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重开县试的告示,是八月廿三贴出来的。
告示一出,青溪镇比过年还热闹。学堂的窗子重新擦亮了,门房的陈先生逢人就念告示上的字,念得声如洪钟;笔墨铺子的李掌柜进了三倍的货,还连夜赶制了一批新笔,说是给“今年要中秀才的读书郎”备的;家里有读书郎的,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连买菜都多称半斤肉。
祟物案了。
河湾里那团黑雾,被仙长一剑除了;渡口的李老爹,尸首也捞回来下了葬。镇上的人松了口气,说青溪的风水转过来了,连县试都肯重开了。
告示贴了三日,全县的读书人都去看过了。只有舒香,去看了一眼,看完转身回家,把门一关。
上科放榜那日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女榜前站满了人,她从榜头看到榜尾,没有她的名字;再看第二遍,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写着“蒋文渊”三个字——一个男人的名字,挂在女榜上。人群里有人嗤笑:“女榜嘛,本就是卖的,挂个男人名也不稀奇。”
她当时没哭也没闹,把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一笔一画记进了心里。
桃枝追进院来,叉着腰问她:“县试重开了,你不去?”
“不去。”舒香说,“考也白考。”
桃枝一愣:“怎么就白考了?你爹当年那么好的学问,你怎么说也得——”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想起了什么。
舒香替她把话说完:“女榜,是卖的。”
桃枝没话了。
青溪的女榜,只取三名,每科三个名额,早就被县里那几户有头脸的人家捏在手里了。谁家姑娘要上榜,先要银子,再要脸面,考得好不好,反倒是最不要紧的。上科放榜,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堂堂正正挂着一个男人的名字——蒋文渊。
女榜上,挂男名。
那三个名额,卖了三家,挤掉的全是老老实实写卷子的姑娘。舒香就是被挤掉的一个。
“那帮卖名额的,”桃枝说,“年年卖,年年赚。你就眼睁睁看着?”
舒香没说话。
桃枝的火气上来了,指着她鼻子骂:“舒香!你不考,那帮卖名额的睡得着,你睡得着?”
舒香抬起头,看着桃枝。
桃枝骂完,自己也愣了。她一个卖面的,平时最会算账,这句话却说得比谁都直。
“你听我说。”桃枝放缓了声音,“你不考,他们年年卖,年年睡安稳觉。你考了,就算考不上,你也让他们知道,青溪还有个姑娘,盯着他们的榜呢。他们敢卖,你就敢看;你敢看,他们心里就发虚。”
舒香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上科女榜上被挤掉的姑娘——她们跟她一样,老老实实写卷子,从没想过那个位置能买;还有那些穷书生,寒窗十年,一场卷子考完,名落孙山,连自己的卷子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我进场。”她说,“不为中试。”
“啊?”
“我去看看考场里那笔账。”舒香说,“上届男榜,有问题。”
桃枝的耳朵竖起来:“什么问题?”
“我落第之后,县学誊录房缺人手,请我帮他们抄过半个月旧档。”舒香说,“上届男榜的誊录登记,我翻到过一页——中试者的朱卷,和入档的墨卷,对不上。”
桃枝听不懂:“什么叫对不上?”
“县试的卷子,考生写的是墨卷,誊录房抄成朱卷,朱卷定名次,墨卷入库备查。”舒香说,“对得上,是同一个人的卷子;对不上——就是换过卷。”
“换卷?”桃枝倒吸一口凉气,“换谁的?”
“上届男榜中式的郑鸿文,镇上谁不知道,他那手字写个春联都费劲。”舒香说,“可上届,他中了。他的朱卷,我翻过抄本,文理通顺,笔迹端正——那不是他的手笔。那是一个文笔好、字也好的穷书生写的,卷子被人换了。”
“那穷书生呢?”
“榜上无名。”舒香说,“他叫什么,我都不知道。誊录登记上,他的名字排在后面,朱卷的名字,换成了郑鸿文。”
桃枝听得后背发凉:“这种事……还有人管吗?”
“没人管。”舒香说,“所以我去看。我要看清楚,这卷是怎么换的,换给谁,换了几回。”
她站起来,把心里那笔账一条一条排开:“桃枝,你的食摊,替我听着——三教九流都从你锅里过,考场要重开,温家、郑家、县衙,谁的动静大,谁家公子今年要考,你都记下来。”
桃枝一拍胸脯:“这活儿我熟。听墙根,我是行家。”
“王二麻子,替我盯着——他在镇上跑了这些年,谁家的门朝哪儿开,谁家的车夜里出城,他比谁都清楚。”
“王二麻子?”桃枝皱眉,“那痞子见了你都绕道走,他能听你的?”
“他会的。”舒香说。
王二麻子确实见了她就绕道走。
自从上回在桃记食摊,被舒香借一碗面的工夫,把他三年前偷卖官盐的旧账当众“聊”了出来,王二麻子就成了惊弓之鸟。他不怕县衙,怕的是舒香那张嘴——她不骂人,她只会笑眯眯地,把人的老底一条一条翻出来,声音不高,恰好够半条街听见。
那之后,王二麻子路过桃记食摊都贴着墙根走,见了舒香,隔三条街就拐弯。前几天李老爹设灵,他远远烧了把纸,看见舒香跪在灵前,吓得连纸钱都没烧完就溜了。
可这天,舒香找上门来了。
王二麻子正在赌坊门口蹲着晒太阳,看见舒香,吓得一激灵,站起来就要跑。舒香喊住他:“二麻哥,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王二麻子站住,腿肚子直哆嗦。他不怕县衙的板子,怕的是舒香这张嘴——她笑眯眯地一开口,就能把他那点老底抖落得干干净净,还能抖落得理直气壮。
王二麻子赔着笑:“舒姑娘,您忙您的,我、我这儿还有点事——”
“三年前,官盐那批货,是你经手的吧?”舒香笑眯眯地,“县衙的账上,那批盐的去向,还空着一栏呢。你说,我要是帮县太爷把那一栏填上——”
王二麻子的笑僵在脸上。
“舒姑娘,您到底要我干什么?”他苦着脸,“您直说,我给您办!上刀山下油锅,您一句话!”
“不用上刀山。”舒香说,“我只要你替我跑腿。县试要开了,替我盯着几个人——郑家、温家的门,夜里出城的车,考场外头转悠的生面孔。看见了什么,记下来,告诉我。”
“这……”王二麻子挠头,“盯人是犯法的吧?”
“你偷卖官盐都不怕,盯人怕什么?”舒香说,“再说了,你又不偷,又不抢,就是多看几眼。看几眼,不犯法。”
王二麻子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他咬牙点头:“行!我盯!”
“还有一个条件。”舒香说,“这事,不许跟人说。”
“那当然!那当然!”王二麻子拍着胸脯保证,“我王二麻子的嘴,最严了!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王二麻子烂在肚子里也不吐半个字!”
舒香笑眯眯地看着他:“二麻哥,你嘴严,我就放心了。改天我要是听说青溪有人议论这事——”
“不会!不会!”王二麻子差点跪下去,“我要是漏了一个字,我、我自己把我舌头割了!”
当晚,王二麻子回家,婆娘揪着他的耳朵审问了半宿。
“你今儿个怎么这么晚回来?又去赌坊了?”
“没有!真没有!”
“那你身上这味儿——去哪了?”
“我、我给人办事去了!”
“办什么事?给谁办?”
王二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不敢说——他一个大老爷们,被个丫头片子拿住把柄,乖乖当差,这话传出去,他在青溪还怎么混?他只得编瞎话,编一句,漏一句,被婆娘揪着耳朵,从戌时审到子时,审得他满头大汗,就差把官盐那点事都交代了。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桃记食摊门口等舒香。
“舒姑娘,我来了。”他哈欠连天,“您说,盯谁?”
舒香满意地点点头,又去找第三个人。
镇东头,巷子最深处,有一间逼仄的小屋。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代写书信。字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画,见功底——是屋里那位先生自己写的。
屋里光线不好,四面墙都摆着书。不是值钱的书,是旧书、残书、抄本,摞得歪歪斜斜,从墙角摞到房梁。桌上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份没抄完的状纸。
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生,清瘦,灰衫,袖口磨得发白,正伏案替人抄那份状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舒香,放下笔:“舒姑娘?稀客。”
“顾先生。”舒香进门,也不绕弯子,“我来问您一件事。”
顾长卿,五试不第的老童生。
他考了五次县试,五次都没中。头两回是他年轻,学问不到;后三回,他自觉得卷子写得一年比一年好,可名次一年比一年低。到第五回,他干脆不考了,在镇东头支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替人写家书、写状纸、写对联,混口饭吃。镇上的人背后叫他“老童生”,当面叫他“顾先生”。
“顾先生,”舒香说,“您把历届县试的时辰,给我背一遍。”
顾长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放下笔,像背书一样,一字一句:“卯时点名,辰时开考,未时收卷,申时誊录,酉时封卷,戌时入库。誊录三更灯火,押卷五更上锁——”
他背得行云流水。五试不第,考场的规矩,他比谁都熟。
“誊录。”舒香说,“要换卷,是不是只能在誊录的时候换?”
顾长卿的脸色变了一下。
“考生写墨卷,誊录手抄朱卷,朱卷送审,墨卷入库。”舒香说,“要在誊录这一步换,得誊录手肯配合,还得有人改了登记。顾先生,您说,这话要是传出去——”
“舒姑娘。”顾长卿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你想查这个?”
“我想查清楚。”舒香说,“上届男榜,郑鸿文中了。他的卷子,不是他写的。您考了五回,您那五卷墨卷,入库之后,还能找回来吗?”
顾长卿的手,抖了一下。
“我第五回那卷……”他喃喃,“我明明写得最好……放榜那日,我名次垫底。我以为是主考官瞎了眼——”
“不是主考官瞎眼。”舒香说,“是您的卷子,压根就没到主考官手里。”
顾长卿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窗外,秋叶落了一片。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哑着。
舒香从怀里掏出一页纸,放在桌上:“这是我誊录房抄旧档时,记下来的。上届誊录登记,朱卷第七号,墨卷第三十一号——编号对不上。而第七号朱卷,正是郑鸿文那卷。”
顾长卿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考了五回,被换了一回——也许两回,也许更多。他一直以为是命,是主考官眼瞎,是自己命不好。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的。他的卷子,被人换走了。
“舒姑娘,”他说,声音里的哑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您的时辰簿。”舒香说,“换卷要在哪个时辰动手,从誊录到封卷,哪一炷香的工夫最空——您比谁都清楚。我要一份,从头到尾的时辰账。”
顾长卿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书堆底下翻出一个旧木匣。木匣漆都掉了,锁是坏的,他掰开锁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摞泛黄的纸——那是他五试攒下的考场记录,每一次的点名、开考、收卷、誊录、封卷、押卷,时辰、人数、流程,甚至哪年哪个考官喝多了茶、哪个门吏收卷时多问了一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试不第,别的没攒下,就攒了这一匣子账。”他苦笑了一下,把木匣整个推给舒香,“拿去。五年的账,都在这里头。你要是真能把这笔账算清楚——我顾长卿,给你当一辈子账房都行。”
舒香接过木匣,郑重道了谢。
她捧着木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顾长卿还站在灯下,灰衫,清瘦,像一杆被风折过又没断的竹。
舒香接过那摞纸,郑重道了谢。
走出顾长卿的小屋,天已经擦黑了。舒香站在巷口,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摆好:桃枝的嘴,王二麻子的腿,顾长卿的时辰簿。
三支点,成了。
她翻出从誊录房旧档里抄下的那页纸,借着暮色又看了一遍。誊录登记的落款处,押卷对牌经手人的名字,是一个“温”字。
温主簿。
她看着那个字,想起温家别院的黑气,想起渊下七吹的那枚黑骨哨,想起李老爹沉进河里的船。
换卷的猫腻,养祟的黑气,追经书的魔宗——难道都是同一只手?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
县试重开那日,她要去考场,看看那笔账,到底怎么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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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县试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