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隐渡 第2章 穷鬼的三个巧克力球

那个男人同意离婚了，风隐心头五味杂陈，欢喜中裹着浓重的茫然——往后，她该怎么面对孩子？

她匆匆拜别师兄，即刻乘车返乡，却在约定地点被婆家娘家人团团围住。男人苦苦哀求，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道不同，不相为谋。”风隐又气又恨转身欲走。

“你儿子发烧了，你知道吗？”

“你瞎说，我妈妈才不会不要我！”

手机传来稚嫩又委屈的童声骤然刺破耳膜，身体的气力在一刹那间崩散。她明知这是苦肉计，却在众人的道德指责中寸步难行。

“你忍心走？让你儿子重蹈你留守的覆辙？”

“你难道想你儿子像被人欺负没有妈妈保护吗？”

有人上前拉住她，软硬兼施，一边痛斥男人的过错，一边拿她的过往与孩子的未来反复施压。

“隐啊，原谅他这一次。再有下次，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就当可怜可怜孩子，别让他走你的老路。”

风隐垂着头，眼泪无声滑落，只剩沉默，呜咽着仿佛哑巴似的…

左边扯一下，右边要她表个态，一张一合的嘴巴满是口臭与飞溅的唾沫，前面拿着烟，后面顺着风隐的背…潮浪一轮一轮的将她微弱的呼救淹没，直到清醒许多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二人。

双目无神的风隐由着落地窗外的车辆来往从她的视线里穿行，余光被倒塌的物件吸引，男人不知跪了多久，没撑住瘫坐在那里…

泄气的身躯被置于空旷的原野，亦或是落入水中随波逐流。男人殷勤的示好关怀，孩子眼中欢喜的抱着她说着思念的童言童语。

她随手翻看着师兄赠送的折子，那四个笑杯历历在目，屏幕又弹出群里的消息，他们又在算命卜卦谈论八字梅花。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在隔壁群里讨论各自的修仙心得。

她只觉得好笑，却又想，万一有真货呢？说不定自己的缘分就在那里。她抱着侥幸与祈求之心踏入那片玄幻地带。

不曾想，这个人自称龙族人，那个说自己是外星人，有一个说自己是女娲的儿子，讨论讲说自己的疑惑与猜测。

求道无望的她本想退掉，却看见有个自诩朱雀转世的卡通女头像说着自己的心口疼，头晕，听见神仙的安抚。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替她分析着，荒诞又像是真的，风隐本想关心那人，却见群主开始安慰她。

“没事，你这是觉醒自我的阵痛，睡一觉就能好起来了。”

“对啊，你看神仙都感应而来安抚你了…”

“打坐念经就能好很多了！”

各种玄幻言论看得她嗤笑一声，到底什么是真的？理性劝就医的话未发出去。“女娲的儿子”说起有模有样的长篇大论。

假的还有人关心呢，她试着发了一句：“我也觉得头疼胸闷。”

两秒钟有个人艾特了她，发了一个特别可爱的拥抱表情包，配一句话：“我懂你，我觉醒的时候和她，还有你一样痛苦难受，不过我现在熬过来了，好了很多。我们陪你一起扛，别怕。”

“是啊，我也是，在学校里觉醒时难受不已，他们还偏说是我低血糖了，塞给我不爱吃的硬糖，还骂我不吃饭活该！我就知道是他们太低维度了，不理解。”

“还有我们学校的导员被恶魔附体了才针对我，我说了我爸妈都不信！不过好在我现在转学了，虽然说这里的磁场还是克我。”

悬于屏幕上的手指竟然轻微颤抖，微蹙的眉头轻轻勾起了唇，那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也就没发出去。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让风隐的顽童之心渐渐苏醒跃跃欲试，只是担忧无法融入话题。

“免得像在隔壁群一样，因为表达了自己看漫画得知东北五仙里还有个叫虎妈的，就被踢出群了。”

她低语罢继续潜水观望。

群里的热闹温情依旧。只是在接孩子放学的时候，手机支付时弹出的欠费和月付信用贷当头一棒。

“欠费了，该还钱了。”她喃喃着，看着孩子吃的三个巧克力球花了12元。“我什么时候开始欠钱透支的？”

从前的她从不会用这些信用贷的，从嫁给他以后，从生了孩子以后，从不再工作了以后。

根本是她对钱没有概念的因，想一周给孩子买一次玩具就买，想带他去超市游乐园就去，每顿早餐加卤蛋，想一周喝一次奶茶就喝的果？是了，他们厨艺都太烂了，不点外卖怎么吃得下去？还有他的隐形花销呢？罢了罢了…

“我想去找工作。”饭桌上的风隐看到孩子吃饱了跑上去玩玩具，方徐徐开口道。当了三年全职主妇的她不想再跟谁张口要钱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两秒，唯有楼梯被孩子踩得咚咚响，对面的两人动作顿了顿，男人挑着菜，婆婆妈抬头看过来，水龙头滴落的水声。

他们没有异议表示只要她开心就好。仅此而已。

“人家都说是进去踩缝纫机了，而我是终于出来踩缝纫机了。”她手指拂过老板娘刚调好的冰凉机器，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

找了一个星期，才敲定小作坊能接送孩子的活计，纵使曾经学过，要下来看从头学起是必然的，若贸然让婆婆妈接替，她一时不能挣到婆婆妈的工资，只怕两头堵。

虽说是十月底，但在百来平的铁皮作坊里仍是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料子与被风扇吹着混合在一起的汗味形成的特殊气味。

高悬的灯在机器震动下小幅度的摇来晃去，挂了七个灯仍显昏暗。每台缝纫机都配备了一盏照明，小灯泡弯着脖子垂着脑袋贴在离针头很近的地方，女工们驼着背，目光随着走线移动。

耳闻机器声一轰而过，紧接着咔嚓一声剪线的踏板利落声此起彼伏。裁剪好的料子在女工们手里一溜而成甩在袋子里。

裤子掀起的线头纤维丝绒在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淡黄色日光中飞舞。

她等待的时候主动去帮一个阿姨整理货，并扯下口罩露出微笑的唇部搭话，免得她不爱笑的眼睛让人不愿意接纳。

“小明！你好好干，她们做久了一个月能挣个六七千呢！”

老板娘微笑着过来将一袋子废布料放在她眼前。因是小作坊没看身份证，风隐不喜欢他们赋予的姓名，自己改了个新名字：路明。

她坐在工位上，尝试着找从前的感觉，脚轻踩踏板针尖扎下起来缓慢似蜗牛，机械牙齿一点点带着布往后拉，尽量保证走直线，左右的‘炸街跑车’声衬得她的动作越发生疏。

“没关系。熬过去了就好了。”她捏紧鼻梁的口罩边缘，低低言语。

不能懈怠，不敢走神，只低着头反复练习，手指偶尔被针扎到，也只是悄悄缩一下，继续埋头走线。

作为新来的学徒，她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更知道融入的重要。休息间隙，她主动帮阿姨们递线、整理布料，学着老板娘的样子挤出微笑，小心翼翼搭话。女工们大多是中年熟手，聊孩子升学、邻里琐事、工钱多少、家里人情往来，话题热闹又琐碎。她认真听着，努力想跟上，却发现自己一句也插不上。

她没有相似的经历，没有可以聊的家长里短，更不懂她们口中的人情世故。几次开口都显得生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慢慢的，阿姨们不再主动同她搭话，休息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她被落在一旁，安静又局促。她努力过、尝试过，却始终融不进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愈发沉默，低头干活，不敢再主动搭话，只在有人需要帮忙时，默默伸手。车间闷热，机油味混着汗味在风扇下流转，灯光摇晃，机器不停震动，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一点点变得空落。

午饭后她坐在工位复盘，拿出手机，指尖无意识点进搜索框，输入：怎么融入集体、职场怎么和同事相处、内向怎么社交。她一条条往下滑，越看越茫然，越看越自卑。那些圆滑的话术、开朗的性格、从容的社交，都离她太远。

算法顺着她的搜索习惯，不断推送新内容。一条视频接了上来，男博主声音严肃，讲着她从未接触过的词汇：话语权、信息差、权力规则、底层逻辑、黑箱、阶层。还举例解读毛选，拆解人心、利益、规则、立场…解说着这些在职场该如何运用。

她听得懵懵懂懂，那些词语陌生又遥远，完全脱离她当下的生活。她努力翻着评论区的大白话，什么信息差、什么话语权，还是看的云里雾里思考得她头大。

指尖一滑，视频划走，继续漫无目的地刷着。

周遭的机器运行声告诉她午休该结束了。

“算了算了，不理我就不理我，反正我是来挣钱的，计件的，又不是来靠她们挣钱的。”想罢继续踩缝纫机。

一天的时间就在重复、耐心、沉默与轰鸣中过去。

4:30准时收工，她洗换好拍拍脸扬起微笑去接孩子回家。男人虽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耐心和小心思，遇事都会她询问意见，但她心里依旧安静和膈应，本想不理会，转念又思忖着什么都不管不就是造成今日的原因么？

群里说的觉醒总是会经历痛苦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哄睡孩子，没有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学徒期时间自由2800。动作慢，融入不进去都叫不爱社交的她头疼。

百无聊赖点开软件，修仙，八字，国学，中医，塔罗等等群里消息堆积很多，全是99加的红点。忍不住吐槽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聊的？怎么陌生人能聊的这么嗨？随手点进去看大多是闲聊、玄学分享、日常吐槽，氛围温和。

就在这时，有个红色显示有人艾特她。是那天进的玄学群。那人语气直白：麻烦群管理转让给我，可以吗？

她愣住，下意识点开头像，自言自语道：“群主怎么会落在自己手里了？这人不是群主弟弟吗？怎么会是我接位呢？发生了什么事？”正思考怎么应对。

“大家相识不易，我会好好经营这个群。”

“为啥啊？”

“群主昨天情绪崩溃了。”

“分身让人夺舍了。”

“啊？你没保护一下吗？”

“本体保护了，本体没啥事。然后她和分身断联了，保护的时候她没提前说。”

“分身是指哪个？就是她在人间的这个肉身？”

“还有这样的事？”

“群主修行挺好的呀。”

“分身是另一颗星球龙族的分身，她和她老公全都被夺舍了。”

“这种夺舍，也会明显影响到地球上的她的情绪，是吧？”

“嗯。都不容易。”

她看着群里的对话，只觉荒诞又有趣。明明知道这些所谓分身、夺舍、星君转世都是虚妄，却不想戳破这份带着戏谑的热闹。心底竟生出一丝玩味与松弛感，想到了从前自己想去玩剧本杀，身边人却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浪费钱，不愿意陪自己玩，眼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剧本杀么？

她看着群友唠嗑，群主的权限此刻都落在自己手里，自己也不怕被踢了，在这份热闹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凭什么要拱手相让？心底那份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小任性悄然冒头，她并不打算轻易交出这份意外得来的群主位置，这比她自己建群更有刺激感，尤其是还有个人眼巴巴惦记着的情况下，一种油然而生的隐隐快感。

“在吗，把管理员转让给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