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湫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是家中卧室柔和的暖白,也不是书房窗帘浅淡的乳白,是医院特有的、冷硬又空旷的纯白,从天花板到墙面,从床单到被罩,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泛白的尘埃,在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轻飘飘地晃着,晃得她眼球发酸,而她却连闭眼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浓烈、刺鼻,带着一股难闻的医药气息,死死裹住她的呼吸,压得她胸腔发闷。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棉布紧紧贴着皮肤,原本割裂的伤口被层层包裹,却依旧止不住一阵阵钝痛,不算尖锐,却绵绵不绝,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僵硬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地定格在斑驳的白色墙皮上,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没有难过,没有开心,甚至没有活着的实感。
她像是一缕飘在病房里的游魂,没有归属,没有情绪,连身体的痛感都变得遥远,仿佛躺在病床上的这个瘦弱、苍白、满身伤痕的人,根本不是她自己。
病房里,江德民和柳琳坐在江时湫病床边。
江德民是江时湫的父亲,常年在国外忙跨国生意,一年到头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是听说女儿出事了,他才推掉了所有重要合作与会议,连夜订了最早的航班,飞了十几个小时,一刻不停地赶了回来。
回来时,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平日里西装革履、沉稳干练的商界精英,此刻满身疲惫,眼底只剩藏不住的慌乱与后怕。
看到江时湫缓缓睁开眼睛,原本一直垂着头攥紧双手的江德民,猛地抬起头,瞬间红了眼眶,积攒了那么久的恐惧、担忧、自责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眼前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觉:“小湫,你终于醒了!你可吓坏爸爸了!”
江时湫淡淡地转过头,僵硬地转动脖颈,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惊喜,没有委屈,连一丝久别重逢的情绪都找不到。换做以前,小时候的她看到很久不见、好不容易回国的爸爸,一定会立刻抛开所有拘谨,开心地扑上前去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撒娇,讨要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可现在,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心里那片能装下欢喜、期待、委屈、依赖的地方,早就空了。
她的快乐,她的热爱,她对家人所有的期盼与柔软,早就死在初三那个闷热、聒噪、满是争吵与破碎声的盛夏了。
“嗯,我没事了。您回去忙工作吧。”江时湫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客气又疏离。
“小湫,你心里有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就和爸爸说,不管你有什么事情,爸爸都和你一起扛。咱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江德民看着女儿瘦到脱像的脸,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没有了往日的灵气,心疼,密密麻麻地疼,他放软了所有语气,放低了所有姿态,近乎轻声哀求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助。
江时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再也不肯说一句话。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倦怠,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累到不想和任何人交流,不想回应任何关心,不想解释任何心事。所有的话,所有的委屈,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里,早就被她自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如今再提,只剩一片荒芜。
江德民看着她这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鲜血淋漓。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去刺激她,只能轻轻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般慢慢掖了掖她身上滑落的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小心放进被窝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出病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到她。
做完一切,江德民快步去找主治医生。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江德民急匆匆地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情绪,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瞬间,脸上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上前一步抓住医生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焦虑与颤抖:“医生,我女儿她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大碍?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合上手中的病历本,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对家长失职的责备,缓缓开口:“患者手腕割伤很深,伤及皮下血管,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出现了休克症状,再晚一点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根据伤口的愈合痕迹来看,这绝非她第一次自残,旧伤叠加新伤,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疤痕。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对外界所有事物都表现出麻木与排斥,建议立刻安排专业的心理检查与干预,根据目前的症状来看,大概率是中度抑郁症,已经有了明显的自伤、自杀倾向。”
“抑郁症?”江德民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一道雷狠狠劈中,呆立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记忆里的女儿,小时候甜甜的,软软的,会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会笑着扑进他怀里要公主裙、要洋娃娃,活泼又开朗,眼里永远闪着亮晶晶的光,是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小公主。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和抑郁症这种可怕的病症扯上关系?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缺席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他天真可爱的女儿变成了现在这副遍体鳞伤、心如死灰的样子。
江德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缓了许久,才抬眼看向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柳琳,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跟我过来,走廊尽头说。”
走廊尽头,柳琳不等江德民发问,就再也绷不住,不敢有丝毫隐瞒,把初三那年发现江时湫偷偷写小说、气急之下撕毁她写了整整三年的手稿、砸烂她用来码字的电脑、甚至失控扇了她一巴掌,逼她彻底放弃写作的事情,一五一十、哭着全都说了出来,每说一句,身体就抖得更厉害。
“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舍得碰过她一根手指头,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你一甩手就是一巴掌?还亲手砸了她最在意、最宝贝的东西?”江德民听完,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妻子,眼神里满是失望与痛楚,“柳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那不是为她好,你是亲手掐灭了她最后一点光,亲手毁了她!”
“我以为不让她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专心学习,是为她的未来好……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柳琳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够了,我不想听你解释。”江德民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悲痛,他知道现在责怪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想弥补。他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以后女儿的所有事情我来管,我已经决定回国发展,以后我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我来照顾,我来弥补。”
顿了顿,他想起医生的叮嘱,眼神又沉了几分,补充道:“医生说,她需要做长期的专业心理咨询,必须去,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我全都给她安排,就算花再多的时间、再多的精力,我也要把她的病治好。”
病房内,江时湫其实早就醒了。
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逃避外界的一切。她躺在床上,耳朵清晰地捕捉着门外走廊里的每一句话,父母的争吵、哭泣、自责、悔恨,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可她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们说的人,不是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迟到了这么多年的愧疚与醒悟,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个满心欢喜期待着家人理解、期待着被爱的小女孩,早就死在了那个盛夏,再也活不过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来,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却刺眼得厉害,晃得她眼球生疼,连呼吸都变得烦躁。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想慢慢下床拉上窗帘,可长时间失血、卧床不起,让她浑身酸软无力,四肢都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气。双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就瞬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重心不稳,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落地的瞬间,手腕的伤口被狠狠扯裂,纱布瞬间被渗出来的鲜血浸透,原本平稳的输液管瞬间回血,鲜红刺眼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上涌,看着触目惊心。
江时湫趴在冰凉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瓷砖,没有喊人,没有挣扎,甚至连动一下的念头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地面的缝隙,任由伤口流血,任由浑身的痛感蔓延,连一丝求生的**都没有。
恰好这时,江德民和柳琳推门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骤停了一秒,疯了一样冲过去把她轻轻抱回病床上,慌乱地掖好被子,看到那根回血的输液管,又连忙颤抖着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快来医生!”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重新细致地处理了裂开的伤口,更换了输液管,反复叮嘱江德民,患者身体极度虚弱,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不能牵扯伤口,一定要时刻有人看护,才转身离开。
江时湫感受到他灼热又担忧的目光,缓缓睁开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一丝起伏,轻飘飘地解释:“我只是觉得阳光刺眼,想拉一下窗帘,没什么事。”
“小湫,以后爸妈不在身边,你想做什么就喊护士,千万别自己乱动,千万别再逞强了。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一定要好好养着,听话,知道吗?”江德民苦口婆心地劝着,语气里满是恳求,只希望她能好好爱惜自己。
“嗯。”江时湫敷衍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在意,再次闭上眼,把自己重新隔绝起来。
而她完全不知道,在她昏迷、住院的这整整一周里,许鸢几乎天天守在医院楼下,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许鸢每天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匆匆忙忙赶到这家医院,不敢上楼,不敢进病房,不敢让江时湫看到自己,更不敢打扰她静养。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夕阳西下的白天,一直等到夜幕降临、路灯亮起的天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抬着头,死死盯着江时湫所在的病房窗户,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就为了等江时湫的父母出门,等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偷偷看一眼病房里的她。
她把所有的在意与喜欢,全都藏在暗处。她偷偷跑遍全城,挑了最温和、无刺激、适合术后休养的营养品,小心翼翼地打包好,托值班的护士悄悄送进病房,再三叮嘱不要留下自己的姓名;她托遍所有关系,熬夜打听,整理好了A市最权威、最专业的心理医生的所有信息,匿名把联系方式和诊疗方案,一字一句发到了江德民的手机上;她甚至每天都算好时间,掐着江时湫该喝水、该吃药、该吃饭的点,守在楼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病房窗户,生怕她再出半点意外,生怕她再伤害自己。
许鸢的喜欢,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众目睽睽下的偏爱。
是藏在暗处的、沉默的、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守护。
是她就算不被江时湫知道,就算永远只能站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就算永远只能默默注视,也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护她平安的心意。
江时湫躺在病床上,偶尔会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楼下注视着自己,温柔、温暖,又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像一束微弱却从未熄灭的星光,隔着距离,轻轻落在她身上,驱散着她身边的冰冷与荒芜。可她每次撑着身子,认真往楼下看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随风晃动的树叶,还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以为,那是自己失血过多、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