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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 第110章 英雄会(二)

作者:林八幺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27 22:08:30 来源:文学城

铛——

鸣锣后,三层楼主人向前一步,一脚跨出栏杆,蒲公英似的降落到高台上。

他五官平平无奇,组合在一处,却有一种微妙的怪异感。

顾明菡给庄随月介绍:“那是三层楼的‘借一面’,他脸上除了眼珠子,连牙齿都是问别人借来的!”

庄随月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追问:“那被他借了的人呢?”

“被借走了,那自然是没有了。”顾明菡笑眯眯地说,“有些没了,还能活,有些没了,大约就死了。”

三公子被唬到,既好奇又害怕地瞧着,等他开口。

借一面咧嘴一笑,满口乱牙高低不平,他说:“好日子到了!比武必有名头,先给诸位看看咱们天下一楼出的彩头。”

他一拍手,一块黄绢子从九层楼飞出来,稳稳落入他手里。

他清清嗓子,气沉丹田:“奉天承运——”

台下一片哗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叫骂:“北晋走狗!”

借一面笑嘻嘻地:“怎么,羡慕了?”竟是半点不否认。

二层楼上,有两个叫花子打扮的人凑在一起嗑瓜子,边咂嘴边说:“仗着楼主在下马坊养病,他又胡言乱语了。”

“楼主还在下马坊啊?”另一人说,“连点灯会都不来吗?”

“他的话……那可说不准,指不定早就到了,混在人堆子里凑热闹呢!”叫花子呸呸两声,瓜子皮从窗口飞出去,“少说两句吧,回头被他秋后算账,我可不陪你挨打。”

“你说楼主在想什么呢。”另一个人把手伸到衣服底下掏了两下,抓出一把混了泥的瓜子,“他要想争,凭咱们几个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就去争个将军做做又咋的。但他看着是不想争什么,却又和那姓宋的成日混在一起,他图啥呢。”

“要是老楼主还在就好了。”叫花子露出怀念之色。老楼主英明神武,小楼主玩心太重……勉强也算是楼主吧。

借一面得意洋洋地将绢布抖开,指着上面蚂蚁大的黑字说:“认识字吗你们?这上面写的什么听得懂吗?知道‘武林侯’是多大的官儿吗?”

有人叫:“那是爵位不是官儿!”

两片瓜子皮从楼上飘下来,正正好粘在借一面脸上。借一面一抹脸,骂:“老叫花!你不想活了!”

台下哄笑一片。叫花子将一只脏兮兮的脚伸出来晃了两下,挑衅意味十足。

借一面狠狠瞪一眼,又抓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虎符!”他环顾四周,等到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满意点头,继续说,“知道什么叫虎符吗?这可是能调动兵马的东西!”

他将虎符和黄绢布拢到一起,用力往下一摔。

“这两样东西,我们天下一楼都瞧不上!”

最末三字掷地有声。人群静了一秒,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北狗!杀北狗!”

“爷爷也要当将军!当宰相!”

庄随月身边一个劲装女子脸都涨红了,高高举起鞭子,跟着大喊:“瞧不上!”

一片混乱中,陈言微悄悄换了个位置,挪到了庄随月身边。

人群如同浪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高高的擂台。

被闹哄哄的人群前后推搡着,庄随月趁机离开容一,正小步挪动着,想往外围走。

他走得很稳当,分毫看不出急切,可是刚走到一半,忽然被两个壮汉挡住了去路。

一条手臂穿过两个人腰侧抓住了他。庄随月吃惊抬头,看到不远处用的陈言微朝他轻轻摇头,用口型说:遮住脸,跟我走。

庄随月立刻低下头,用陈言微递来的方巾裹住头脸。

容一走神看热闹的功夫里,身边只剩一个幸灾乐祸的顾明菡。她当场就要发作,伸手去抓顾明菡的衣襟,但被他仗着身法灵活轻飘飘躲了开去。

“大庭广众的,前辈这样有**份。”

“我失你个……”容一恼火,在人群中微微侧身,一拳直捣他侧腰。

顾明菡双掌重叠,向上合抱,借势将她的力气卸往别处。

容一面色冷峻,拳脚齐出。顾明菡单手背在身后,在人群之中与她较量腿法。

周围的人很快发现不对,但二人并不想引起注目,于是不约而同退开几步,边走边打。

容一冷冷地说:“想引开我,你还不够资格!”

“前辈真是高看顾某。”顾明菡转身,避过一招。

借一面远远看见那一边的骚乱,顿时沉下脸,喝一声:“台下何人!”

顾明菡背身昂首,声音传开很远:“上京顾氏,顾明菡在此。”

“呀,竟是飞花剑!”

“明菡公子也来了!”

顾明菡乐在其中,挺直腰背,同周围人见礼。

容一不想被人发现,在他出声的刹那已从擂台正前方穿行至东侧一角。她跃到一根枝桠上蹲好,将自己藏在树冠里。

她仰起头,从四层楼向上,一层一层看过去,直看见露台门合拢的九层楼,又收回视线,继续听借一面在台上浪费唾沫。

这地方阴凉,挤了不少人。有人坐在她头顶窃窃私语,询问楼主几时露面。

“凌鹤行不会是怕了吧?”

“慎言!”

容一嗤笑。江湖里一代不如一代,胆子这么小还来凑天下一楼的热闹,凌鹤行要是知道了,一脚一个就把他们踢出符州了。

“好姐姐,你是不是在心里头编排我呢?”头顶上那人忽然弯腰,对她说。

容一一抬头,发现是个脸生的青年,正是刚才说凌鹤行怕了的那一位。这人捏着嗓子咳了两声,原本清越的嗓音立刻低沉下去。

容一认出这把声音的主人,饶是她见多了性情怪异的大人小人,也是大大吃惊:“你——”

“好姐姐,别说你呀我的,多生分。”青年跳下来,坐在她身边。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容一压低声音,“眼下这境况,还要点灯么?你不如去做那劳什子武林侯!”

“我可不要。”凌鹤行晃了晃腿,依然面带笑容,“难道你就高兴替宋书文做太子太保了么?”

容一自然是不乐意的,如果可以的话,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上京皇宫里去。

凌鹤行又说:“你就瞧好吧,戏我已排好了,就看他们……”话音尚未落地,人已消失不见。

轻功独步天下的凌楼主来去如风。

借一面的废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他下令点灯,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只有先前那个靛蓝袍子的男人在原处没挪过脚。

“总算……”他自言自语。

华灯璀璨,满城灯火通明。

借一面正要引人上台,一袭红裙的黎行早从楼上飘落,笑得格外嚣张:“我先来!”

她说:“抬上来!”

一个四肢绵软的男人被两个人推到擂台边缘。齐园跟在后面,急急地喊:“且慢!且慢!”

黎行早不耐烦地说:“姑奶奶给足你面子,怎的还不识好歹?你那师弟被人药傻了,早就算是个死人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况且我可是正正经经给他送的帖子,”黎行早脸色沉下来,“你要拦我,是打算替他点灯么?”

齐园一僵,拉住徐力行衣裳的手垂了下去。

“不敢么?没胆儿就滚!”黎行早喝道。

齐园面色铁青,被天下一楼的人拉了下去。他今日也算是角儿了,可不能在点灯前出差错。

人群中,一把黑刀被扔上擂台。

刀刃裸露着,顺着光滑的木头台面一直滑到徐力行手边。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被刀锋割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

黎行早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而对台下说:“姑奶奶行端坐正,师出有名!好叫大家知晓,此人姓徐名力行,乃是已故**刀仲无闻之关门弟子,投军楚王麾下时无恶不作,在外欺凌女子,在内贪墨军饷。我黎行早受人之托,代人寻仇!今日就要拎他的脑袋去告慰那女子家人!”

齐园的脸色登时由青转白。他只记得徐力行是自己师弟,没料到他在背后做了这许多腌臜事。

他自己光明磊落,从未以恶度人,此时此刻思及先前阻拦行径,更加无地自容,再不用人请,掩面离去。

擂台西侧一间无人的民居内,庄随月将方巾扯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走了?阿秀呢?”他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是要往柳州去吧?裘平安必不乐见我们,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开才好。”

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骤然松懈,停不下嘴。陈言微按住他肩膀,这才止住他话头。

“三公子先走。”陈言微说,“楚公子将梨花白放出城去了,就在西边城墙外等着,三公子一去就能瞧见,叫名字它就会应声。”

“阿秀呢?”庄随月问。

“公子的事情还没办完。”外头欢呼叫好声迭起,似乎第一场的比试已经落下帷幕。

他急忙拉着庄随月就要从后门出去:“快走!”

“眼下是什么打算?”庄随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若去柳州,该做什么?”

陈言微走得极快,头发吃进嘴里,随手向后一捋:“公子说,荆楚要乱了,天下也要乱了。”

庄随月立刻明白他们的意思:“他要明月楼?”

陈言微将刚刚送到他手里的飞鸽传书塞给庄随月:“是。小桃小柳已接到消息。这一路艰难险阻,三公子,万望珍重!”

“那有什么。”庄随月却笑起来,“阿秀从没要过什么,不就是个明月楼么?且看我拿来叫他开心!”

-

人潮依旧拥挤,比借一面废话连篇时热闹得多。

楚瞻明抱剑在旁。陈言微从后头过来,低声告诉他:“人已出城了。”

楚瞻明点点头,随口说:“走了就好。”

明眼人都知道这地方要乱。楚王的仪仗驻扎城外,已结了岗哨昼夜巡逻。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看热闹的有之,图热闹的更多。

飞龙卫的钉子已活泛起来,左秋鸿的哨子不离手,不知传了多少消息出去。顾氏府邸宽敞,除了容纳他们几个,还有几间雅苑闭门落锁,但却人影绰绰。

台上已斗了三场,一人认输,两人丧命。

容一割了徐力行的脑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台子没法再用,两个小二拿木盆盛了清水,一盆一盆地泼下去才将地上的血迹勉强冲洗干净。还有那断胳膊断手断脑袋的,不能扔在一边,又上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将东西搬下去。两个死人腔子里的红红白白抹得到处都是。

台下江湖人少有没见过死伤的,但也没几个爱看这场面,纷纷掩面移目,嫌弃地说:“晦气,晦气。”

楚瞻明身边也有人说:“晦气,晦气。”

他自来熟得很,抱着胳膊同楚瞻明搭话:“闹得真是难看,你说是也不是?”

楚瞻明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再看一眼。

凌鹤行背着手,站没站相,懒洋洋地问:“怎的不找你师父去?”

“去了,没见到。”楚瞻明收回视线,“楼主怎么来了。”

凌鹤行有些惊讶地说:“你认得我?”

楚瞻明倒是没见过他,三分猜测而已:“有幸见过老楼主。”

“那是你眼力好,我和他长得可不像。”凌鹤行笑了,“十成十像的那个,正在城里拿鸡毛当令箭,想造我的反呢。”

楚瞻明对天下一楼的家事不大感兴趣。

好在凌鹤行只是随口一提,有没有人接话都不要紧。

风的气味异常浑浊。天气依旧晴好,但不知怎的,却又给人风雨欲来之感。

凌鹤行站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扔给楚瞻明。

那牌子巴掌大,入手温润,质地不俗。牌子翻转过来,光线从面上轻轻扫过,是一个刻痕很浅的“凌”字。

“见你师父去。”凌鹤行说,“这儿没什么好看。”

他赶了人,自己却不走,站得高高的,盯着人群里的一个背影瞧。

他看得太投入,被盯住的人隐约察觉到视线,瞬间回头。

不过高处已空无一人。

凌鹤行的玉佩果然是好东西。这一回楚瞻明畅通无阻,直接敲开了四层楼的门。

楼里散客已全数清了出去。四楼宽敞,一架牡丹屏风雍容华贵,半透的屏风背后,炉烟袅袅,两个侍女迎出来,接了他的牌子,立刻更深地低下头去,娇声道:“贵客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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