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部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雅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邻居,个个神色慌张。
那妇人跑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姜石年面前,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首领!快救救我的孩子!他不知吃了什么,嘴都紫了,怎么叫都不醒啊!”
阿雅凑过去一看,那孩子大约五六岁,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还挂着白沫,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意识,她心里一紧。
姜石年脸色一沉,迅速接过孩子,把他平放在草席上。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孩子的嘴巴,凑近闻了闻口中的气味。“他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
妇人哭着说:“我在田里干活,他一个人在那里玩,就转了下身的功夫,就看到他倒在地上了,旁边有一株咬了一半的草……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草……”
姜石年先让孩子侧卧,用手指探入喉中轻轻一探,孩子吐出了几口未消化的残渣,其中赫然有白色块茎的碎屑。
做完这些,他转头对妇人说道“带我去看。”并把孩子交给阿雅,“你抱着他,跟我走。”
妇人领着他们跑到屋后。地上有一株被拔起扔在一旁的植物,块茎像一个小球,白白胖胖的,已经缺了一大块,上面还有孩子的牙印。
“看来是吃了这个,这是半夏。生半夏有毒,入口会让人喉咙肿痛、口舌麻木,严重时会昏迷不醒。”他转身对对阿雅说道:“快回去,把我药篓里的甘草和生姜拿来,多拿一些。再拿一个陶罐,装满水,在火上烧着等我。”
阿雅把孩子交还给妇人,转身就往回跑。冲进院子,她一把抓起药篓,把里面的甘草和生姜全倒出来,挑出几段最粗壮的,又抱起陶罐,舀了水,手忙脚乱地点上火。
姜石年很快抱着孩子回来了。他把孩子放在草席上,从阿雅手里接过甘草和生姜,用石刀切成厚片,扔进陶罐里。不一会儿药汤便翻滚起来,甘草的香气弥漫开来,甜甜的,暖暖的,还带着一点生姜的辛辣之气。又煎了一会儿,姜石年说:“好了,倒出来晾一晾。”
阿雅把药汤倒进陶碗里,汤色呈琥珀色,透亮。她端着碗轻轻吹气,姜石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便扶起孩子的头,让阿雅一勺一勺地慢慢喂。
第一勺喂进去,孩子的喉咙动了一下。第二勺,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第三勺喂到一半,孩子忽然咳嗽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
“有反应了。”姜石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激动。
他们继续喂。孩子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慢慢变得红润,嘴唇上的紫色也在逐渐褪去。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孩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沙哑,但总算醒了。
妇人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姜石年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对妇人说:“没事了。回去再给他喝两天甘草水,每天一小碗。这两天不要给他吃硬的东西,煮点稀粥。以后看好孩子,屋后的那些杂草拔掉,别让他乱吃东西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雅蹲在地上,捡起那株被咬断的半夏,翻来覆去地看。它的块茎白白胖胖的,确实像一颗小芋头,难怪孩子会误食。
“老师,半夏这么毒,为什么还要把它当药?”
姜石年接过半夏,放在手心里端详着:“半夏有毒,但也是一味好药。它能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有些人痰多咳嗽,有些人恶心呕吐,用半夏都能见效。用得好能治病,用得不好会伤人。所以用半夏的时候,一定要配上生姜,它能解半夏的毒。”
“那为什么还要放甘草?”
“甘草能解毒能调和诸药。”姜石年把半夏放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把毒化掉,而是缓和它的烈性,让它的毒性不那么猛烈。半夏就像一头性子暴烈的野牛,甘草就是那个驯牛的人。有甘草在,半夏就不会伤人了。”
阿雅若有所思:“所以甘草什么毒都能缓解?”
姜石年笑了:“也不是什么毒都能解。但很多草木之毒、药性之毒,甘草都能缓和。不光是半夏,像是乌头这些大热的药,配上甘草,就不会热得太过;像大黄这些泻下的药,配上甘草,泻的力度就会缓和一些。甘草就像一位温和的长者,把那些性子急、脾气暴的药安抚下来,让大家一起好好地发挥作用。”
他拿起一片甘草,放在阿雅手心里:“你以后用药,要记住一个道理——不是药越多越好,也不是药越猛越好。好的方子,就像一个好的部落,大家各司其职,和谐共处。而甘草,就是那个让一切都和谐起来的人。”
阿雅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黄褐色的甘草。它不像黄芪、当归、干姜那样浓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平平无奇,却能在关键时刻,把一个孩子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暮色渐浓,她帮姜石年把晾晒的甘草收进屋里,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她想起那个孩子醒来时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像甘草一样——不是最耀眼的那个人,但能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去,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