨斯默跳脚:“天都红了!山里还这样吵,你听不见吗?”
陈西又默然了,听见倒是听见了,只听见也当没听见罢了,以为是幻觉。
遂跳下去,雨斯默伸直两臂接,抓了她,踢醒两个师弟,踩着个师妹的肚子窜出去,骂:“还不逃?!”
陈西又从她肩头看回去,见刀阵下雨山弟子陆续醒,松了口气:“魔为何来?”
雨斯默道,“雨山家大业大,总要出几个惹事长老,养几个刻薄客卿,聊遣无聊……又包下这跳大神一样的活计,价开多了钱要少了,做完仪式觉得效果不好,”她抿唇,蛮恨,“总之,要挑刺的总挑得出刺,时日长了,总有那么几个恶客纠缠不放,打到山上。”
“这回来的是魔?”她问。
“没弄错便是魔了,”雨斯默皱眉,钻进个亭子,搬起个石凳,掀起块地板,将陈西又搡进去,“人妖魔,声音不一样的,这低鸣对驱魔有奇效。”
陈西又一个趔趄,却不进去,撑着地洞口回看她,很有些执拗风骨:“你不问五长老因何而死吗?”
“怎么?”雨斯默讶然,“我们雨山在外头名声很坏么?有抓人顶罪的恶名?”
“……”陈西又怔忪,垂了脸,眼却定在雨斯默脸上,“没有。”
“那你怕什么?你们练剑的每年不练疯几个吗?”雨斯默拍拍她,将她往洞里推,“进去小心点走,遇上人就跟着一起,地下路难找。”
“前辈不下来么?”
“啊,那个,”雨斯默挠了挠脸,面上冷冽地渗出点难堪,“我虽不是什么乖徒儿,但师父的尸身,我得料理好。”
她话声像蜷起来:“真会挑时候,对吧?”
陈西又便要往外爬:“我和你一起。”
雨斯默按住她:“别,你就当我吃醋,疯女人死前光盯着你了,我不想……她死后还看你。”
陈西又:“…抱歉。”
雨斯默想说话,但只是笑了,莫名的凄怆况味,长进妥帖妆面里,细长的、柳叶状的眉,悬胆似的鼻,两靥桃粉,再下是洞开的、鲜红的唇。
上头浇了五长老的血,已凝成血痂。
她将血痂搓下来,勉强承认,她确有那么点痛苦,也很有那么点不舍。
也是无用。
“她跳十全祝仪还不错的,”雨斯默塞陈西又一样信物,防她在地下跑丢,勉力笑了,“摸摸看,你快有心跳了。”
陈西又给推进地底。
茫然抚上胸口,也许下头真有什么在生长。
棉花样轻的身体里,张罗着五脏俱全的幻梦。
皮囊下生出血肉、诞下心跳,挤出中空的骨。
轻飘飘的。
虚浮。
一切也懒洋洋地浮游的。
十全祝仪还在吗?还在,五长老的仪式帮了她,给她完整…但她没能带得出她,她没能带出……她蓦地蹲身,痛苦得说不出话。
抱了头,无从自虐,无地赎罪,无处容身。
*朝闻道,夕可死矣:《论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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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