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宁回到糖水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近日多雨,糖水铺生意也一般。
小满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爬了起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把油纸伞接过去,麻利抖着水珠,嘴里已经念叨开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黑路滑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虞知宁往里走着,室内被碳火烘得暖意十足,驱散了一身寒意,她随手解开斗篷。
“我什么身手你不知道?”
“那也不行!”
小满跟在后面,赶紧接过衣物。
“小姐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一个来路不明陌生男人院子里跑,不仅危险,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好……”
“哦?”虞知宁回头,笑着打趣,“怎么个传法?”
小满噎了一下。
其实也没传什么。
她家小姐在这里开了间糖水铺子,人缘好,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加上她平时爽利大方,又有一身功夫傍身,没人敢碎嘴。
但小满就是忍不住操心。
“就是觉得……”她给虞知宁擦着头发,“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早过了该成亲的年纪,怎么就不见你对哪家公子动心呢?”
“就上门提亲那些歪瓜裂枣还想让我动心?”
“不是看我独身一人想吃绝户,就是说我年纪大了只能给人当后娘,我又不傻。”
虞知宁懒懒开口:
“不如我自己照照镜子来得舒坦……”
小满还想反驳的,但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又将话噎了回去。
也是。
虽然小姐已经二十出头,但就小姐这副长相,往铜镜前一站,的确能把那些人都比下去。
“除非……”小满眼珠转了转,试探开口,“长得像宋公子那样的?”
她边说边仔细瞧着她家小姐的表情,小姐日日往那边去,这宋公子该不会要当她姑爷吧?
果然,她看见小姐的嘴角,弯了一下。
“小姐!!”
“你不会真看上那位公子了吧!”
“看上又如何?”
小满有些激动起来:“他的腿……”
“腿怎么了?”
小满急了:“小姐你人这么好,值得最好的!那位公子虽然生得好看,可他来历不明腿又伤了……怎么配得上你……”
虞知宁忽然笑了。
小满被她笑得发毛:“我说错话了?”
“没有。”虞知宁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是替我着想,我知道。”
小满是她刚穿来时在街边捡的。
那时小满才十来岁,饿得快死了,看着格外可怜。
她于心不忍将小满带回了家,从此小满就跟了她,说要报恩。
还一口一个小姐,怎么也纠不过来,一副要伺候她一辈子的架势。
是以她虽年长不少,但这些年来,还是小满照顾她居多。
这间糖水铺子,里里外外都是小满在操持。
她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偶尔露个面,就能把小满高兴半天。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她伸手戳了戳小满的脑门,“我心里有数。”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虞知宁往屋里走。
“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明天糖水做什么。银子多点,可比嫁个歪瓜裂枣有安全感多了。”
这间糖水铺子,等她去走剧情了,是要留给小满的。
小满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那小姐,你明天还去不去那边?”
虞知宁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她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去啊。”
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话本子才送了一半,总得让人把结局看完吧。”
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反正也说不过她。
-
虞知宁在雨声中睡得格外的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微亮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发现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打了一夜,叶片还挂着水珠,映着刚露头的天光,亮晶晶的。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草木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她父母院中的那几棵芭蕉,只可惜回不去了。
车祸来得太突然,系统说了她穿书了,她用了三天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在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想来也不至于让父母过于伤心。
想着想着,楼下传来响动,是小满早起在忙活。
糖水的甜香顺着楼梯飘上来,闻着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虞知宁换好衣裳下楼,正撞见一个半大孩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药铺的短褐,是济仁堂的小童子。
“虞姐姐!”小孩儿眼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掌柜让我送药来!”
小满接过去,小孩儿却不走,踮着脚往里张望:
“小满姐姐,今日的红豆汤还有没有?”
“有有有,少不了你的。”
小满笑着去盛了一碗,又塞了个馒头进去,“拿着,跑腿费。”
小孩儿高高兴兴跑了。
虞知宁走过去,拿起那包药,打开看了看。
药材被切成了薄片,透着股淡淡清香。
“可算来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等了快一个月。”
小满凑过来:“这就是掌柜说的那个活血通络的?”
“嗯。”
虞知宁把药包重新包好。
“掌柜说这药难寻,托人从西境带回来的,一只药材只能取这么一点,费了好大功夫才凑够一剂。”
小满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位公子可真是走了运,遇上小姐你这么个贵人。”
虞知宁没接话,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煎药,你看着铺子。”
虞知宁蹲在炉子前,把药材放进药罐里,添水,点火。
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药罐里渐渐冒出热气,药香渐渐漫开,闻着有点苦。
她在药炉前守了半个时辰,将一碗浓郁的药汁放进了食盒。
-
照例前去送饭,虞知宁拎着食盒走到一半,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但她没回去拿伞,横竖已经出门了,几步路的事。
其实这处小院也是她名下的房产。
系统虽然只出现过一回,但办事还算厚道,给她留了足够的银钱,还让她选了一样本事傍身。
她选了武功。
穿越这种事都摊上了,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一姑娘家,没点功夫在身,被人欺负到头上来都没处说理。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
她推开门小跑进去,掀开里屋门帘——宋遂轮椅靠近炭火,膝上盖着那张青灰色的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翻看着。
屋里暖意十足,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虞知宁脚步顿了顿。
炭火暖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越发眉眼分明。
垂眼时是安静的画,抬眼看过来时,那画便活了。
“虞姑娘。”他开口,声音亦很好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左右无事就来了。”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怕你饿着。”
宋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清清淡淡的,却让虞知宁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假装没察觉,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药汁,又端出一碗红豆粥。
“这是我托医馆寻的药材,”她把药碗推到他面前,“活血化瘀的,对你腿伤应该有效。你试试。”
宋遂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药汁上。
他鼻尖动了动,随即抬眸看她。
那目光落过来时,虞知宁莫名觉得身上一紧。
也不是没有对视过,但这样久的,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宋遂没答话,又看她一眼。
然后嘴角忽然弯了弯,那点冷便散了,显得春风和煦。
“你头发湿了。”
虞知宁愣了下,抬手一摸,果然潮潮的。
“虞姑娘,你先去擦擦吧。”
说罢,他便端起了药碗。
药汁缓缓送入唇间,他喝得那样从容,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上的美味。
-
虞知宁擦完头发出来,发现桌上的药碗见了底,红豆粥也用了半碗。
而他在翻昨日她送来的话本,虞知宁看了看,发现他又快看完了。
“你这看得也太快了,要不我再去给你寻几本来。”
宋遂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那目光专注,虞知宁被看得心里一动,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遂垂眼,看着面前空了的药碗。
片刻后,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
虞知宁回来时,宋遂已经不在窗边。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倒是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声音,像是……喘气声。
虞知宁的第一反应是宋遂出了什么意外,想也没想便往内室走去。
只是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她整个愣在了原地。
宋遂依旧坐在轮椅上,只是他闭着眼,眉头紧蹙,额上沁着细汗。
双手紧握成拳落在腿上,呼吸急促,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宋遂?!”她几步冲过去,“你怎么了?”
对方听到她的喊声,勉强睁开眼,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虞姑娘……”
虞知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俯身,手落在他膝头。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烫得惊人。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去请大夫——”
她刚起身,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一低头,正落入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中。
“不要……”
宋遂哑着嗓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手腕上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他蹙着眉,艰难开口:
“会暴露行踪……”
虞知宁一愣。
“是我骗了你……”
他哑声继续,“其实我并非遇上劫匪,而是被仇家追杀,才落得此处。”
说罢,攥着她的那只手脱离她的手腕,又死死握成了拳。
“你若去寻大夫,有风险……”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
“虞姑娘,你且回家去,别管我。”
虞知宁觉得此人只怕在说笑。
她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好不容易将人养得恢复了七八成,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不管他?
既然大夫不能上门,那她去抓药总行。
“你怎么会突然这样?方才不都好好的吗?”
她蹙着眉,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担忧。
“现在什么感觉?你形容一下,我去抓药。”
说着,本能地抬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只是手刚伸出去,宋遂便偏头躲开了。
他喘息着,随即抬手操控轮椅,往后退了退。
虞知宁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宋遂偏着头不看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他喉结滚了滚,只哑着嗓子又挤出几个字:
“走……你走。”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与颤抖。
虞知宁急了。
她两步上前,一把拽住轮椅的扶手,力道大得轮椅都晃了晃:“你这样我怎么安心走?”
她俯下身,盯着宋遂浓得像墨般的漆黑瞳孔:
“救你花的银两还没收回来呢,你死在这儿怎么办!”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头上的细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薄的热流。
她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腿上没有盖毛毯,青灰色的衣料下,本该平整的腰腹处,明显拢起一团。
虞知宁一个“你”字刚出口,倏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