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季玄立在树影里,眉头拧成个疙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只灵鸟从云端掠来,落在他身侧化作个娇俏女子,正是木槿。“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她拍了拍季玄的胳膊,语气轻快。
季玄见了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抬脚便要往前闯,却被木槿一把抱住腰。
“我可告诉你,他俩好不容易能清静会儿,你别去捣乱。”她抱得紧实,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被她箍着腰,季玄身子一僵,想挣开,对方反而抱得更紧了。木槿犹豫着抬头:“事情很急吗?”
她知道他们经手的都是要紧事,耽误不得,可这般温馨的场景,她已许久没见过了,实在舍不得破坏。
季玄挣了挣,没挣开便也作罢,声音闷闷的:“倒也不算急。”
若真是火烧眉毛的事,烁月也不会有空来陪弦星。
木槿松了口气,拉着他便往回走:“那便等急了再来,先让他们好好待着。”
这边的小插曲,丝毫没影响到紫藤萝树下的两人。
直至夕阳西沉,晚霞漫过花梢,将两人的影子染成一片暖金。
烁月望着弦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下午了,他握笔的姿势还是没对,明明从前的他并非如此。
她心中难免疑惑,昔日文武双全的少年,如今怎连执笔都这般生疏?
可望着他眼底那抹无辜又委屈的神色,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会变成这样,终究是因她而起。
她抽走他手中的笔:“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改日再学。”
弦星本就不在乎学不学写字,他更在意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我饿了,你能陪我一起用晚膳吗?”他望着她,眼里的期待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惊人。
烁月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自己也有些乏了,更久未曾与他一同进食,便点了点头应下。
弦星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去了膳厅,可惜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便又笼上了阴霾。
夜深人静,烁月回到自己的寝殿。
连轴转了数月,今日难得偷闲半日,虽依旧疲惫,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惬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身后的侍女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拆卸发簪,银钗落在托盘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阿月,我跟你说……你们在做什么?”弦星兴冲冲地从殿外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想给她看看自己的成果。
可跨进殿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像淬了火,死死盯着梳妆台前的景象。
烁月支着脑袋闭目养神,身后的侍女正为她梳理长发,指尖偶尔拂过她的肩颈,两人离得极近,从他的角度望去,竟像一幅岁月静好的剪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烁月缓缓睁开眼,铜镜里恰好映出弦星怒不可遏的模样,她不解地回眸望他:“怎么了?”
弦星将手中的纸狠狠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那侍女推开。侍女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求饶,身子抖得像筛糠,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触怒了这位神君。
烁月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也是一头雾水:“你这是做什么?”
弦星却恶狠狠地瞪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躁,像头被惹急了的幼兽:“你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烁月皱了皱眉,她知道弦星的怒火与侍女无关,便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便性命不保。
寝殿里只剩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火药味。
烁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柔和:“我从未让男子近身,你放心。”
弦星显然是听懂了她话里的安抚,却仍步步紧逼,紧紧攥住她的胳膊,指节泛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女子更不行!”
这次轮到烁月愣住了,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困惑:“为何连女子也不行?”
此时的烁月,钗环尽褪,发丝微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还带着被惊扰后未醒的迷离,眼波流转间,竟有种不自知的柔媚。
这般模样,对素来倾慕她的弦星而言,本是极致的诱惑,此刻却只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不行就是不行。”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除了我,谁都不可以碰你。”
话音未落,弦星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要以此证明她是属于自己的。
“阿月,别让她们靠近你了,好不好?”
被他抱住的瞬间,烁月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推开,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他后背止不住的轻颤——那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像个即将失去珍宝的孩子。
“星儿,你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日的弦星太过反常,黏人得紧,又极易动怒,莫不是哪里不适?
弦星被她一问,反而抱得更紧了,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肌肤。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自他的旧疾好转后,烁月便越来越忙,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上次更是隔了数月才得见一面。
而每一次相见,她身边总围着形形色色的人,俊男美女,络绎不绝,他连与她独处片刻都成了奢望。
每次看到她与旁人谈笑风生,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强烈,强烈到让他恐慌。
在哪些流落人间的日子里,无尽的时光里 ,神陨于尘,失了过往,成了世人眼中的痴儿。
冷言、拳打、避之不及……世界的恶意如影随形。
曾近身的人,终是在不耐与嫌恶中转身,留他在原地,望着背影模糊成尘。
他不懂为何,只知伸出的手空了,最后只剩他一人,拖着蹒跚的脚步,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流浪,风餐露宿,与孤独为伴。
他怕,怕烁月会像那些人一样,渐渐离他而去。
正因如此,只要看到有人靠近她,哪怕只是近旁伺候的侍女,他都烦躁得厉害,将她们通通赶走,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离开他。
他知道这样不对,却偏生控制不住。
“别让她们靠近你了,好不好?”弦星将头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带着一丝乞求。
烁月一怔,感受着他身上不同寻常的脆弱,愈发不解:“为何如此执拗?”
弦星把脸埋得更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我……就是不喜欢。”
烁月蹙眉,正想解释“我与她们皆是因公务往来”,话未出口,便觉环着自己的力道骤然松开。
弦星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
季玄推门而入时,正撞见烁月倚在朱漆廊柱旁,望着弦星消失的方向出神。
"尊上在想什么?"季玄的声音惊醒出神的烁月。
烁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云纹,低哑的嗓音混着夜风:"季玄,你说...执念太深,是不是种罪过?"
季玄垂眸望着青砖上蜿蜒的裂纹,斟酌着开口:"神君的执念,因尊上而生。"
他抬眼,继续道:"属下曾见他在紫藤花架下刻了三百六十五道痕,每道痕都是等待"
烁月缓缓转身,广袖扫落案头玉瓶,紫藤花零落成泥。
季玄的话像重锤敲碎她刻意维持的冷静,那些被她深埋的记忆破土而出……
初雪夜,弦星偷藏的半块桂花糕……
月圆时,他笨拙绾起的歪扭发簪……
还有每回议事时,廊柱后若隐若现的衣角。
"他总说我穿流仙裙好看,我曾问过,明明让我成为肆意的妖,却偏偏要我穿这般繁琐华丽的流仙裙。"烁月忽然轻笑,指尖抚过案上新换的鹅黄色的流行裙:"仙族的束心束身啊!"
季玄喉头一紧,终是什么也没说。
翌日清晨,天光刚漫过窗棂,弦星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夜辗转难眠,索性睁着眼睛坐到天明,此刻趴在桌边,整个人蔫蔫的,像株被霜打过的草木,直到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才猛地回神。
他抬眸,铜镜里恰好映出烁月的身影,素手正握着一把桃木梳。
“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烁月拿起梳子,细细为他梳理长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弦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任由她动作。
烁月将一支玉簪轻巧地绾入他发间,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伺候我的侍女,我已经让她们退下了。”
弦星猛地一怔,眼中闪过惊讶。
“以后,也不会再让她们近身伺候了。”她补充道,语气平静却笃定。
“真的?”弦星霍然回身,这才仔细打量起她。
今日的烁月,穿了一身浅黄色的古朴广袖长袍,腰间系着同色锦缎,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间,发间簪着几支新制的珠钗步摇,与衣饰相映成趣,动作间步摇轻晃,却悄无声息。
往日眉间的疏离淡然尽数褪去,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柔和的气质,竟让他有些看呆了。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弦星迟疑着开口,眼中的不确定里藏着一丝肯定。
烁月素来爱穿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自带清冷高贵的气度,再加上她不苟言笑的性子,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可此刻……
烁月抬手,为他抚平发梢的褶皱,轻声道:“抱歉,这些日子是我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
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她,竟第一次向他致歉。
弦星愣住了,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她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没错,不用道歉的。只要……只要你以后不要不理我就好,好不好?”
这次,烁月没有推开他。
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终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好,以后不管何时,我都不会不理你,这次是我不对,再不会了。”
“那你还能教我习字吗?”弦星将下巴抵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草木香,声音里的雀跃像刚破壳的雏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烁月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弦星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地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就往书案走,指尖的力道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可手被攥得紧,人却没拉动,他疑惑地回头,撞进烁月带着几分歉疚的眼眸里。
“今天怕是不行,”烁月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我即刻要出发去云渊。”
听到“云渊”二字,弦星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知道云渊关乎苍生,半句胡闹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睫毛垂了垂,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蔫蔫地拢着。
“等我回来,便教你。”烁月望着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此时的语气温和得像初春的风:“定不食言。”
这份承诺让弦星眼底的光又亮了些许。他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你能陪我吃顿饭吗?就一顿。”
望着他眼中的光从明亮到黯淡,再到此刻小心翼翼的祈求,烁月将到了嘴边的“时间紧迫”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可以。”
弦星眼中的光瞬间炸开,像被点燃的星火:“现在?”
烁月颔首。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这就去拿!”本是侍女该做的事,他却等不及了,生怕这片刻的温情会像晨露般蒸发。
话没说完便要往外跑,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弦星以为她要反悔,紧张地回头望她,眼底瞬间蓄了层水汽,带着几分委屈:“你刚刚答应了的。”
烁月无奈地摇摇头,抬手为他理了理歪掉的衣襟,指尖划过他颈间时,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她为他系好玉带,动作轻柔得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先把衣裳穿好再去。”
弦星乖乖张开双臂,任由她为自己穿戴整齐,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脸上,像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
直到她指尖最后抚过他领口的结,确认无误,他才像只被放归山林的雀儿,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去,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串轻快的声响。
望着他欢快的背影,烁月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的细缝,漏进些许暖意。
她想起今早季玄来找她时,见她对着铜镜描眉,那副震惊得几乎掉了下巴的模样——
“尊上,您这是在做什么?”季玄瞪圆了眼睛,仿佛见了千年不遇的奇观:“您从前不是说,描眉画眼是俗世烦扰吗?”
烁月放下眉笔,镜中的自己眉峰被晕染得柔和了些,少了往日的凌厉。她淡淡道:“以后,便不用侍女服侍了。”
季玄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打算事事亲为?他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调侃:“尊上,您这可是……为了弦星神君,连底线都抛了啊……属下失言!”
烁月一个眼刀扫过去,季玄连忙躬身请罪,却在低头时瞥见她耳根悄悄泛起的微红。
她起身理了理衣袍,轻声道:“你说得对,既要改变,总不能只让别人为我而变。”
季玄此刻倒有些后悔昨日的多言了——他家尊上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弦星生怕烁月走了,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从厨房折返。
可推门进来,殿内却空空荡荡,心头的欢喜瞬间被失落淹没,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将食盒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自己则蔫蔫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指腹蹭得发红。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一起用膳吗?”
烁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弦星猛地抬头,见她已坐在桌旁,手中还拿着个小巧的锦盒,正含笑望着自己。
他顿时眉开眼笑,几步跨过去,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莼菜放到她碗里:“没什么!你刚刚去哪了?”
“处理了一下庶务。”烁月没多解释,拿起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这顿饭,几乎是烁月一个人在吃,弦星全程托着腮看她,只有在她为他夹菜时,才象征性地吃几口,眼底的欢喜像盛不下的星光,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