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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天香 第39章 第39章 夜探

作者:輕塵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2 14:15:06 来源:文学城

静心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她回来,探出头笑道:“娇杏,今日我买了只鸡,炖了汤。你这些日子辛苦,该补补。”

“又破费。”许娇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咱们的日子才刚好些,要省着些花。”

“知道知道。”静心吐吐舌头,“这不是看你最近气色不好嘛。”

许娇娇摸摸自己的脸。气色不好么?她倒没觉得。只是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踏实,常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

也许真是累了。

她放下药箱,去井边打水洗脸。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晚饭时,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边。一盆鸡汤,一碟清炒菜心,一碟酱瓜,还有白米饭。简单,却温馨。

静尘给许娇娇盛了碗汤:“娇杏,你尝尝,静心炖了一下午呢。”

许娇娇接过,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鲜,醇,带着鸡肉特有的甘甜。

“好喝。”她真心赞道。

静心得意地笑了:“那是,我放了枸杞、红枣,还有你前日带回来的黄芪。最是补气。”

许娇娇心中温暖。这两个师姐,虽不是亲姊妹,却比亲姊妹还亲。她们把所有的关心都给了她,让她在这陌生的菰城,有了家的感觉。

“对了,”静尘忽然道,“今日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怎么奇怪?”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给家中老母亲抓药。铺子里的小二哥按方子抓的,他却问东问西,问这药材是哪来的,炮制了多久,还问铺子里是不是有位许娘子。”静尘蹙着眉,“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听人说起许娘子医术好,想请去诊病。可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正经请大夫的。”

许娇娇心头一跳:“后来呢?”

“后来廖大夫回来了,那汉子便不再多问,付了钱就走了。”静尘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娇杏,我总觉得……那人不对劲。”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姐别担心。咱们小心些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打那日出诊葫芦巷,她便觉得有人暗中盯着自己。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这些日子,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铺子打听她。问的也不像寻常病家,倒像是……探子。

是水仙姑?还是王大官人?

她放下碗筷,忽然没了胃口。

“娇杏?”静心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许娇娇挤出笑,“只是有些累了。你们慢慢吃,我回屋歇歇。”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窗外天色已暗,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许娇娇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她不怕辛苦,不怕清贫,只怕这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甚至不知道撒网的人是谁。

不行。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力量。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对抗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起身点亮油灯,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头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银钱、仁心堂的契书、沈夫人给的银簪,还有李真人的医书和她的半块玉佩。她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

最后,她拿起那半块羊脂玉佩。温润的玉质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上头雕着的缠枝莲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这一世的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许娇娇握紧玉佩,贴在胸口。

清风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沈谦沈大郎君做东,邀了沈家几个与裴宴年纪相仿的堂兄弟,为他饯行。席间觥筹交错,劝酒声、说笑声不绝于耳。几个菰城有名的弹唱名伶坐在屏风旁,纤指拨弦,檀口轻启,唱的是时兴的南曲,吴侬软语,缠绵悱恻。

“宴哥儿,这杯你得喝!”一个表兄举着酒杯,脸已喝得通红,“明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聚。咱们这些兄弟里,就数你最出息,将来封侯拜相,可别忘了咱们!”

裴宴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兄长言重了。”仰头饮尽。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杯接一杯,饶是他酒量不错,此刻也有些微醺。烛光在眼前晃动,弦歌声在耳边萦绕,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思绪飘向远方。

“宴弟?”沈谦见他走神,笑着拍拍他的肩,“可是醉了?”

裴宴回过神,摇头:“还好。”

“那就再喝一杯!”另一人又斟满他的酒杯。

这顿饯行宴吃到夜半方散。

裴宴回到沈府客院时,已是子时过半。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临窗的榻边坐下。

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寂静无边无际。

白日里那些喧嚣、那些应酬、那些不得不维持的客套笑容,此刻都褪去了。只剩下这深沉的夜,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在京中,他是裴家嫡子,要谨言慎行,要光耀门楣。在菰城,他是沈家外孙,要孝敬长辈,要友爱兄弟。永远戴着面具,永远说着得体的话,做着得体的事。

只有那几次偶遇,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东西。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裴宴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混着烦躁,在胸腔里翻涌。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长风在外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郎主?”

裴宴没应声,径直往外走。

“郎主?”长风急忙跟上,压低声音,“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裴宴还是不答,脚步却不停。长风不敢再多问,只能紧紧跟着。走到院门口时,另一个随从明月也赶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三人一路走到马棚。夜已深,马夫早去歇了,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柱上,昏黄的光晕照着几匹正在打盹的马。

裴宴走到自己的坐骑前——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只在额心有一撮白毛,名唤“踏雪”。他伸手摸了摸马颈,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郎主,”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时候……已经宵禁了。”

裴宴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知道。”

“那您……”

“开门。”裴宴简短地道,已经解开了缰绳。

长风与明月对视一眼,都知道劝不住了。这位小爷性子看着沉稳,实则执拗得很,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以裴家的权势,就算真犯了宵禁,菰城的巡夜兵丁也不敢拿他怎样。

两人只得打开马棚的门。裴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醉意。

“郎主,去哪儿?”长风也上了马,追上来问。

裴宴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柳枝巷。”

长风心头一震。柳枝巷……那不是许娘子住的地方么?郎主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但他不敢问,只能与明月一左一右护着,三人三骑,悄无声息地出了沈府后门,没入浓浓的夜色中。

柳枝巷。

许娇娇就着一盏油灯,正在写今日的医案。

白日里看了十七八个病人,有风寒咳嗽的,有脾胃不和的,还有一个孩童出疹子。她将每个病人的症状、脉象、用药都仔细记下,又在旁边批注自己的思考和疑惑。

这是前世爷爷教她的法子:“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诊过的每一个病人,都要记下来,时时翻看,方能温故知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油灯的光晕将她低头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屋里很静。隔壁传来静尘和静心均匀的呼吸声——她们早已睡下了。旺财趴在她脚边,也睡得正香,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呜咽,像是在做梦。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娇娇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月光正好。

今夜是五月十六,月儿圆得像个银盘,清辉洒满人间。许娇娇走到窗前,本想关窗,却被这月色吸引住了。

她推开窗,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院子里,将青石板地照得一片银白。墙角那丛月季开了几朵,在月光下变成朦胧的浅粉色,像是笼着一层轻纱。

许娇娇趴在窗台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来菰城这些时日。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渐渐安定,这条路走得不易。但至少,她们有了栖身之所,她有了学医的机会,生活正在慢慢变好。

只是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水仙姑,王大官人,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像影子一样,始终跟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娇娇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去。

月光下,墙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衣衫,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脸被月光照亮——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紧抿,正是裴宴!

许娇娇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关窗。

“别怕。”墙头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下墙头,动作轻捷如燕,落地无声。

许娇娇的手停在窗棂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确实是裴宴没错。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深更半夜,翻墙而入?

“裴、裴公子?”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因惊吓而微微发颤,“您……您怎么会……”

裴宴站在院子里,离她不过三丈远。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里,石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拂。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路过。”他简短地道,顿了顿,又补充,“顺便来看看。”

路过?许娇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枝巷在城东,沈府在城西,这路未免顺得太离谱了。更何况,哪有人深更半夜翻墙“路过”别人家的?

但她不敢质问,只谨慎地道:“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我的师姐们已经歇下了,不便招待……”

“不必。”裴宴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许娇娇下意识地后退,手紧紧抓着窗棂:“公子请问。”

裴宴看着她戒备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翻墙进来,为什么会想见她。一切都像是被酒意和冲动驱使着,做了这荒唐的事。

可既然来了,总要问个明白。

“你……”他开口,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问她身世?问她为何学医?问她如何看待自己?

最后,他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怕我?”

许娇娇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迟疑片刻,诚实答道:“方才突然看见墙头有人,自然是怕的。但现在知道是公子,便不怕了。”

“为何?”裴宴追问,“你不觉得我深夜翻墙,行为不妥么?”

“确实不妥。”许娇娇直视他,“但公子既然来了,必有自己的缘由。我相信公子不是那等轻浮孟浪之人。”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巧妙。既点出了他的行为失当,又给了他台阶下。

裴宴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莹白如玉,双眸清亮如星,没有半分矫饰。她不怕他,不是因为他裴家公子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种被纯粹地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让他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你总是这样么?”他忽然问。

“怎样?”

“对谁都这般……坦然。”裴宴斟酌着用词,“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许娇娇想了想,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人与人相处,贵在真诚。公子身份尊贵,我不敢高攀,但也不必自轻自贱。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贵贱。”

这话若是别人说,难免有故作清高之嫌。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自然得很,仿佛天经地义。

裴宴久久不语。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该走了。

“今日唐突了。”裴宴终于开口,声音比来时温和了些,“明日我便回京,此去……不知何时再来菰城。”

许娇娇不知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只礼貌地道:“公子一路顺风。”

裴宴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窗台上:“这个……算是赔礼。深夜惊扰,实在不该。”

说罢,不等许娇娇反应,他已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许娇娇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看看窗台上那个深蓝色的锦囊,半晌没回过神来。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伸手拿起锦囊。布料是上好的杭绸,绣着暗纹,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纹的纹样,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雕着如意云纹——这太贵重吧!

许娇娇蹙起眉。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这般贵重的东西。她与裴宴不过几面之缘,他为何要送她这个?

正思忖间,隔壁传来静尘的声音:“娇杏?你怎么还没睡?在和谁说话?”

许娇娇忙将锦囊收起,关上窗:“没事师姐,我刚在背医书,吵到你了?”

“没有。”静尘的声音带着睡意,“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铺子呢。”

“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娇娇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手里却还攥着那个锦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裴宴翻下墙头的那一幕。月光下的少年,眼神复杂难明,像是藏着许多心事。

他究竟为何而来?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此刻,裴宴已回到沈府。长风与明月跟在身后,都不敢说话。

三人将马牵回马棚,默默走回客院。到了门口,裴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柳枝巷的方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长风。”他低声唤道。

“郎主。”

“那件事,继续查。”裴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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