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楼
寒州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他望着烁月平静的侧脸,眼底满是诧异:“情树竟真的发芽了?那你还在此耽搁什么?不即刻寻他去?”
“他又不是我的附庸,喜欢谁 是他的自由。烁月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而且他留在我身边,未必是幸事。”
“不在你身边,那发芽的情树若生了旁的心思呢?”寒州挑眉强忍着笑意调侃道:“若他真对九耀殿那位小殿下动了心,将来给你带回一位美娇妻,你这做‘故人’的,岂非要尴尬地站在一旁道贺?”
烁月嘴角抽搐,木木地转头看他,:“他前几日,把皓卿踹进河里了。”
寒州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楼檐的铜铃都叮当作响:“也是,就他那点藏不住的占有欲……”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笑声愈发畅快:“当年你不过是多看了旁人两眼,他便把人家的灵植全拔了根,如今这点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对于寒州的调侃,烁月没接话,只是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指尖微微发凉:“昨日见他承受剜心之痛,明明心里该是疼的,该是不舍的,可这里……却空落落的,半点知觉也无。”
寒州的笑声戛然而止,神色凝重了几分:“你近来伤得太重,本源灵力亏空的厉害,更是为了助他七情断绝……便是神也经不起你这般消耗。”
“如今的我不就是曾经的他吗?”烁月轻声道,目光落在无忧楼飞翘的檐角上,手轻轻一握,一壶浊酒就出现在她的手中,她喝了一口,她转身欲走:“我该动身了。”
“此去云渊凶险,当真不要我去帮手?”寒州知道她要去何处,语气里带着担忧:“那地方的浊气,就是当年的茉泞殿下都要忌惮三分。”
烁月摇头:“终究是我们之间的恩怨,旁人插手不得。”
“当年说好三人共守三界,如今一个重伤,一个下落不明,还有一个更是消失不见。”寒州冷啧了一声:“倒让你本不该掺和这一切的你一个人扛下,这几个家伙,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世间繁华太多,难□□连忘返。”烁月的身影已渐淡,声音却清晰传来:“等此间事了,也该让他做个选择了。”
寒州望着她消失在天际的方向,端起冷透的茶盏一饮而尽,喃喃道:“情债这东西,果然是阎王债,沾不得,沾不得啊……”
月落之地
弦星在刺目的晨光中睁眼,头痛如裂。
入目的第一景象,便是蜷缩在石缝中昏迷的木槿,她翼尖的羽毛凌乱不堪,还沾着几缕凝固的血痕——那是昨夜他失控时,被灵力波及所致。
“我又伤人了……”他抬手,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指尖在距脸颊寸许处猛地顿住,随即无力地垂下。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还残留着木槿被掐住脖颈时,绝望的颤抖。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臂上。在朝阳的折射下,那泪珠竟泛起细碎的金光,宛如淬了星火的琉璃,晃得他睁不开眼。
弦星望着那抹金光,眼中满是茫然。
金光渐渐散去,他眼中的混沌也随之清明。
他抬手结印,淡蓝色的传送阵纹在木槿身下亮起,将她与那瓶月落一同包裹,随后木槿的离去,他召回不远处的短剑,剑鞘上的古朴花纹在阳光下流转,映出他眼底的决绝。
转身,他朝着九耀殿的方向飞去,风声在耳畔呼啸,带着月落崖的寒气,消失在此地。
弦星踏入院门时,正见挽舟院子里。
晨露打湿了她的裙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映得脸色愈发清浅。
他心头微讶,脚步慢了半分:“这么早,挽儿是特意来找我?”
挽舟抬眸望他,眼底像蒙着层薄雾:“听柒寒说你这几日都没出门,便来看看,你这大清早的,是刚从别处回来?还是……一夜未归?”
弦星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只笑着虚空一抓,一只莹白玉瓶便出现在掌心,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你的伤好些了?这是新收集的月落,比往日的更纯些,你收着。”
挽舟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再抬眼时,目光已凝了些:“你昨日……一直在后山?”
弦星点头:“嗯,月圆夜的月落最浓郁,错过了可惜。”
“就你一个?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她又问,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是啊!”弦星浑然不觉,只想着赶紧把东西交出去,而后伸了个懒腰道:“守了大半宿,总算没白费功夫。”
挽舟捏紧了玉瓶,忽然将它递了回去,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你辛苦得来的,我不能要,平日里送你的那些,本就是寻常物件,当不得这般重礼。”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弦星又把玉瓶推回去,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水光:“我昨日熬了整夜,现在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先去补觉,这东西你必须拿着,不然我可没力气再跑一趟。”
说着,他不等挽舟再推拒,转身就往寝殿跑去,掀开被子一头扎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埋进了枕间。
整个院子陷入寂静,随后院外的脚步声轻缓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弦星才猛地掀开被子,眼底哪有半分睡意?他望着床榻上方悬着的那盏月灯。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但此时却全无睡意……
紫霄琼宇内,烛火映着天后惊愕的脸。
“你说云风早有心上人?”她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溅出:“这怎么可能?他素来清冷,从未听说过对谁动过心思。”
煜书苦笑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儿臣也未料到,不过是转身的功夫,瑜儿便领了父帝的旨意去找云风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母神,儿臣与云风相识数百年,他的心思从未对我隐瞒,先前在云渊,他便已明言拒绝过瑜儿,如今小妹这般冒失地去,怕是……”
“那他心中之人究竟是谁?”天后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煜书迟疑片刻,终是躬身答道:“是洛霖上神的独女,挽舟殿下。”
“原来是青梅竹马。”天后长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般情分,怪不得瑜儿争不过。”
煜书诧异,天后素来最疼白榆,听到云风有心上人竟然没生气?
“儿臣这就去将小妹追回,免得她在九耀殿失态。”煜书说着便要动身。
“煜儿。”天后唤住他。
煜书不解地看向天后:“母神?”
天后起身,缓步走近,望着天际流动的云海,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年少时的心动,岂是旁人能拦得住的?总要自己撞了南墙,疼过了,才能真正明白。”
煜书望着母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母神和父帝的相遇何尝不是母神对父帝的一见钟情呢…
当年外祖父曾极力反对,可母神仍是一眼便认定了父帝,纠缠数千年才得偿所愿。
这条路名为‘一见钟情’的路,母亲怕是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滋味。
是执念到底,还是体面放手,终究得自己选。
他苦笑一声,这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九耀殿的庭院里,晨雾尚未散尽。
挽舟独自立在回廊池边,指尖捏着那只玉瓶,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昨日闯入护山大阵的,不是他。”她轻声道,目光落在池中游动的锦鲤上:“他说昨夜一直在后山收集月落,月圆夜的月落最纯,错不得。”
柒寒接过玉瓶,指尖摩挲着瓶沿:“后山罡风凛冽,寻常仙者靠近都难,他能在那待整夜,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可这般精纯的月落,唯有月圆子夜方能凝聚。”挽舟抬眸,眼底清明:“他若昨夜不在后山,断取不到这般纯粹的灵力。”
“你就这般信他?”柒寒挑眉:“九耀殿上下查遍了,除了护山大阵有过一丝异动,再无其他痕迹。无人能证明他彻夜都在后山。”
“但也无人能证明他不在。”挽舟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他用这瓶月落,证明了他去过。”
柒寒与她对视,惊讶与她对弦星的信任:“你就这么信他?
挽舟沉默垂眸,而后轻声开口:“他待我素来真诚,更曾舍命救过我,我信他。”
此时的她无比认真。
柒寒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终是松了口:“我与云风查过了,殿内未丢一物,禁制也无破损。至少目前来看,他暂时洗脱了嫌疑。”
她晃了晃玉瓶:“只是你别忘了,他终究是九耀殿的外人。”
话音未落,一阵喧哗从院外传来,华卓匆匆奔来,神色慌张:“殿下,掌座,天宫来人了!”
挽棠蹙眉:“是谁?这般喧哗?”
华卓偷瞄了挽舟一眼,支支吾吾道:“是……是天宫的白榆公主。”
水月轩内,竹影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映得那堆未完成的灯笼骨架忽明忽暗。
弦星正专注地削着竹篾,指尖翻飞间,一根弯折不妥的竹条被他利落截断,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熟极而流。
忽然,他削竹的手猛地一顿,竹刀悬在半空,木屑簌簌落在膝头。他抬眸望向窗外,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方才那一瞬间,他心头莫名一悸,像是有根无形的线被轻轻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细听去,窗外只有风拂过芭蕉叶的沙沙声,檐角的铜铃偶尔叮当作响,一切如常。
“奇怪……”他喃喃自语,放下竹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新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混杂着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却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他望着院中那株被风吹得摇曳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心悸,总让他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正在悄然发生。
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竹刀,却发现方才的专注已散了大半。竹篾在指间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放下了。
“算了,先去看看再说。”他低语着,撩起衣袍快步走出水月轩,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