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开考那日,舒香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黑着,她就把书箱捆好了。箱里是笔墨、砚台、一摞草纸、两块干饼,还有一把伞。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拎起来往文庙走。
文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还在念叨文章,有的被家里人前前后后地围着,递水递扇子,比考生本人还忙。卖炊饼的老婆子在队伍边上支了个摊,一早上卖出去三屉。
“香儿!这儿!这儿!”
桃枝拉着个人挤过来,一边挤一边给他理衣领:“我表弟,刘承志。今年头一回考,规矩都不懂,你多照看着点。”
刘承志是个瘦高个儿的后生,面皮白净,见了舒香,脸先红了,结结巴巴道:“舒、舒姐姐。”
“书箱给我。”舒香伸手。
“我、我自己背——”
“你是考生,进场要验身搜检,背着箱子碍事。”舒香把书箱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挎上,“你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点名到你,你应一声就是。”
刘承志慌慌张张地点头。
卯时,文庙大门开了。
县衙的差役拿着名册,一个挨一个点名。点到一个,验一个,搜一个。考生进场,书童也跟着进场——书童不考,只准待在考棚外的廊下,替考生管笔墨、送水送饭。有考生的书童背不动书箱,走得磕磕绊绊,被差役吆喝着;有书童走错了号位,又被人挤出来。乱糟糟的,像一锅滚开的水。
舒香混在书童堆里,低着头,脚步稳稳当当。她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褂,头发拿布巾包了,混在一群半大孩子里头,一点也不扎眼。
门口那差役看了她一眼:“书童?”
“是。”舒香应道,把刘承志的牌子递过去,“我家公子,第三十八号。”
差役翻了翻名册,挥挥手放行了。
舒香迈过文庙门槛,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寸。进来了。
进了文庙,舒香把书箱送到考棚外刘承志的号位上,又替他摆好笔墨,涮了砚台,把干饼掰成小块放在砚台边。刘承志坐在号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别慌。”舒香说,“卯时点名,辰时开考,未时收卷。你按平日的写法写就是。”
刘承志一愣:“你怎么知道时辰?”
舒香笑了笑,没答。她当然知道——顾长卿的时辰簿,她背了三夜,比考生自己还熟。
辰时,开考。
考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舒香坐在廊下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摞草纸,手里捏着一截炭笔,一笔一画,在纸上画着什么。路过的人只当她是在给自家公子抄题目,没人多看一眼。
她在画考场。
不是画文庙的房屋,是画一条路:考生交卷的路。未时收卷,卷子从考棚收走,过三道手——收卷吏收卷,誊录房登记,墨卷入库。她画的就是这三道手。收卷吏在考棚这一头,誊录房在文庙后廊,库房在县衙前院。三道手,三个地方,卷子在路上要过三个人的眼。
上届那卷,就是在某一道手上,被人换掉的。
她记得誊录房旧档里的痕迹:收卷登记上的时辰,和入库登记上的时辰,对不上。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段,够一个人把卷子从收卷吏手里截走,送到温主簿的案头,再慢悠悠地把另一卷放回去。
“手法。”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
纸上那三条路,画得清清楚楚。可画得再清楚,也只是画——她要的是实证。
她要的证据有三样:换卷的手法,押卷的对牌,买卷者的字迹。
第一样,她已经有了眉目。后两样,得看那两个支点。
桃枝的食盒,是第二天开始送的。
誊录房的书办们,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这几日都是各家送饭。桃枝揽下了誊录房的食盒生意,一天三顿,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我这是谍报。”桃枝提着食盒往文庙走,压低声音跟舒香说,“知道不?送饭的进出自如,没人拦。”
舒香点点头:“听墙根的时候小心些。”
“放心,我熟。”桃枝一拍胸脯,拐进文庙后门。
三日后,桃枝把食盒往舒香面前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听着了!大消息!”
“说。”
“昨儿个誊录房那帮书办吃面,我给他们添了两次醋,听他们唠闲话。”桃枝清了清嗓子,学着书办的腔调,拿腔拿调地说,“‘郑家三郎的卷子,可仔细着点,温主簿说了,他要亲手封。’”她学完,又补了一句,“那书办说这话的时候,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往胸口一贴,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舒香盯着她:“还听见别的没有?”
“有!有个年轻的书办问,‘三郎上科不是没考吗?怎么这回赶上了?’年长的那个就笑,说,‘上科人家没赶上,这科赶上了呗。赶早不如赶巧。’”桃枝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书办挤眉弄眼的样子都学了个七分,“香儿,你说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香的手,停了一下。
“郑家三郎?”她问,“哪个郑家?”
“还能哪个?镇西郑家呗。郑鸿文的堂弟,郑鸿章,今年也考。”桃枝说,“上科郑鸿文中了,这科郑家三郎又来。他们家读书,是一茬接一茬地读啊。”
舒香没接话。
她心里那根线,轻轻动了动。上届是郑鸿文,这届是郑鸿章——郑家年年有人考,年年都要温主簿“亲手封卷”。考得巧,封得也巧。
“还有呢?”她问。
“还有——那书办还说,温主簿这几日天天往誊录房跑,一趟一趟的,跟自家后院似的。”桃枝压低声音,“香儿,你说,一个主簿,管钱粮的,天天往誊录房跑什么?”
舒香没有答。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她没说。
王二麻子蹲了两夜。
第一夜,他蹲在温主簿家后门的柴垛里,蹲到三更天,温家后门开了条缝,出来个人,怀里揣着个东西,往西去了。王二麻子想跟,脚一抬,踩断一根柴火,“咔嚓”一声,惊动了温家的狗。那狗是条大黑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凶,汪汪叫着追了他半条街,他连滚带爬地跑,裤腿被扯了个口子,第二天见了舒香,还一瘸一拐的。
“头一夜,白蹲了。”他臊眉耷眼地说。
第二夜,他学乖了,换了身夜行衣(其实是桃枝借他的黑布衫,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裤腰),蹲在郑家侧门的墙根下。亥时三刻,一个黑影从巷口摸过来,敲了三下门——轻两声,重一声。郑家侧门开了条缝,黑影闪了进去。王二麻子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看见那黑影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扁扁的,窄窄的,像衙门里装卷宗的那种。
半个时辰后,黑影出来,怀里还是那只木匣,脚步却轻快了。
王二麻子数着他的步子,从郑家侧门到巷口,一共十七步,步子匀匀的,一点也不慌——那是办成了事、心里有底的走法。
“看清了?”舒香问。
“看清了!”王二麻子拍着胸脯,“那木匣,我从温主簿家跟到郑家,又从郑家跟回温家!来来回回,两趟!”
“那人长什么样?”
“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脸。”王二麻子挠头,“身形不矮,走路有点罗圈腿——主簿家那个长随,何三,就是他!我认得出他的走道!”
“木匣呢?是从温家出来的时候有,还是回来的时候有?”
“都有!”王二麻子说,“去的时候有,回来的时候也有——就是回来的时候,匣子好像轻了点,他抱着的手势都松了。”
舒香沉默了一会儿。
对牌。
押卷的对牌,就装在那样一只木匣里。衙门封卷入库,对牌走两处:一处是押卷官,一处是库房。对牌夜里从温家出来,进了郑家,又回温家——钱,就是这么过的。
“辛苦了。”舒香说,“还有一样东西,你帮我弄来。”
“您说!”
“郑鸿文的手迹。”舒香说,“他写过什么字都行,借据、欠条、扇面,什么都行。”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郑鸿文的字?赌坊里有的是!那小子输钱的时候,给赌坊写过好几张欠条,白纸黑字,还摁着手印呢!”
“弄一张来。”
“成!明儿就给您弄来!”
第三天,王二麻子果然弄来一张欠条。
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欠银三十两,腊月前还清。落款“郑鸿文”,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舒香把欠条摊在桌上,又取出一页纸——那是她从誊录房旧档里抄下的上届朱卷抄本。两样并排放在一起。
郑鸿文的字,一笔一画都像鸡爪刨食,又抖又歪,“欠银”的“欠”字,撇都没撇利索。
朱卷上的字,馆阁体,端正,圆润,一笔一画见功底——那是一个读书人练了十几年的字。
“不是一个人的字。”舒香说。
“废话!”王二麻子说,“那小子要能写出那种字,我王字倒着写!”
桃枝凑过来看,啧啧道:“郑鸿文那种人,能写出这种卷子?鬼都不信。”
舒香把欠条和抄本都收起来。
三样证据,摆在桌上。
手法:收卷登记与入库登记的时辰对不上,中间有截留的空档——推断,没有实锤。
对牌:夜里从温家进郑家,再回温家——能证明两家有往来,证明不了换卷。
字迹:上届朱卷不是郑鸿文写的——能证伪郑鸿文,证不了温主簿。
三条线,合成一张图:有人把穷书生的墨卷,换成了富家子的朱卷。上届如此,这届,也要如此。
“香儿,证据都齐了,”桃枝说,“你写状子吧!告他!”
舒香铺开纸,研了墨,提笔。
她写得很快。她是好笔杆子,状子该怎么写,条理该怎么分,她心里早就有数。一条,两条,三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写到第三张纸,她停住了。
桃枝凑过来:“怎么不写了?”
舒香看着满桌的证据,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状子,慢慢放下笔。
“告不赢。”她说。
“怎么告不赢?!”桃枝急了,“证据都摆在这儿了!”
“手法是推断,对牌是往来,字迹只能证伪郑鸿文。”舒香说,“状子递上去,温主簿一句‘夜深了,我家的长随出门办事’,就能把对牌那一条顶回来;朱卷不是郑鸿文写的,温主簿一句‘誊录手誊抄,笔迹自然不同’,就能把字迹那一条也顶回来。到时候,打草惊蛇,郑家把证据一烧,温主簿把卷宗一改——上届的账,这辈子都翻不了了。”
桃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舒香把写了一半的状子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一页一页,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起,变黑,化灰。她写的那一条条证据,那一句句状词,都在火里烧成了灰。
“不告了?”桃枝小声问。
“不是不告。”舒香说,“是还不到时候。证不齐,告了就是打草惊蛇。我要等——等他们再动一次手。”
“再动一次手?”
“这届,郑家三郎要考,温主簿要亲手封卷。”舒香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说,“他们还会动手。就在收卷之后,放榜之前。到时候,我要让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那一手,再玩一遍。”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桃枝说。
“快了。”舒香说,“收卷,封卷,押卷,放榜——就在这几日。他们憋不住。”
她说完,把火盆端起来,走到窗边,把灰烬倒进夜风里。灰顺着风飘出去,落在院子里,落进泥土里,一点痕迹也没留。
火盆里的纸灰,轻轻飘起来。
舒香伸手,把灰烬按灭,站起身。
“顾先生,”她看向门口,“今年考场的题目,定了吗?”
顾长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纸:“定了。县学出了三道题,其中一道,用的是一处错典——出题的老先生笔误,把典故的出处写错了。卷子上印的,就是错的。”
“错得多吗?”
“多。整整一行,把《孟子》里的句子,安到了《论语》头上。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舒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错典。”她说,“好。”
顾长卿看着她,似懂非懂:“舒姑娘,这错典……有什么用处?”
舒香没有答。她把那张画着考场的纸收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顾先生,”她回过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是誊抄别人的卷子,抄到一处错典——他是照着错处抄,还是替他改成对的?”
顾长卿愣住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放榜的日子,还远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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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考场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