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尽江南 第1章 满城风絮

作为世家小姐的周眠娇，十六岁前的十多年里，她金尊玉贵，生活也是万事顺心。有在内阁做学士的祖父，有温柔儒雅的未婚夫，阿爹阿娘对她也很好，没有任何苛待。

这应当是一个女子最好的生活了，不受任何琐事束缚，只安心等着嫁与心上人即可。

可这顺心的生活有一日它突然就出现了意外。这意外的源头来自于她那儒雅的未婚夫婿。

祁京人人皆知，周阁老的孙女与宋阁老的孙儿有一纸婚约，且是正正经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有闲猜。

可是那一日，看着许久未见的他眼中那无边的决绝，周眠娇才惊觉，他们之间隔了很多很多，再也回不去了。

命运赠予他们的，没有如果和重来一次这个说辞，就像如今的君父当初继位大统时一般，是宿命。

大祁立朝不过百年，皇嗣却单薄的可怜。到了宁正帝这一朝更甚。到了崩逝之时，竟无皇储继承大统。

众臣无法，只好考察诸宗室子弟，最终选中芜安王之子历明柏。

芜安王是宁正帝胞弟，已逝。

历明柏在众人支持下继位大统，年号昭德，称瑞帝。

大祁昭德元年，宗室子历明柏继位大统，是为瑞帝。他未登临圣位时便酷爱戎马边土，故钟爱以武服人，于是武试便成了择选人才的首选，这也令朝中文臣们颇有微词。

昭德三年冬，因是否要将生父芜安王迁入太庙这件事，朝臣间又爆发了争议。

历明柏一意将亲父骨灰迁入太庙。

众臣纷纷进谏，其中宋阁老与周阁老交相上谏，瑞帝一时竟置谏书于地，怒而吼责之，令两位重臣跪地三日。

周、宋、苏、韩四家为祁京四大世家，瑞帝此举无疑是在打内阁的脸，也打了周宋两家的脸。

在这之际，一封检举信被送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府前的石狮子上。

宋阁老之子宋承宣，被查出贪污官粮，被枭首示众，宋家家产一律充公，宋阁老被气的当夜病发而去。

替宋家求情的一应官员俱被下牢。

而文试武试皆魁首的宋家公子，也就是宋承宣的嫡子宋熙彦，那个与周眠娇青梅竹马的青年则被暂时关押在诏狱大牢内。

天空飘着雪，周眠娇裹紧衣领等在北镇抚司署前，半日时间终于等到一个看守出来。

踩着硬雪周眠娇径自上前，再低头便向来人呈上了一包厚实的布包道，“些许小事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能行个方便。”

“小姐这是为难我了，关在这里的犯人可不能随便探监...”看守低了低嗓，似乎在考虑，半晌他压着嗓子接过了布包，“现下里面人少，只有半个时辰，小姐尽快些！”

“多谢大人通融”周眠娇福了福身，忙跟着这人进了门。

穿过一层略有烛火映照的平地，周眠娇来到了半地下的里层。

小牢门刻着“明刑弼教”字样，向里的一间刑室则高悬着一块“执法如山”的匾额。

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周眠娇又向前走了几步，那看守送她到了一扇铁门前便停住了，“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多谢大人。”周眠娇神色未变，唯觉周遭血腥、腐肉、排泄物与熏草药的味道混杂着，令人窒息。

镣铐碰撞声和惨叫呻吟声交织着，一声若无一声，一声断续一声。

眼前昏暗，周眠娇忙浇亮了看守递给自己的烛火。

她小步将烛火照前，铁门隔绝了外面的空气，更显得这里面恐怖如斯。

这个地方没有阳光，没有人味，有的只是几近濒死的灵魂。

周眠娇心里期盼着她想见的这个人能完好无损，至少不要像她刚进来时旁观到的那些囚徒一样，浑身没有一块儿好地方。

“宋熙彦。”

周眠娇轻唤了一声，可四周静的吓人，并没有人回应。

过了约莫一息时间，右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点声，“娇娇...”

终于听到熟悉的人声，周眠娇眼框不由酸涩起来，她喉头哽住，“是我...是娇娇”

烛火照到靠在墙边的青年，他脸上轮廓分明，周眠娇的视线下移到了他的身上，那脏污的囚衣染了无数道带血的鞭印。

“疼吗...”周眠娇的眼泪一瞬便落了下来，手抖的险些将手中烛火扔出。

周眠娇一问完便后悔了，她真的好不会讲话，哪有人受了重刑会不疼的。

“别哭...”青年微叹着伸手为她拭泪，可手到了少女脸颊一侧时突然顿住了。

他宋熙彦如今身为脏污，眼前白雪一样的人怎可受他指污呢。

“宋熙彦...”周眠娇带着哭腔握住了他顿在空中的手，泪眼婆娑道，“你再坚持几日，我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有办法的！”

“娇娇...听话，回去”宋熙彦咳了几声道，他眼中依旧明亮，可那双点漆似的眸子里又多了其他的情绪。

“宋熙彦，你不许死...答应我，我们还没成婚呢，”周眠娇红着眼睛道，“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后半句她几乎是啜泣着发出来的声音，既没有威慑力，又不温柔。

青年看着她，突然轻笑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周眠娇仰起眸子。

“宋熙彦，你看看穿这么单薄...”周眠娇又提声故作不悦，“把自己冻坏了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时，青年瞬间眼前浮现出了三年前那些冬日里她对他插腰故作训戒的样子。

他摇头，忍着嗓中痛意抬眸，“是我不好，娇娇不要生气...”

话音刚落，一件狐裘斗篷就覆盖上了他的身体。

“我跟看守说了，这件狐裘如果你日后不想要了就拿出去换钱也是可以的。”周眠娇望他道。

还会有日后吗，宋熙彦心里道。

可刹那后，他还是朝着面前少女展眸，“好。”

“小姐，时间到了”看守的声音出现在铁门外。

“我要走了...宋熙彦，我等你回家，宋熙彦...”周眠娇的声音好像清雪一样飘进了青年的耳中。

好。

他抬眸，可来不及开口便只看得到她不舍的走的极慢的背影了。

看守将铁门再次关紧，黑暗淹没了一切。

铁门里，青年的眸一点一点变暗。

跟着看守，周眠娇悄悄的出了诏狱，回去的路上她抹了无数次眼泪。

可怎么也抹不干。

从这次之后，周眠娇再没有机会见宋熙彦了。她以为，他会被处以刑罚。

因为她什么忙也没帮上，周眠娇求了阿爹阿娘，可是阿爹阿娘也没有办法。

就在周眠娇以为要与他天人两隔，在府上急得团团转之际，宋家嫡子宋熙彦因此前在殿试中夺得头筹被历明柏以实在惜才为由留下了性命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耳中。

但宋熙彦从此不再是宋家子，只能作一把帝王手中刃，违逆则死！

周眠娇先是惊喜，可随后心中涌出无限惶恐与愁绪来。

她手抖着抓住了贴身丫鬟霜月的手臂，半晌才平复了心情。

霜月顺着自家小姐的目光朝窗外看去，只见天边一只寒鸦落了单，天色近稀暮。

见周眠娇惶然，神色郁郁，霜月忙搀住她，心疼道“小姐，您没事吧。”

“霜月，他...”周眠娇哽咽住，许久出声，“他活下来了，可我却怕...我却怕他此后活着比枉死更难捱。”

“怎么办啊霜月...怎么办呢，”周眠娇眼中湿润着抓住霜月的手，难过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那么难捱...”

他一个行如白月一般的君子，在诏狱受辱，如今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出了诏狱却又成了寄居那里的君父鹰犬，成为了世人最不齿的另类，他该如何自处。

是啊，他该如何自处呢。

这个问题宋熙彦叩问过自己千万遍，可是没有答案。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或许蒙蒙残雨中，宋熙彦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通常认为“一息”是一呼一吸的时间，古人有“一息万变”的说法，形容在极短时间内变化极多。据一些文献记载和推算，一息大约在3 - 5秒左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满城风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