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鹭起 第2章 第二章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的酉星已是太医院的医士，虽是给予了她一个最低的官职，还是她在赏花大会上为太后治疗头风得的赏赐。女子不能为官，这是大晋的律法，医士这一七品官员也是酉星这五年来最大的进步了。

这五年内发生了不少事情，就说刑部尚书柳政和吧，皇帝派他去垒城，说的好听是派，说的不好听就是被贬了，柳家上下举家搬至垒城；而辛屈没能打下来的翼城，就在前几月被齐国公的儿子齐云舟打下来了；太医院地位上升，院使兰承志可参与朝会，有医相之名；上月正逢科举，广纳贤才。

由于翼城一直是皇帝的心病，而今已攻下，龙颜甚悦，于是大赦天下，举办了宫廷游宴。

皇宫内。

御道两侧灯火通明，楼阁琉璃映着烛光，一道清溪流过石拱桥，水面上飘着各样的宫灯。

明黄帷幔下，皇帝执杯含笑，群臣举杯相和。

不远处的回廊里，女眷们依栏而坐，轻声笑语，时隐时传。

这是酉星参加道第一场如此盛大的宴会，上次的赏花大会只是后宫之宴，只请了三品以上的女眷。

这次酉星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官家女子，她不知如何相与，便独自坐在最远处。

“兰妹妹，怎么一人在此。”说话的人是礼部尚书之女谢明玉，“上次赏花大会只是匆匆一见，不知兰妹妹可否记得我？”

酉星看着眼前的女子，竟看入了神。如传闻所说的那样，脸如凝脂，眉若远山，那一双杏眼在灯下格外迷人，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穿过灯影走过来，就像一枝新开的芙蓉。

谢明玉见酉星不回应，便用手轻轻在她眼前挥了挥，袖口飘来一缕甜香，像刚蒸熟的桂花糕散发的热气混着荔枝的甜味儿。

酉星一时慌了神，连忙站起身来：“记得。”

却不小心碰倒了凳子，酉星慌乱扶起。

谢明玉被她逗笑：“你不必如此拘谨。”说着便坐在酉星身旁，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见过妹妹的医术高明，可否请妹妹帮我看看这一药单？”谢明玉确认身旁无人便递给兰酉星。

酉星接过单子：“这是一方补气血的药单，可这人参切不能与莱菔子同食，否则药效全无，还会适得其反。”酉星微微皱眉。

谢明玉慌了神：“兰妹妹，可否给我阿娘诊脉。我前些天出了远门，回来竟发现阿娘卧病在床。身旁的女侍按照这药单熬药也不见起色，我便察觉这药有问题。可我也无法外出寻郎中。”说着便要跪下。

酉星见状，连忙扶起：“姐姐快请起，我看这单子虽明面上是补气血，但还是以黑石芝与金盏根为主，此药多治泄泻乏力。”

谢明玉听罢，回想起昨日回家时，如夫人，也就是谢明玉的阿娘。其女侍一直进出寝屋，手里还端着盆。

“昨晚回府时，确见女侍抱盆进出。”谢明玉说。

酉星追问：“这种情况之前有发生过吗？”

谢明玉站起身，揉了揉脑袋，突然想起：“有，上月阿娘的女侍小琴跟我说过一嘴，但说了一句话就被阿娘打岔了，但我经常看小琴去福泽堂抓药，不过也没多问。”

谢明玉眉头紧皱。

兰酉星拍了拍谢明玉的手背，示意她坐下，小声说道：“明玉姐姐，我接下来说的话，只有八分真。”

谢明玉握住她的手：“妹妹但说无妨。”

“金盏根药性良，是一味长期药，想必如夫人服用有一段时日了，且这味药多用于产后虚弱者的长期药。”兰酉星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明玉，试探着：“姐姐有听过如夫人提起过吗？”

谢明玉眼里泛着泪光：“从未提起，都怪我，没有关心阿娘，是我不好。”

酉星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姐姐，这黑石芝对于长期服用金盏根的病患来说，想必是如夫人病情加重了，必须赶快施针。”

说完，谢明玉便起身拉着酉星就要往外走。

“明玉姐姐，我的医箱还在太医院，我们从后面的小路走。”酉星小声说。

两人趁着其他女眷谈话之际，悄悄往后院小路走去。

这条小路是兰承志告诉酉星的，是后宫急令时走的方便路。

从太医院出来后，两人蹑手蹑脚准备从离太医院不远处的角门走去，其间有一小园子。

“这是我从明坊花了重金买来的剧毒，此毒是最后一份，柳听昀你且得好好感谢我。”一个男子拍了拍柳听昀的肩膀。

“你堂堂左相之子，想要什么。”柳听昀接过方向景递过来的香囊。

两人在对面谈论着，酉星拉着谢明玉在这面弯腰走着，这园子除了几声蛙叫有些聒噪，格外安静。

那两个男人也是警觉，柳听昀藏好香囊后，转身拿着剑直指酉星：“何人在此。”

酉星见状将明玉护在身后，趁着月色看清了柳听昀，虽五年过去了，但这张脸却与从前没有什么出入。

“太医院医士，兰酉星。”

柳听昀再一次见到兰酉星，她褪去了病弱，眼里多了几分韧劲。

方向景小跑过来，看见了这番场景，连忙按下了柳听昀的剑：“都是熟人，小昀把剑放下。”说完向明玉挑了挑眉。

“这位是谢明玉，京城第一才女。”方向景是对柳听昀说话，但脸是朝着谢明玉，“这位医士是兰酉星，上次太后娘娘的头风就是她治好的。”

谢明玉被方向景盯得有些烦躁，轻轻扯了扯酉星的衣袖。

见场面僵持不下，方向景直接站在柳听昀面前：“二位姑娘不要见外，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他是新科探花郎，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柳听昀。”

“见过柳侍郎，下官还有要事，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酉星说完便拉着明玉往角门走。

“兰医士不在宴会好好呆着，带着明玉姑娘逃跑吗，当心夜黑风高，伤了皇上的心。”柳听昀重重收回剑。

谢明玉脸上写满了着急，顾不得那么多：“柳侍郎，方公子，我阿娘病弱，恐有性命之忧，还请二位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柳听昀眼底闪过一瞬紧张，随即消散，不过被酉星捕捉到了。

方向景听后脸色变了：“此事如此严重，我随你们一同去。”

柳听昀拉住他：“左相还在宴席上等你，角门口的两个是我手下的人，你门速去便是。”

说罢，对守角门的两人打了个暗号。

两人谢过后，便速回了谢府。

宴席上。

“你说那如夫人不会有什么事儿吧。不行不行，她们只有两名女子，我得过去帮忙。”方向景戳了戳柳听昀，随即立刻站起来。

殊不知此时皇上正在夸奖左相教子有方。

众人看着方向景，他有些尴尬，左相盯他一眼，方向景挠了挠脑袋，笑了笑便坐下。

皇上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坐在方向景旁边的柳听昀。

“柳侍郎近来可习惯？”皇帝看着柳听昀说。

柳听昀起身：“承蒙陛下厚爱，近来一切都好。”

“卿父柳政和身体可好？”皇帝追问。

“家父一切都好。”

皇帝安心点了点头：“柳侍郎坐下吧，这京城如今已是繁华似锦，日后抽出空让左相之子带你看看吧。”

“臣谢过陛下。”

谢府。

还好方向景备了马车，不然只能靠走路。

“小琴快开门，我带了医士。”谢明玉敲着如夫人的门。

开门后，只见小琴脸上全是泪水：“女公子，你快去看看夫人。她好像……”

兰酉星听罢直接闯入，只见如夫人脸色苍白，床边放在一盆被血浸染的盆。

酉星快速拿出医箱，迅速往如夫人头上、手臂上、腿上刺了几针。

一分钟后，如夫人咳嗽着睁了眼。

谢明玉哭着说：“阿娘，我为你请了最好的医士，是给太后娘娘治好头风的兰医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见如夫人嘴唇发白，额头冒着汗，酉星突然哽咽了一下。

如夫人看着酉星，眼里泛着泪花：“兰医士，多谢你。我这身子怕是无法…咳咳…”

“阿娘你别这么说，都怪玉儿不好，都是玉儿的错才让您忍受了二十载的病痛。”谢明玉哭着，“兰医士，你一定可以救我阿娘的对吗？”

酉星一时说不出话，因为这确是无法回天了。她眼里含着泪水，往后退了退。这是酉星第二次感到无力，上一次，还是在梅花村。

“兰医士你说话呀。”谢明玉哭喊着。

如夫人拉着谢明玉的手：“玉儿，让阿娘好好跟你说说话好吗？”

“好。”明玉哭着。

“明玉，你没有错，你的存在是阿娘度过的几十载岁月里最美好的时光。明玉，谢谢你愿意做阿娘的女儿，你永远都是阿娘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宝贝。”如夫人笑着伸手想摸摸明玉的脸。

明玉把脸埋过去：“阿娘，你不会有事的。你说过你还要看我画好多画，写好多诗。阿娘，你说过，等阿耶忙完这一阵，我们就下江南去玩儿的。”

明玉的泪水打湿了夫人的被褥，如夫人笑着安慰明玉：“明玉……不要哭……阿娘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如夫人突然口吐白沫，流着泪水离开了。

明玉大哭。

酉星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但突然清醒的理智让她不得不感到奇怪，怎会口吐白沫，这和辛家军当时的情况及其相似，于是上前诊脉，竟然是中毒。

在明玉和如夫人说话的时候，酉星让小琴将这几日的药渣，吃食一一找来。吃食无异样，前几日的药渣除了两味补气血的药相冲，但对身体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害处，最多也是无效。

但今日清晨的药没有药渣，但如夫人今日不想再喝药，于是剩了半碗。

“兰医士，这是夫人早上喝的药。”小琴抽泣着端着碗过来。

酉星接过后，闻了闻，和之前不同的是，里面加入了一味新药，不对，应该是很多味。

“这方药今日是谁熬的？”酉星追问。

“是我亲自熬的。夫人的药都是我亲自熬的。”小琴哭着。

明玉哭的脑袋有些发昏：“是这药有问题吗？”

酉星仔细闻着这碗药，回答明玉：“如夫人应是中毒，可这毒药我从未见过。”

明玉追问小琴：“你今日熬煮时没发现异样吗？”

小琴跪着哭着：“女公子，这药是我从福泽堂买来的，煮药时也没有其他人。”

此时，柳听昀和方向景接到线子送来的消息赶到了谢府。

柳听昀进门后，见如夫人口吐白沫，于是立即拿出瓶子，往药碗里倒入紫色液体，只见汤药从淡褐色变成了粉色。

“是弥毒散。”柳听昀擦了擦汗。

“弥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