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第109章 英雄会（一）

顾明菡懒得管别人说不说闲话，只盯着楚瞻明等他回答。

满座七人，除了幸灾乐祸的左秋鸿，全都生怕他点头答应。

而楚瞻明无波无澜地说：“恕不能从命。”

左秋鸿扶着桌子轻轻地嗤了一声。

容一则在旁咯咯笑起来：“顾家小子，不是人人都买你账！”

“是吗。真是可惜。”顾明菡有些遗憾，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纠缠，似乎不像表现出的那般迫切。

倒是怪了。庄随月狐疑地打量他。顾明菡虽然随心所欲，但绝非轻言放弃之人，今日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顾明菡察觉到视线，微微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庄随月疑心更甚。

楚瞻明已翻过这一页，转而对容一说：“……求见未果，容师父可有别的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办法已经给你了，连帖子都行不通，难不成要替你杀上去？”容一给他出主意，“你在楼里狮吼一声，看看能不能把老头逼下来。”

“……”楚瞻明一时失语，“容师父说笑了。”

“我不同你说笑，是你们这些小子太要面子。”容一教训起来，“面子算个什么东西，两钱一斤，送我都不要！”她自取了地上酒坛，往杯中豪横倒满。

顾明菡笑着插嘴：“前岁埋在楼后海棠树下的晚夜玉衡，前辈尝尝。”

“取个酸名，平白糟蹋好酒。”容一自己也不买他账。

连着被下了几回面子，顾明菡事不关己的态度依然稳稳挂在脸上。庄随月愈发肯定他存了另外的心思，连茶都不喝了，拉着楚瞻明说悄悄话。

“阿秀，我瞧他心里有鬼呢！”

楚瞻明笑着说：“无妨，他有他的打算也碍不着我什么。”心里想的是，等明日点灯台开了，他师父定是要露面的，便是此时见不上，到时候一定能寻到机会。

他心中有数，因此不显得慌乱。

容一将一整坛晚夜玉衡牛饮而尽，看得顾明菡直摇头。

“这酒清甜，后劲却足，前辈这般豪饮，明日起来必定要头痛了。”他说。

容一双眼发亮，酒意正好，一拍桌子：“得了，今儿就散了吧，明儿一个也不能少，不来的，我亲自去接。”她将场中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顾明菡跟上一句：“城中客栈早已客满，诸位若不嫌弃，不妨到在下家中下榻。”

顾氏家大业大，在符州也有产业。眼下这境况，不住顾家的院子，那就只能一道挤柴房。几人自然拱手道谢，携手出去。

楚瞻明去四季楼牵梨花白，顺道也同蒋凤说一声：“齐园已将徐力行领走了。”

蒋凤默了默，面皮抽了两下，似乎是想嘲笑几句，但念及二人之间的微末情分，还是忍住了。

“他出不去了。”蒋凤最终这样说。

楚瞻明点点头，留下顾明菡宅子的地址：“若有事，可至此处寻我。”随后便离开了。

七月初三，城门前换榜。七月初七，全城点灯。

天下一楼前竖起一面擎天大鼓。一个头缠红布的壮汉双手抬着一柄足有手臂粗细的鼓槌，抬头望天。

楼外隔出了大片空地，一座一人高的四方形擂台拔地而起。四面旌旗招展，守卫身姿挺拔。小贩提着竹篮四处穿行，兜售瓜果茶水。

时辰尚早，但台前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乏有人为了争抢一个好位置大打出手，此时在符州的，名门世家有之，散学侠客更多。

有钱有势的大都在天下一楼里包下一席之地，空有力气缺少钱财的自然只能在门外拥挤。

一个壮硕青年被人推得站不稳当，向后一歪，撞上个穿靛蓝色袍子的人。

青年连连道歉，向旁避开。靛蓝袍子一副好脾气又文雅的相貌，只瞥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青年看他面善，话匣子打开，攀谈起来：“兄弟打哪边来？”

靛蓝袍子像是没料到竟有人和自己搭话，先轻轻盯了一眼，随后才露出个笑来：“打北边儿来。”

“北边啊。”青年感叹一句，“北边好，北边太平。我家在汴河那里，乱成一锅粥了。”

靛蓝袍子说：“就快太平了。”

“这是哪的话。”青年笑弯了腰，“说得像你能做主似的。”

靛蓝袍子微微一笑：“那可说不准呢。”

咚！

大鼓擂响，如同青天白日里一声闷雷。

咚咚！

鼓声渐渐激烈，乌哑哑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

咚咚咚！

戌时整，楼前擂鼓。天下一楼九层阁门窗洞开，楼上灯火璨然，四条彩带从楼顶垂落，随风飞舞。

“上灯了！”

人群欢呼，弹击刀剑，一时间嗡鸣阵阵，直听得人热血沸腾。

人群之后，有一人红衣似火，轻功如飞，从众人头顶之上一跃而过，翩然落于台上。

有眼尖的认出她来，大喊：“黎行早！”话音刚落，一颗石子便从台上飞射而来，打落他的门牙。

“姑奶奶饶命！”他连忙跪倒在地，捂着流血的嘴惊惶大叫。

黎行早收了手，又一跃，落在二层露台上。

她盘膝而坐，将脑袋一撑，笑容张扬：“可算是开始了，等得姑奶奶火气都旺了！”

人群外，庄随月仍被容一拿着，无论怎么问，她都只回一句话：“留着有用！”

左秋鸿这时候不能抛下他不管，不情不愿地跟在旁边，顺道拖着陈言微一起。

陈言微几番开口：“我看公子那边……”

左秋鸿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三公子在呢，陈先生要去哪儿？”

三公子自顾不暇，不能替他解围。陈言微哭笑不止，扇子摇得更加起劲，直接造福了周围三五人。

楚瞻明清早起来，并不与他们同路。他太打眼，跟着他反而容易招惹祸端。

庄随月依依不舍，目送人走远了，仍是极目远眺。容一看得酸倒了牙，今日更是一句话都不想听他说，只怕他那一身酸毛病传给自己。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天而降，被左秋鸿一手接住。见人在看，他微笑道：“家信，见笑了。”

陈言微自然不信，拿扇面半遮住脸，凑上前对他说：“左大人神通广大。”

这话不阴不阳。左秋鸿再傻也能听出来，顿时也没有好脸色，翻了个白眼说：“不如你算盘拨得响亮。”他似笑非笑：“明月楼可传信来了？”

“还早。”陈言微老神在在。他不是傻子，早就偷偷将消息送去柳州。尽管裘平安看他百般不顺眼，楼里得用的几个小子还是楚瞻明一手提拔的，有的是可用之人。

庄随月正同顾明菡说到：“顾兄怎的不进楼里去？”

“那里头有什么玩的，都是些装模作样的人物。”顾明菡笑着说，“哪比得上外头热闹，我自然要留在热闹处了。”

他要凑的热闹非同一般。庄随月被人群拥来挤去，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又多尝了一种。

顾明菡好心拉了他一把，点评：“你这身板，比金钏都不如。”

“见笑。”庄随月嘴上说着惭愧，实则心中无波无澜。一直没找着机会回府，练武的计划自然抬不上日程。而且他这身子骨已比从前进步许多，起码不至于跑两步就喘气，受个轻伤就头疼脑热。

庄随月对自己挺满意，四处张望两下，又问：“接下去要做什么？”

顾明菡乐意跟他闲话，于是仔细讲解起来。

“再过半刻钟，天下一楼揭幕。揭幕之后，带着点灯贴的，自可按照榜上名录上台点灯。

“不过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登台，还是要四层楼的‘铁秤’吴金先称算分量，合格者登台，不合格的也能点灯，只不过不能在符州点，只能去同襄鸳鸯楼点。

“赢了的张榜放炮，输了的，要是运气好留得命在，天下一楼不会吝惜药材，自当勉力救治。若是运气不好一命呜呼了，便拉去烧了，按照上台前签的生死令将遗物送回家乡去，没有额外的银钱奖赏。”

庄随月却捕捉到一丝不对：“戴着点灯帖的都能点灯？”

“对，被点也说不准呢……”顾明菡漫不经心地说完，拍拍他肩膀，向上一指，“瞧，那就是少林方丈。”

六层楼的位置上，一袭袈裟正迎风翻涌。离得太远，庄随月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那是个瘦和尚。

“少林方丈？”他略吃了一惊，“与我听闻的不似一人。”

顾明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过去说：“那或许，的确不是同一人呢。”

庄随月半信半疑，只一点头，没再纠结于这件事。他看着方丈身旁的白袍人说：“阿秀，那是——”

楚瞻明已和道人对上视线。

山南道人慈和看向小弟子，微微颔首。

山南道人一如既往仙风道骨，只是不像在清凉山时那般腰佩拂尘，而是换做一柄无鞘长剑。

楚瞻明微微凝神，随机脸色变化。

那是祖师案上供的锈剑，连硬一些的木剑都不如，弹指一击就能敲断。

若他未离山，原本是要跪在那把剑跟前自省的。

师父无心一战。楚瞻明心中震动，几乎立刻就要挤过人群冲上楼去。

容一一把抓住了他。

“小子莫要添乱。”北山剑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