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令 第11章 劣药迷局

腊月二十九清晨，天刚蒙蒙亮，白鹤就早早地推开了姒水的屋门。夜里她给换了两次退热的帕子，这是第三次。姒水还在睡梦中没醒，白鹤摸了摸她的额头，虽不再像前一日那样高热，但还是低热未退的状态。这几日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时好时坏，长时间这么低热不好彻底，人一直处在病中也是不行的。换好帕子，她退出了屋子去往小厨房查看煎药情况。

纳兰煜坐着小板凳，手持蒲扇守在灶台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扇着扇子。冬日里的柴火点燃不易，火候掌握也需要些技巧。若是扇得太快或太用力，火大了药材就失去了大半效力，若是扇得太慢火太轻，药材煮不开那喝了也无甚作用。他必须得全神贯注地盯着才行。他一宿没睡就守在小厨房里，火焰跳动的光照耀着他，他手撑着脸，犯困的时候就偷偷掐一下自己的腿，强撑着保持清醒。

白鹤开门的瞬间带进来一丝冷风，让他精神了许多：“白鹤，小姐怎么样了？”

“摸着额头感觉是比昨日回来的时候好一些，没那么烫了，但还是低热，没完全退呢。”白鹤叹了口气，“纳兰叔熬了一夜药累了吧，换我来吧。”

纳兰煜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你也照顾小姐一夜，我这马上就好了。”

白鹤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坐在灶下的柴火前，伸出手一边烤火一边念叨着：“小姐这发热三四日不退，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咱们要不换一家医馆再看看呢。”

纳兰煜转头看向白鹤，赞同道：“我也正有此意，但眼下马上就除夕，医馆大多都闭门了……过了午时，我再去别的街上看看吧。”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的门又被推开，裹挟着嗖嗖的冷风直往屋里钻。白鹤回头一看，是井瑟风尘仆仆地跑来，诧异地问：“你怎的这么早？”

井瑟就在门口，也不进来，只说：“有贵客来。”他让出了身子，门外站着一位背着药箱、穿着官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

纳兰煜起身看着他半晌，然后猛然间回忆起来，将扇子放下又在腰间擦了擦双手以后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给容大人请安，不知容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失敬失敬。”

容决明笑着摆了摆手：“纳兰管家客气了，几年未见，不知是否一切安好？”

纳兰煜面露喜色：“容大人还记得老奴，托您的福，自然是一切都好。老夫人在时多亏了您的照料，将军府上下铭感在心。”

“言重了。”提起老将军夫人，容决明有些感慨，“毕竟我也受过老将军恩惠，这点小事不必挂怀，只是可惜……”

纳兰煜也明白容决明的叹惋，只道：“容大人已然尽力，我们都知道的。不过，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如今这将军府，老将军和公子都已离家……”

容决明走进了小厨房，井瑟在身后将门关上，他搓了搓手，打开身后的药箱，一边取东西一边道：“我今日前来，是受太后之命，探望姒小姐的。太后担心姒小姐与父兄分离，孤身一人忧思过重，特意让我来送些补品。”

白鹤听罢眼前一亮，她带着期许将目光投向纳兰煜，而纳兰煜也立刻心领神会，他接过容决明递来的东西，不等他继续说，忙道：“如此，多谢太后关怀。只是有一事，不知可否耽搁容大人一些时间……”

容决明本要交代补品的用法，还未开口便听得越来越入神，渐渐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看向正在煎煮的灶台，走上前垫着一块很厚的布揭开紫砂壶的盖子，只是闻了闻就皱起了眉：“可还存有药方？”

纳兰煜点点头，拉开一旁小柜子最上层的抽屉，找出了这两次请医生来的药方：“三日前一份，昨日一份。”

井瑟从同一个柜子的下一层抽屉里拿出了几个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双手捧给容决明，补充道：“还有这几天每次煎药我们都会留一点药材样品，都在这儿。”

容决明一目十行扫过两份药方，又依次拆开药材包，只看了两眼便放在了一边的桌上：“姒小姐现在如何？可否带我去看看她？”

纳兰煜喜出望外，他拉开小厨房的门：“当然，您这边请。”

容决明随纳兰煜一起往内院走去，进到姒水的屋子，他从药箱中拿出金丝帕覆在姒水的手腕上，搭过脉沉思片刻后收起金丝帕，起身示意纳兰煜：“借一步说话。”他们移步到门口，容决明确认这里不会影响到姒水休息后才开口说道：“姒小姐脉象浮数，但并无大碍。我重新写一个方子，今日带来的药里都有，煎熬服下两日即可好转，只有一点，这几日熬的药不要再喝了。”

纳兰煜怔了一下，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容大人。”他将容决明送到府门口，深鞠一躬拱手恭送容决明离开，直到容决明在街头转弯，他才起身。纳兰煜站在府门口看着容决明离开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府重新煎药的时候，他发现府门口左侧石狮子那儿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往府里张望。

那人一介书生模样，着直裰，青衫长衣体型清瘦，头戴四方平定巾，看起来一身青涩正气，虽形迹可疑，倒是不像什么坏人。纳兰煜琢磨，况且偌大将军府，就算主家不在，也还有部分守卫在，量他也不敢如何，于是便没太在意，转头回了府。

再煎好药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纳兰煜把药碗装入食盒，又放了容决明关照过的补品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护在怀里送到姒水房间门口。这是难得的上好药材和滋养物，虽不至于有钱也买不到，但若想拿到也要花不少银子，以如今将军府的家底，他估计小姐怕是不太舍得买的。他把食盒交给白鹤，嘱咐了要先吃些补品以后过段时间才能喝药，然后才放心地离去。

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姒水此时倒是醒了，她靠在卧榻头，笑看白鹤踩着小碎步端着药碗，打趣道：“如此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捧着和璧隋珠呢。”

白鹤用勺儿又舀了几下汤药，感觉不再烫了以后递到姒水嘴边，然后回道：“小姐有所不知，这药是太医院院使大人亲自送来的，可不是得宝贝些。”

“容大人？”姒水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清早我迷迷糊糊听到有大夫来，还以为是旁的人，怎么会是容大人？”

白鹤把空碗放回桌子上的食盒里，又端来水盆伺候姒水梳洗，边弄边答：“容大人说，是太后担心小姐，所以让他来看看，没想到碰巧赶上小姐生病。”

“还真是巧。”姒水把布巾扔回盆里，歪了下头，但没想出什么头绪，只好换了个话题，“明日便是除夕了，因着我生病的缘故府上还未来得及装扮吧。现下我醒了，喝了药也感觉好了许多，你们下午出去逛逛，买些过年的东西吧。我记得往年兄长都会提前半月把这部分银子支给纳兰叔。”

“不用了小姐……今年府门外张贴了春联，也挂上了红灯笼，足够有过年氛围了。”白鹤眼神飘忽不定，似是不太敢看姒水。

姒水疑惑地盯着她：“可府内无一处节庆装饰，如何祈福纳祥？这部分银子呢？我将军府应该还不至于潦倒至此，买不起年节货物吧。”

“那倒不是……银子、银子……”白鹤这下开始支支吾吾的，更让人起疑了。

“白鹤。”姒水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怎么回事？”

白鹤哭丧着脸败下阵来：“小姐，银子我们自作主张拿去请大夫、买药了……小姐别怪罪小的们，只是比起年节，小姐的身子更重要。”

“我没有怪你们。”姒水看着白鹤着急的模样顿时心软了下来，“只是为何会把银子尽数用掉了？”

“我们去请了附近还算有名气的灵枢堂的大夫，那大夫开的都是金贵无比的药。”白鹤有些气恼，“只是没想到服了他们的药小姐也几天都不见好，白费了那些银子。”

姒水皱起眉头：“只是感染风寒，何须如此贵价的药材，竟还无甚效果。容大人带来的药我只喝了一副，这会儿就已经精神了些。”她想了想掀开被子下卧榻，自己穿好了鞋，一边去拿披风一边对白鹤说道，“药方和药渣还有剩吗，带我去看看。”

白鹤见姒水不用搀扶就可以自己下地活动，先是舒了口气放心了些，但很快又跟了上去：“小姐还未好全，还是先别出门了吧。”

“无妨了。”姒水摆摆手。

白鹤拗不过她，只好拿起黄铜手炉，装好几小块黑炭，预热好以后递给姒水：“若小姐一定要出门，带上这个手炉吧。”

姒水看了看白鹤又看了看手炉，笑着点点头：“也好。”

纳兰煜这会儿还在小厨房帮忙准备府上大家的午膳，见白鹤带着姒水跑到这来惊讶地问道：“小姐好些了吗，怎么来这儿了？”

“多谢纳兰叔，我好多了。”姒水走上前看了看四下的环境，然后问，“纳兰叔，我来是想看看灵枢堂的大夫开出的方子，还有前几日我喝剩的药渣。”

纳兰煜虽不解，但还是马上转身拿出姒水要的东西：“都在这，药渣也都还没处理，煎煮前我们还留下了每一副药的药材样子。”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老将军。他常年行军打仗，边关苦寒条件艰难，有时候伤员众多，军需供给又不足，便只能就地寻找草药，因此老将军慢慢也跟着军医学了些医理药理的知识。而姒水从小酷爱习武，对这些东西可谓痴迷，于是老将军也没有那么顽固，就因材施教给姒水量身定制了一些功课。所以她是懂些药材的。

姒水仔细端详了两张药方，又一一比对预留的药材样子和熬煮出来剩下的药渣，越看脸色越阴沉：“这灵枢堂胆子也太大了。”

纳兰煜不解其意，忙问道：“小姐，这药可是有何不妥？”

姒水把包裹药材的牛皮纸扔在桌子上，又把药方拿给纳兰煜，开口道：“纳兰叔，咱们被骗了。这药方和药材大有出入，东西也都是极差的品质。”

纳兰煜看看药方又看看桌上的药材药渣，无名之火愤愤不平：“难怪清晨容大人走的时候嘱咐一定不要再喝这些药了……不过，小姐，药材是我们去福满堂抓的，许是福满堂药铺的老板要谋财，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听罢，姒水紧了紧披风的领口：“如此，带上这些证据，我们这就去一趟灵枢堂问问清楚，免得冤枉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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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劣药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