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湫!你是不是过分了!我记得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女人尖利的嗓音撞在书房墙壁上,又弹回来,扎得江时湫耳膜发疼。她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眼眶先红了一圈,声音带着哭腔的软颤:“妈,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写小说啊。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小说家。”
站在对面的柳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被这句话点燃了全部怒火。她盯着书桌上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那是江时湫攒了三年的手稿,从初一到初三,一笔一画都是她藏在枯燥学业里的光。
“理解?我还要怎么理解你?”柳琳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上次和你说的还不够清楚?中考在即,你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抱着这些没用的东西瞎写!喜欢写是吧?想当小说家是吧?我今天就让你写个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响彻整个房间。
江时湫瞬间慌了神,扑上去想要抢回自己的心血,哭着跪在地上乞求:“妈!别撕!求你了!那是我写了三年的心血!”
可她的乞求没有半点作用。柳琳像是发了疯,双手用力撕扯着笔记本,一页页完整的稿纸被撕成碎片,飘落在地上,像她碎掉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梦想。柳琳直到手里的本子彻底碎成一堆废纸,才狠狠把残渣扔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瘫在地上的女儿。
“砰——”
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房间里只剩下江时湫一个人,她蹲在满地碎纸中间,肩膀不停颤抖,眼泪砸在破碎的稿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字迹。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咽进肚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小区楼下,一个穿着校服、留着利落鲻鱼头的女生,正靠着树干抬头望着她家书房的窗户。女生身形高挑,单眼皮,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痞气,指尖转着一颗薄荷糖,目光却牢牢锁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眉头紧紧皱着。 女生正是许鸢。
她和江时湫同校同级,甚至初一就见过她。那天在学校图书馆,别人都在刷题打闹,只有江时湫趴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写着东西,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干净又执拗的光。那是许鸢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眼里有这么亮的光的人。
她从小父母常年在外,家里只有佣人,孤独惯了,也冷惯了,偏偏就对这个安安静静写东西的小姑娘上了心。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连搭话都怕惊扰了她。
刚才她路过这里,清清楚楚听到了楼上的争吵,听到了纸张撕裂的声音,也看到了窗户里那个缩成一团、发抖的身影。许鸢攥紧了手里的糖,糖纸被捏得变形,心底翻涌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心疼。
她想冲上去,想推开那扇门,想把那个哭到发抖的小姑娘护在身后,可她没有立场。她们甚至连一句正经的招呼都没打过。
许鸢就这么靠着树站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房间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开。走之前,她把那颗被攥得发皱的薄荷糖,轻轻放在了江时湫家单元楼的门把手上。
江时湫蹲到腿麻,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看着满地碎纸,反而松了口气——还好,这只是手写手稿,她完整的小说文档,存在卧室的笔记本电脑里,备份得好好的。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只要她藏好电脑,藏好自己的梦想,就能熬过去。
可她没想到,毁灭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三天后,江时湫照常去学校上课。柳琳在家闲着无聊,想上网买衣服,才想起自己的电脑前几天坏了,懒得送去修,索性就走进江时湫的卧室,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她本来只想点开购物软件,可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柳琳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知识点,不是错题集,是江时湫写了三年的小说。
柳琳只看了几行,浑身的血液就瞬间凉了。整个屋子的气压骤然降低,她握着鼠标的手不停发抖,眼神里只剩下失望和暴怒。
中午放学,江时湫背着书包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感受到了客厅里凝滞的、让人窒息的气氛。
柳琳坐在沙发正中间,脸色惨白,眼神冷得像冰,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妈,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江时湫心里发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跟着微微发颤。
“你闭嘴。”柳琳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现在一刻都不想听到你说话。江时湫,我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一次又一次劝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把我的话全都当耳旁风是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等江时湫辩解,柳琳猛地站起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格外刺耳。 江时湫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一股血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勉强撑着茶几才站稳,整个脑袋都昏沉得厉害。
“你就这么喜欢写这些破小说?这么喜欢不务正业?”柳琳红着眼,一把夺过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当着江时湫的面,把那个存了三年的小说文档,彻底删除,清空回收站,不留一丝痕迹。删完还不解气,柳琳高高举起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哐当——”
电脑屏幕瞬间碎裂,机身变形,零件散落一地。 碎了。
电脑碎了。
她藏了三年的梦想,她笔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全碎了。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重来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江时湫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她整个人都僵住,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一年,江时湫才上初三。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不远处,许鸢刚打完球准备回家,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站在围墙外,清清楚楚看到江家客厅里的动静,看到那个小姑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许鸢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知道,那天晚上的碎纸,不是结束。
这个她偷偷放在心尖上、看了三年的小姑娘,被最亲的人亲手掐灭了眼里所有的光。
许鸢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拼命跑,跑到没人的地方,一拳砸在树干上,指节泛白。
她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站出来,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深渊。
江时湫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从那个她被毁掉一切的盛夏开始,就把她的破碎,全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她更不知道,自己未来黑暗无边的人生里,唯一的光,早就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