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尽江南 第5章 饮绿亭上（一）

坤宁宫东暖阁的‘焦桐弄月’声忽然断绝，一根冰弦颤巍巍映着烛光。

韩云嫣自断琴后起身，走向临窗的黄花梨翘头案，她抚过鎏金暖炉上‘麒麟送子’的纹样，忽然想起这物件还是元后所用。

炉中银骨炭‘啪’地爆响，惊醒了恍惚——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先皇后崩逝时，王府传来的那声响。

“槿儿，陛下今夜宿在何处。”韩云嫣自顾问。

“回娘娘，陛下今夜宿在御书房。”粉衣丫鬟低头行礼道。

韩云嫣没再说话了，只沉默着坐在了案前。她指尖摩挲着一枚褪色的绒花，那是潜邸时陛下亲手簪上的‘万年吉庆’簪余下的瓣。

案头《梅花喜神谱》被翻到了‘烂熳二十八枝’。

长久的沉默中夹杂着空气的流逝。就像此夜御书房里的情形，别无二致。

宋熙彦跪在御案前，膝盖发麻。

从文常书院的事结束到入宫之后，历明柏就将他召来晾着，宋熙彦在在这里跪了至少五个时辰。

宋熙彦心里清楚，历明柏为什么这么做，他清楚的很。

可是宋熙彦心底仍有一丝希冀，他希望是自己凭空的揣测，而不是后面会摆到明面上来的刑令。

“熙彦，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罚你吗。”历明柏突然出声。

“属下不知...”宋熙彦低头看着地面，沉默摇头。

“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历明柏斜眸看他，语气凌厉道“何况你知道，朕也最不喜旁人说违心的话，”

宋熙彦忙将头抵地，清声道，“陛下说的是，是臣错了。”

历明柏“嗯”了一声，坐到皇帝宝座上，神色慵随的教他起来。

宋熙彦这才谢恩起身，膝盖处痛的他一时站立不稳。历明柏看在眼里，可他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小惩大诫，朕对你还是太仁慈了，熙彦。”历明柏淡淡道。

“是，陛下所言臣皆铭记心中。”宋熙彦俯身道。

“下去吧，朕乏了。”

“是。”宋熙彦再行礼，而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陛下，”瞧见历明柏眼色陡变，他身边太监忙道，“今日的茶盏吃了，司礼监还有事宜，奴婢想着明日再报与您听呢。”

历明柏哼了一声，才笑道，“你也跟了朕十几年了，看不出朕今日要夜战一宿么，还不呈上来让朕看看是什么事？”

边上太监闻听此言，急忙呈上了文书，历明柏拿在手上，仔细翻阅。

半盏茶后，历明柏的眼神松快了许多。

他说道，“付宁啊，朕早知道你是最懂朕的，熙彦这小子还是没让人捏到痛处上，不知何为效命。”

名为付宁的太监忙赔笑道，“陛下将司礼监交给奴婢，奴婢自然一切都以陛下为主，陛下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怎能不上心。”

“嗯，你这话说的合朕心，”历明柏笑着说道，可眼底却渗出冷色，“若人人像你这般，朕也不必这样日夜忧思了，劳心伤神，却无一人体谅！”

历明柏将折子重重一放，案头花枝被震的抖了一下。

“陛下息怒，忠心护主要赏，那么背弃不肯也当要罚，陛下说呢”付宁皮笑肉不笑道。

历明柏默了一下，沉声道，“朕想着对他们仁慈，可他们对朕却没有一点感恩，真真是世事如棋，罢了......”

“付宁你先下去吧，朕还有政事要忙——”历明柏挥手。

“是，陛下。”付宁俯身退下。

铜漏滴到亥正，案头的羊角灯仍亮着，与案前伏着的帝王一道享这无边长夜。

近些日子周眠娇被扣在府中，哪儿也去不了，可是将她拘得不行。

好不容易得了父亲的允准，周眠娇才得以出府，可是周泓却是派了人跟着她，不准她去再找宋熙彦。

若是去找宋熙彦，那么当即将她绑回府上，周眠娇无法，只好来到了饮绿亭。

她命人拿着工具，准备在饮绿亭里冰钓。

冬日冰厚，砸了好久才砸出冰洞，周眠娇打量了四下景色，虽说没有风，但是光秃的树丫还是时有动色。

估计里面是有鸟儿在安巢吧。

周眠娇端着下巴钓了半个时辰，然而钓钩上毛也没有，她准备的饵还被不知名小鱼吃掉了！

啊啊啊！

周眠娇气的跺脚，她将钓具塞给身边人，不想再继续了。

想见的人见不到，想钓的鱼也钓不到，周眠娇恼的不行，但是她又不能将整个冰地掀了，只好独自坐在亭子里发呆。

“周小姐。”突然一道男声打断了周眠娇出神，她抬眼看去只见韩因缱与另一面熟男子站在亭外。

“韩兄，别来无恙啊”周眠娇起身道，她看向另一人，思索了半天方才想到，不禁欲言又止道，“原来是——”

“今日只是朋友之聚，”那人抬起锦袖打断她，示意周眠娇不必大张旗鼓。

“民女听殿下的。”周眠娇俯道。看来历怀戚是偷偷出来玩的。

韩因缱同他们一道坐下，神色生动道，“娇娇，你今日怎的来了此处啊，也不叫上韩明杏...”

“是啊，周小姐怎么也如此雅兴，竟在这里垂钓，”历怀戚道。

“在府里拘久了，突然就想到这里来。”周眠娇低头道，“雅兴么，倒是也没多少，一只也没钓上来！”

见她语气无奈，韩因缱不由拍手笑起来，“还有你做不成的事啊，那小爷我也算开眼了！”

历怀戚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稳重些。”

韩因缱只好坐了下来。

周眠娇则瞪了韩因缱一眼，“韩兄，那你这眼睛真难开。”

“生气了？”韩因缱道。

“我就是好奇，周娇娇你别搁你心里骂我哦”韩因缱补充道。

历怀戚干笑，“因为宋卿？”他的话让周眠娇一下蹙起了眉。

“是...”周眠娇没有否认。

“哦——”韩因缱一拍脑门，恍然道，“我差点忘了，好久没看到你和宋熙彦那厮在一处了。”

周眠娇眼睛渐渐酸了，“是他不愿同我一处，是他不愿意——”

韩因缱手足无措了，他忙安抚少女道“娇娇，是那厮不好，你不要哭了，哭久了眼睛疼。”

“我才不是为了那个人哭呢！”周眠娇摇头，“我只是恨他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突然就不爱我了！”

历怀戚谨道，“也许是因为世事难料，他怕你受不了以后...”

“也许吧，”周眠娇红着眼眶，忍着眼泪道，“可他早说过了，天大的难事我与他一起扛，如今却先背弃了我们的诺言，我不是讨厌他不与我一处，是讨厌他一声不吭就冷着我...我到底算什么”

韩因缱一见她哭便急得不行，他道“娇娇儿，男人多的是啊，再不行我给你再另外相看几个，”

周眠娇闻言抬眸，“宋熙彦听到你这话怕是会生气哦！”

韩因缱：“那他让你伤心，你管不管。”

周眠娇点头：“嗯！”

韩因缱道，“这就对了嘛，到时候他打我，你打他，我跟你就行了。”

周眠娇不由沉默。

“韩卿，你...”历怀戚一言难尽的看他，“还有这癖好？”

韩因缱扭头，“有何不可呢，殿下”。

历怀戚摇头，“挺好。”

周眠娇还是想再去试试，就试最后一次，这次不成她就再也不去找他了。

于是她辞别了韩因缱他们。

“小桃，马车今日怎么如此慢啊？”周眠娇在马车上问。

车前答道，“回小姐，好像是因为官兵将路堵了不少，我们现在走的是另外一条远路。”

“什么官兵啊？”周眠娇抓住重点问。

“不太清楚啊小姐...”小桃探头进来道，“看方向是文常书院那边！”

“文常书院？！”

周眠娇心脏侧漏半拍，生出不好的预感。她忙叫住车夫道，“改道去文常书院，不去原路了！”

车夫：“是，小姐。”

马车很快到了文常书院周边，周眠娇匆匆下了车。

暮色将文常书院的飞檐染成血锈色，宋熙彦身后三百官兵的脚步声震得青砖发颤。

玄色袍纹披风扫过石狮底座，他抬手按住腰间鱼符，冷眼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宋熙彦！”突然一道女声将在场所有人惊到，玄袍青年沧然回眸，只见素白襦裙的少女朝他走来，眼中带着难过与愤诧。

宋熙彦腰间的玉佩被动作撞出清响，他对周眠娇道，"这是陛下亲赐的金牌，要拿的是谋逆钦犯。"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娇娇。”

“我偏不走呢？”周眠娇道，她截然抬眸，神色冷淡道“你进书院可以，可是我不允许你带着手中沾满人鲜血的利刃进去！你懂我意思吗，宋熙彦”

宋熙彦余光瞥见周遭的目光，他咬牙道，“娇娇，别逼我难做。”

周眠娇忍道，“难做？哪里难做，我还没问你带了这么多人来书院想干什么？？”

“我说了，是拿要犯！”宋熙彦道。

“文常书院里都是一心读书的好孩子，没有你说的要犯，”周眠娇挡在门前大声说道。

“你觉得这里面会有要犯？那我祖父不是白教他们了。”

宋熙彦喉结滚动，将令牌往她眼前一递："此乃陛下口谕，缉拿通敌要犯。娇娇，莫要..."话音未落，周眠娇已抽出腰间软剑，剑锋直指他心口。

周眠娇轻笑，剑锋却在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我方才还想着去北镇抚司找你，想让你回心转意，求求你不要不见我，可是现下我看也不用了......是吧，宋大人”

宋熙彦望着眼前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忽然想起那时初遇她在桃树下读书的模样。

此刻她眸中寒霜，倒比剑尖更冷。

"得罪了。"他咬牙扣住她手腕，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手软了一秒，被少女反手一剑划破袖口。

"宋熙彦，你若敢伤书院一人。"周眠娇将染血的剑横在颈间，发间步摇随动作轻晃，"我这条命，便还给你。"剑光照亮她决绝的神色，也照出他泛红的眼眶。

文常书院的灯火明明灭灭，恍若飘摇的人心。

宋熙彦松开她手腕，令牌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一滴雨猝不及防砸到了宋熙彦的玄色官袍上。他拾起鎏金令牌，指节泛白。

众人靴底青砖边渐现雨点水洼。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将沉默碾成碎片。

雨势突然滂沱，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宋熙彦的官袍瞬间洇出深色水痕，他将令牌往她眼前一递，发梢滴落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娇娇，今日我非要拿人不可的！”

两人周身被雨水浇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周眠娇只觉得丝丝寒意顺着自己血脉不停蔓延。

“这可是先帝亲自赐建的书院，难道——”雨珠在周眠娇的睫毛上颤动，她失望道，“难道今日非要...”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下去了，隐隐碎在风中。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宋熙彦眸中带着决绝道，“所以，娇娇你让开吧。”

他湿透的官袍裹着满身泪意，向周眠娇深深一揖。

什刹海周边亭榭

- 位置：北京什刹海（明代称“十刹海”）。

- 背景：明代什刹海是漕运终点，湖畔多私家园林和亭榭，如饮绿亭等，为士大夫宴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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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饮绿亭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