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特组III 第2章 反省

李队连连点头，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宋雲的不尊重，拍着胸脯说明天就把人给调走，实在不行，晚上他亲自把人送过去。

达成共识后，东泉公安没再继续叫人过来，到场人员和宋雲做案件移交工作，并全力配合保护案发现场，进行初步侦查，最近接连暴雨，大雨能冲刷掉很多痕迹，恶劣的天气无疑会给侦查工作带来很多困难，所有人都拿出了最专业的态度，高远因为开车去接了其他刚下班没走远的同事，七拐八绕一大圈，所以比宋雲晚到二十分钟。

冷凝套上雨衣，拿着手电筒，打开车门直奔往案发现场，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法医室原本配备一个法医和两个助手，因为人员临时调动，助理全部被调走，整个法医室现在就她一个人，尸体一具接着一具送过去，冷凝已经没日没夜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没比那拉磨的驴好到哪去，今天好不容易准时下班，眼看马上就到自家小区门口了，又被高远直接给拉到案发现场。

一个人连尸体都没法抬，冷凝顾不上在场的人是谁，也不管宋雲是不是她的领导，谁的面子都不给，抓个人就使唤，她用手电筒照了宋雲一下，又晃到祝无虞脸上，言简意赅地说：“这种天气不适合现场勘验尸体，或许尸体上原本还有些痕迹，再淋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俩，过来帮我抬尸体。”

祝无虞这会正心虚，不管是什么活都不挑，殷勤地笑着就应了下来，宋雲对法医人员紧张的情况最是了解，知道冷凝的辛苦，也没有多说，转身狠狠扫了祝无虞一眼，两人默契地拿着裹尸袋将尸体装进去，冷凝看了一眼泡发的男尸，友情地提示一句：“不想尸体炸掉大家都淋腐尸雨，你俩胳膊最好稳一点，千万不要乱晃，不要颠簸，注意脚下，搬运的力道要均匀。”

抬尸体需要用双手，祝无虞将手中的雨伞收起来放在一边，一头扎进大雨里，宋雲身上套着一个摇摇欲坠的一次性雨衣，随时都可能被风给掀飞，作用几乎没有，祝无虞连一次性雨衣都没顾得上穿，将尸体抬到车上的这一小截路两人里里外外淋了个透。

恶劣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在现场过多停留，初步勘察将尸体运走后，现场的人没淋湿的先回了警局，淋透的宋雲需要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祝无虞还不知道勘察个现场的功夫，自己已经被调到了宋雲手下，他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跟着原来的同事赶紧跑路，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宋雲给逮住,结果脚还没来得及抬就感觉背后一阵森寒的视线正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盯得他后背发凉，下一秒他人就被宋雲揪着后衣领，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想跑？准备往哪跑？”

“哈哈哈哈，没有的事。”被抓个现行的祝无虞尴尬一笑，根本没承认自己有准备溜走的打算，装傻地说：“跑？我跑了吗？你误会我了，我就是看你淋雨我心疼，想去拿把伞给你撑一下。”

宋雲现在对祝无虞的信任基础已经彻底崩塌，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揪着祝无虞的衣服就把人拉上车，然后关上车门，直接开车将人载回了家。

祝无虞对回去的方向十分熟悉，这是要上断头台啊，他不死心地准备最后挣扎一下，“我刚才还在工作，没跟领导打声招呼就突然离开不合适……这不符合规定，要不等我忙完我自己回去？”

这个“回去”自然有负荆请罪的意思，但宋雲向来不喜欢秋后算账，他一句话回绝得干脆，彻底断了祝无虞的念想，“你的人事调动今晚已经生效，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领导，你以后在尚越市公安局——也就是我的眼皮子底下上班，以后在家我是你监护人，在单位是你的直属上级领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艹不是吧——”

“嗯？你再说一遍？”

“我——我——没……没事。”祝无虞识趣地闭上嘴，把一些准备脱口而出的不满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顺带亲切问候了一遍他的前领导。

宋雲平常从不会摆出家长的姿态对祝无虞进行说教，也极少发火，相反宋雲对他可以说非常纵容，予取予求，但这次，擅自更改志愿骗人，瞒着宋雲读警校，要不是今天被撞个正着，宋雲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这跟明目张胆玩弄他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确实是祝无虞做的不对，如果当初报志愿的时候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宋雲一开始或许会强烈反对，但不一定会阻挠或强行干涉他的意愿，可能最终还是会妥协，其实他有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和宋雲沟通坦白，但偏偏选择了一直隐瞒下去。

祝无虞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一个谎言的延续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包装，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无法保证拙劣的谎言永远不会被戳穿，其实当初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不想让宋雲不开心，而现在看来，宋雲还是不开心了，不仅不开心，还气得不轻。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室，宋雲冷着脸下车往电梯走，祝无虞低着头无声地跟在后面，这栋房子是宋雲父母早年经商利润不错的时候为宋雲置办的，算是中高档小区，虽然住了十来年多少有些折旧，但小区的地段好，物业重视维护小区的基础设施，小区整体居住环境上乘，近些年来小区的房价也在不断飙升，祝无虞没读大学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宋雲住在这里。

两人在报案现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回来路上也没捂干，加上天气炎热，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这会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狼狈，到家后宋雲打算先洗个澡，祝无虞见宋雲仍没有开口谈谈的意思，心知这回真的把人惹火了，脖子缩得像只鹌鹑，主动献殷勤想做点什么先缓和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于是他先走过去贴心地为宋雲倒了一杯水，一杯宋雲早上急着上班没来得及烧开的自来水，乖乖地放在茶几上，又将宋雲特意盖在沙发的防尘罩掀开，方便宋雲过去休息，然后一屁股坐在宋雲刚洗干净换上的沙发垫上，身上的湿衣服瞬间把沙发垫浸湿了一大片，紧接着贴心地打开了客厅的空调，因为心神不宁没注意，点开了制热模式。

宋雲：“……”

宋雲现在对祝无虞倒的水严重过敏，甚至都快产生心理阴影了，他怕喝了把自己呛死。

见宋雲一没喝水的意思，二没坐下休息的意思，就只是径直往卫生间走，边走边脱黏在身上的湿衣服，祝无虞了然，知道宋雲是想先洗澡，于是马上起身走过去，贴心地去帮宋雲脱衣服，边脱还边不忘用语言表达自己献殷勤的诚意，积极过头，“我来帮你，换下来衣服需要现在洗吗？换洗的衣服拿了没？冲热水澡还是冷水澡？我先去把淋浴给你打开。”

宋雲将祝无虞放在他身上的爪子拨开，祝无虞头发被雨打湿垂下来，献殷勤被拒绝，有些失落，这会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低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要被丢弃的小狗，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宋雲以前还真没发现这人这么会装可怜，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少在那帮倒忙，好好的衣服扣子都被你扯崩掉了，从小到大你这双手除了开冰箱开空调，还会干什么？”

这话问的祝无虞根本无法反驳，自从跟宋雲一起生活后，他基本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还真没干过任何家务活，想到这他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弱弱补充了一句，“漏了一个，我还会开电视。”

“那你蛮厉害？我要不要夸夸你啊？”

“也不是不可以。”

宋雲深呼吸，忍住揍人的冲动，强行冷静了一下，“去洗澡，再乱窜把身上的水滴得到处都是,客厅的地你来拖。”

祝无虞哦了一声，识趣地先去洗澡，等洗完出来的时候，地板上的水渍已经被拖干净，刚刚被他坐湿的沙发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个干净的，客厅的空调被重新设置，开到二十六度，不算特别凉，但很舒服，一扫夏日的闷热，宋雲见他洗好后，也快速去洗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就看到祝无虞乖乖滴坐在沙发上，一副随时准备英勇赴死的可怜摸样。

“我错了。”祝无虞先发制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果断承认自身错误,且认错态度特别诚恳，主打一个抢占先机。

宋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接下他的话，问：“哪错了？”

“哪都错了！”

“具体说说。”

祝无虞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不应该瞒着你偷偷改了高考志愿擅自报考警校，还骗你说学的是金融管理专业，骗你说我毕业之后回了我自己家的公司就职，这种耍你的行为是非常不正确、不道德、非常不值得提倡的！我不应该把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不是，说错了，不是玩弄你，我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正在深刻反省自己！我下次还——不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宋雲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挽着胳膊耐心听祝无虞说完，又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难道他偷偷说宋雲坏话的事也被宋雲知道了？这要是都如实交代今晚岂不是真要完了？祝无虞快速思考后立马否认，嘴硬地回答：“没有了，真的没有其他事情了！苍天作证！”

话音刚落，天上轰隆一声惊雷响起，连着一道明亮的闪电劈下来，“卧槽吓我一跳！”

于是祝无虞又弱弱地把指向天花板的手指收了回来，也不敢让苍天给他作证了。

“合着反省了半天你就反省这么点错误出来？”

“是我反省的还不够深刻吗？那不行我再组织组织语言？”

看来指望这小子反省，估计反省到八十岁也反省不出个所以然，宋雲沉默片刻后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也知道你只会开冰箱开电视开空调？夏天空调调高0.5度你都能热醒，水果切的形状不一样都不吃，喝水温度高了嫌烫温度低了嫌凉，五星大厨烧的菜你难以下咽，衣服不是纯棉材质你不穿，你患这么严重的晚期少爷病，能吃得了刑警没日没夜办案的苦？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晕血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怎么去案发现场？怎么去办案？”

“晕血这个我现在已经能克服了。”

“那心理评估报告呢？你忘了你自己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不适合目睹暴力血腥的凶杀案现场吗？忘了心理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为什么偏偏是警察，你就是去小区门口做一辈子保安我都不会说一个不字，你是不是叛逆期到了，什么不能做就偏要反着来，非要迎难而上，非要去撞南墙，非要跟我对着干？为什么偏偏隐瞒这个你心里不清楚吗，因为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凡让我知道，我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止你，可你偏偏就这么做了，你说服不了我，所以干脆自己做决定，现在跟我反省，是知道事已至此，我就算发再大火也改变不了结果了是吗？”

祝无虞缓缓低下头，没有否认，“对不起……”

“你可真有本事，那么聪明的脑袋，全用来对付我了。”宋雲顿了顿，又说：“也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现在辞职还来得及，你父母留给你那么大一个公司，但凡你别违法犯罪，不用你专心经营也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祝无虞摇头，态度坚决，干脆拒绝，“我不会辞职的，其他的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一点我不会让步。”

“我对你没有其他要求，只有这一个要求。”

一个不让做，一个偏要做，无人让步，无人妥协，谈话突然陷入无形的僵持，似乎是在拉扯和博弈，连眼神和呼吸都在对垒，两人都陷入沉默，片刻的无声对峙将短暂的时间拉得特别长，好像按下了慢放键，良久后只听到宋雲无声的叹息，他还是放软了态度，“你父母的案子，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追查，虽然暂时没有消息，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那你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祝无虞摇摇头，看着宋雲坚定地说：“我想和你一起查，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让你去查算怎么回事，我也不想回公司上班，虽然说这话有些矫情，但我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如果有抓到凶手的那天，我希望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你身后，宋雲，我长大了，你不用把我当做温室里的花朵去呵护，我也想有一天能保护你，而且我已经做到了，我通过了警校的严苛考核，顺利毕业，我也办了一些案件，我已经好了，能够适应各种案发现场，今天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什么事都没有。”

宋雲低头，他看到祝无虞的手，原本纤细白净的一双手，现在掌心长了薄薄的一层茧，应该没少在射击房练枪，皮肤似乎也黑了一点，虽然整体上看过去还是很白，左手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这会已经结痂，留下一个淡红色的疤痕，应该是工作过程中意外受了伤，宋雲把他的手拿起来仔细检查一遍，还好没有其他伤口，“疼吗？”

“不疼，你别生气好不好？”

那个之前稍微擦破点皮就能扯着嗓子哭半天的矫情鬼，经过警校的锤炼，好像真的变得勇敢了很多，还掌握了一些哄人技巧。

宋雲看向窗外，突然很想抽烟，他一般犹豫难以做决断的时候会习惯抽烟，但祝无虞这个人矫情得要命，特别讨厌闻烟味，以至于他都忘记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想想还是算了，宋雲没再开口说下去。

沉默的态度是他的默认，也是他对祝无虞的妥协。

宋雲心想：我总是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