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求你……”
房檐上的雨水被风吹斜,顺着风隐的后颈滑入衣衫,凉得刺骨。十月的雨天再冷,也冷不过师兄那句平静的拒绝。
她撑不住跪姿,颓然坐倒在地,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卑微。
“我知道你难,但实在是缘分未到。”师兄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松动,“你先住下吧。看看经书先了解了解国学文化。”
风隐不敢再强求,慌忙抹掉脸上的泪,低低应了声,默默拉着行李箱跟道长往后房走。
雨淅淅沥沥敲打在她心上,幽凉的湿润感官体验伴随着恍恍惚惚的耳鸣。她抬眸定神看着引路的师兄,头戴庄子巾身穿藏青色道袍的男人。脑子正混乱的拉扯着。
“你自己收拾一下,四处看看也行。我去值殿,午饭我会叫你。”师兄推开门环视一圈对她道。
“多谢师兄。”她声音哽咽,目送他离开,独自坐在冰冷的小木床上。
窗外雨落声声,像极了三个月前回程路上,她拼命压下去的委屈。
那时一家人从海边返程,她随手拿起丈夫手机放歌,无意间点开聊天框。她向来信他,从不查岗,也不愿把日子过得紧绷。可指尖往下滑,一行行刺眼的对话,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暧昧、玩乐、肆无忌惮。
车厢里还有旁人,手机似有千斤重抓不住的滑落,她将所有难堪与酸涩死死咽进肚子里,忍住颤抖的肌肉将手机拾起“重重”放在凹槽里。全程一路假装平静,强装着与孩子互动。
时不时看向窗外压回泪水。
“你不嫁他你还想嫁给谁?天王老子吗?你以为你好得很?你连初中都读不进去的人还挑人家?”
“可是我才认识他一个月。而且不是你说家里穷才…”
“你看他多老实,还是独生子呢你享福啦!”
“他爸妈惯着,家务活不都成我的了吗?”
“哪个女的不刷锅洗碗的?人家厨艺还好,你洗个碗煮个饭就怕了?人家有车啊!你买得起吗?”
“……”
“人家胖一点又不是肥,还嫌上了?找个尖嘴猴腮的不天天打你…”
“我路过他的房间有烟头,他爱乱扔烟头,有垃圾习惯…”
“哪个男人不抽烟?往后找人社交办事不用陪烟酒?”
“可你说过不能像姐姐一样年纪轻轻就嫁人了,不给你挣钱建新房子,我才19岁啊!”
母亲曾经逼婚的话和哭诉,混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一遍遍冲撞着她的脑袋。
“她18了,我给她介绍个男朋友吧。”
“她才18,还小孩子呢!”
“我才18啊,天天加班到10点,起不来很正常啊。老板娘都没说,我都没想出去玩,只是起晚一点而已。”
“你都18了!还小?还想玩?我18都生你死去的大哥了!磨磨唧唧的和你那没用的爸一样!快点…”
……
“你不能离婚。你妈我为了你们几姐弟还不是和你爸爸过了这么多年了?”
“不!那是你没离成!你多恨他?你天天和我哭诉算什么?我再也不听你的!我要离婚。”
一通通来电打爆了她的手机。
“我错了老婆。求你别离婚…”
风隐无视哀求的男人,颤抖着手将亲友的电话都拉黑,直到他噗通地跪下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别走。儿子才三岁啊。他不能没有妈妈。”
孩子,夜夜爱哭醒的孩子,三年来哄得自己心力交瘁,心里那句婆婆妈怨念的骂声响起:
“孩子哭了你就不能耐心哄哄吗!一天天垮这个破脸!跟欠你几百万似的!”
出租屋里,二人纷争至无言僵持到了第二天,男人收拾就去上班。
风隐替孩子穿洗罢,爱怜不舍得抱着孩子,孩子红润的小嘴巴甜糯的说着自己梦到了老师,还有好朋友。她炽热的眼泪滴落在孩子背后的卡通图片上。
不住的亲吻他柔软光滑白皙的脸蛋与嘱咐着,孩子环住她的脖颈,从左边脸到右边脸再是额头挨个亲过,他却觉得最后一下亲的不满意,踮起脚尖再噷一口。
“你是谁的小宝贝呀?”她哽咽勾起嘴角,抖动手臂扶着他说。
“我是妈妈的小宝贝呐。妈妈,我爱你。”
在孩子入园罢,她深深望着关上的门,试图能多看一看,多留一瞬,她狠狠咬住嘴唇,不能再委屈自己沉溺于此。反正孩子被他们捧着爱着,也不差她一个…
毅然决然抬过僵硬沉重的步子,一步一刀尖地远去。
收拾行李坐上满是劣质香薰清洁剂与人们体味交错,零食饮料气味,有人呕吐物异味,各种音频的大巴那一瞬,她还未坐稳先扯过窗帘盖住自己已滚落泪痕的脸庞。咬着虎口抑制声响,心口被铁链紧锁着,喉咙又炽又涩又疼。
既然不肯离婚,那她只好回家去起诉。
望着窗外向后划去的风景与驶向前方的大巴。她取出手机发信息叫他提前下班去接孩子。想将他拉黑,但想到离婚这事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还要与他协商,无奈只得留下联系方式。
车厢内呼噜声,说话声,音乐声不停交织着如同筛糠的动静,又像是无形的针线来往着一下又一下的箍着她的脑袋,她似乎体会到了唐僧的紧箍咒带来的压迫感。
她一面搜索着离婚起诉的步骤,一面时不时的刷刷小视频,看看玄学群里又在说些什么的来分散自己的舍子之痛。
有个网友向她推荐了一位道长,私下和她说那位正一教的道长挺厉害的,为他的事业保驾护航。看风隐既然想入道,不如问问他收不收徒。
她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这人间不容她,她也不想再沉沦,只求能得到神明收留解脱世俗。未免线上是假的,她问了地址,选择临时改变主意先去骧城拜访那位道长。
颠簸夜里她反复睡了又醒,恍若一场噩梦。
次日辗转换车8:30才下车。
居家带娃三年的她拉着行李箱站在马路边,打滴到了那座道观。因为提前联系打招呼,那位道长出来接她。
道观殿宇连绵,规制不小。她入殿焚香叩拜,才随道长步入正殿。殿中主神神牌赫然写着雷祖的圣号,她也由此得知,此地是神霄一脉。
她为孩子祈福,也为自己祈求解脱,随后便去拜见老道长。
老道长面带和蔼的微笑问道:“为什么想入道?”
“因为从小喜欢玄学…”这是她得体又真心又夹杂着不愿直视逃避的本心,垂眸说出口。
他拿了八字,默算半晌,只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引风隐到正殿,将圣杯掷下,连着三个笑杯。
她被一次次落地的声音和结果恐慌渐进揪紧。
“看来是缘分未到。”
“师傅,我。”
“既然下雨了,就歇歇脚吧。你拿本《清静经》给她看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堵在喉间,看着道长躬身送老道长离开大殿,她一时失神,鬼使神差地膝下一软跪向雷祖,想问为什么却又恐冒犯神明。入耳的雷声叫她不知如何面对。
“师傅。”
“我还没出师,你就叫我师兄好了。”
“师兄,我想自己求一次行不行?”
“这是你的权利,只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谢谢师兄,我明白的。”
那对褐色光滑的圣杯捧在手中,她看着神像不服不甘心又不得不怀着谦卑之心合目祈问。放开双手的那一瞬,捕捉灌进耳中的雨声企图盖住判决的声响。
笑杯,被风吹得轻微摇晃,空荡荡的大殿响起了供桌上鲜花的摇曳碰撞动静,她空洞呆愣的盯着两个平面朝上的竹器。
藏青色道袍的人弯下腰去捡,并言语劝说。
她缓缓抬头映入眼帘庄严神颜,各神明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她,她不敢放肆。
麻木失望地挪动身体离开大殿,也听不到师兄的说词。直到一本仿古的折叠折子递到面前。她跪下道:“师兄,我可不可以拜你为师?”
“你别这样,快起来。我说了我还没出师呢不能收徒…”
……
来电铃声打破了微雨的演奏,风隐拿过手机,又是亲友的劝和电话,她不由得冷笑一声息了屏幕,将心寄托在《清静经》上,实际却是精彩极了与糟糕透了。
午饭后刷个手机又是被好亲戚们信息轰炸。
她迷茫悲恸咬文嚼字一夜后,本想无视手机息屏时,弹出一行字。
“既然你想离婚,那星期二在民政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