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逐渐驶离白港市,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相继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外的绿意,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一丝清爽,稍稍抚平了樊星心底的皱褶。
她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略过成片的绿树和不知名的野花,听着陈露和邱亦然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沿途的趣事,心里久违地感到了无拘无束的惬意。
一路上,她们走走停停,饿了就停在服务区,陈露和邱亦然扶着樊星坐上轮椅,三个人找一家餐厅,饱餐一顿,休息片刻后,就继续上路。
这回换成邱亦然开车,樊星躺在后排宽阔的座椅上,陈露不时地回头给樊星递水,盖毯子。
她们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车子就这样开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们终于下了高速路。
晨光熹微,车窗外的风景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农房,温柔的阳光洒在远处的青山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车子开入了一处远离城市的山谷中,这里坐落着一个小村庄,叫做樱桃谷。
尘世的喧嚣被连绵的青山层层阻隔,群山环抱中,樱桃谷就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璞玉,身处其间,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这里的交通很不便利,车子七拐八歪,开过一条条宽窄不一的羊肠小道,路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成片的稻田泛着青绿色,像一片片绿色的海洋。
陈露顺着导航往前开,路过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木屋青瓦,开上一条石砌的小路。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露看着前方问道:“樊星,你看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
樊星前倾着身体,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记忆中的身影,正站在一个院子的门口,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裙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除了那双眼睛,那双和樊星很像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光彩夺目。
“是她,是我妈妈,”樊星有些气息不稳地说。
“你妈妈真漂亮啊,跟你长得好像,”邱亦然感叹道。
车子停在院门口,邱亦然扶着樊星下了车,陈露已经把折叠轮椅拿了出来。
看到她们的车时,余钟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待看到樊星的样子时,余钟亭又愣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双颊消瘦,坐着轮椅的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
上次见到樊星还是四年前,那时的她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眉眼间满是未脱的稚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浑身都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
哪像现在这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愁绪。
余钟亭的心底泛起一股针扎般的疼痛,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樊星抱在怀里,声音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星星,我的星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樊星被母亲抱着,感受着母亲怀里的温度,听着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心里本来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积攒在心里很久的委屈,却再也压抑不住,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
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温柔地看着樊星,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星星,走,跟妈妈回家,家里已经做好了饭,就等你们了。”
又回头对着陈露和邱亦然说:“两位姑娘,快进来,真是辛苦你们了,一路这么远送星星过来。”
她推着樊星走进了院子,陈露和邱亦然也拿着行李箱跟了进来。
院子不是很大,竹篱环绕,四周种着时令蔬果,攀着藤蔓豆角,打理得井井有条。
走进屋里,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扫得纤尘不染,墙上用麻绳挂着几个陶土花盆,垂下几缕花草,把白墙衬得格外有生气,靠墙摆着一张木质沙发,被擦得发亮,上面还铺着一块白色的棉布垫。
屋中间有一张木桌,上面摆满了各色家常菜,香气扑鼻。
吃饭时,母亲坐在樊星身边,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不停地给她夹着菜:“星星,多吃点,赶紧补补身体。”
樊星有些招架不住母亲的热情,她咽下嘴里的菜,轻声说:“谢谢。”
余钟亭听到这话,愣了愣,面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露出温柔的笑:“傻孩子,跟妈妈客气什么。”
一直默默干饭的邱亦然看出了气氛的尴尬,打圆场道:“阿姨,你们这的风景真好啊,山清水秀的,空气也特别新鲜。”
陈露接腔道:“嗯嗯,就是路太难走了,我们绕了不少冤枉路,才找到这里。”
余钟亭笑着点了点头:“我们这里就是这样,比较偏僻,交通也不太发达,出去一趟很难,平时也没有什么车过来,所以刚才在门口,我一看到那辆大黑车,就知道是你们来了。”
吃完饭,陈露和邱亦然休息了一会儿,就准备要走:“阿姨,樊星,我们先走了。”
余钟亭忙拦着她们:“别走啊,樊星屋里的床很宽,我已经收拾好了,足够你们三个人睡,你们就在这里住一晚,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再走也不迟。”
“是啊,”樊星也劝道,“你们开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坏了,住一晚再走吧。”
陈露笑着说:“我们就不住了,你和阿姨刚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对啊,”邱亦然说,“而且我刚才已经订好了这附近镇上的酒店,这次回去,我们不赶时间,所以打算一边走一边玩着回去。”
“樊星,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再来看你,到时候,你可要管吃管住还得陪玩啊,我们可不会跟你客气。”
樊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不舍:“好,我答应你们,绝不反悔。”
三个人就在院子里抱了一会儿,她们和余钟亭道别后,就开车离开了。
樊星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出神,余钟亭拍拍她的肩膀:“星星,别难过了,你们还会见面的,你的这两个朋友人真好,下次来,我一定要好好招待她们。”
“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很小就在一起玩了。”
“那真是很难得了,一定要珍惜你的朋友,”余钟亭推着轮椅走进了屋里,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房门,“星星,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樊星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不由得愣住了,这个房间,和外面的房子风格完全不一样,布置得温馨而可爱,床上铺着粉色带花边的床品,摸上去柔软而舒适,一看就是新的,还洗干净了,床对面,摆着一张白色的书桌,还配着一把白色的电脑椅,也都是新的,书桌上,摆着一排毛茸茸的玩偶。
其实,樊星从很小开始就不爱玩玩偶了,她知道,母亲是太久没有陪在她身边,还把她当成小朋友,才特意给她准备了这些。
“谢谢妈,我很喜欢,很漂亮。”
余钟亭欣慰地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房间。”
樊星点了点头,看到床,她不自禁打了个哈欠。
“星星,你累了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没休息好,先睡一觉吧。”
余钟亭把她扶到床上,帮她脱去外套,又要蹲下来帮她脱袜子。
樊星连忙拦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我自己来吧,我自己能行。”
余钟亭笑了笑,没有勉强她,又去外面拧了两个新毛巾拿进来,帮她擦了脸和手,又换了一条帮她擦了脚。
“这样能舒服点,你睡吧,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在院子里,”说完,就退出了房间。
樊星钻进被窝里,被子里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味道,樊星很疲惫,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她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却没想到,闻着这股令她安心的气味,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直到下午,樊星被说话声吵醒,她坐起身,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来人的嗓门很大,口音带着点方言:“钟亭,上午谁来你家了啊?我老远就看见一辆车从你家门口开过去了。”
“是我女儿,她从城里回来了,”余钟亭的声音里透着温柔。
“你女儿?”对方明显惊讶了,“你不是说她去上大学了吗?”
“她大学已经毕业了。”
“那就留在这了?还走不走啊?”对方继续问。
余钟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暂时……应该不走了吧。”
“啧啧,那你可真是命好,”妇人连连感叹,“孩子被那边带到这么大,还知道回来看你,不容易。”
樊星扶着床沿,一点点站起来,想自己挪到轮椅上,余钟亭察觉到了屋里的动静,赶紧跑进了卧室。
“星星,你醒了?怎么不叫妈妈,万一摔着怎么办,”说完就过来扶樊星,推着她走出了卧室。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妇女,看到樊星,立刻堆起笑:“这就是星星吧,你妈妈在家可没少念叨你呢。”
余钟亭对樊星说:“这是隔壁的周婶儿,平常总是来给妈妈帮忙。”
话音刚落,周婶儿注意到樊星打着石膏的腿和坐着的轮椅:“哎呦,这腿是怎么了?怎么还坐上轮椅了?”
“阿姨好,”樊星笑着微微颔首,“我没事,只是腿不小心摔骨折了。”
“没事就好,”周婶儿拎起手上的塑料袋给樊星看,“我来给你妈妈送点香椿苗,拌豆腐吃最鲜了。”
“谢谢周婶儿。”
樊星让妈妈把自己推到院墙边,傍晚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柔和的金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里明明是她第一次来的地方,可那种安宁松弛的感觉,却和爷爷园子里的气息莫名相似。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多久,既然没有答案,那就暂且踏实地住着吧。
等风来,等雾散。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刚吃完早饭,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张圆圆的脸蛋。
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长相很可爱,带着点乡下女孩特有的娇憨与朴实,正怯生生地往院子里张望。
余钟亭一眼就看见了她,笑着朝她招手:“娜娜,快进来。”
女孩跑了进来,眼睛亮晶晶地不住地瞟向樊星:“余阿姨,我妈说你家里来了个城里的姐姐,我特意过来看看。”
余钟亭笑着一指樊星:“看吧,她不就在这。”
樊星弯了弯眼睛:“你好啊。”
“你好,我叫周丽娜,”女孩有些拘谨地说明来意,“我妈说你腿瘸了,一个人待着,心里肯定不自在,叫我来陪你玩。”
樊星被那句“腿瘸了”噎了一下,无奈道:“我这只是骨折,不是瘸了。”
周丽娜眼珠子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思索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好吧,”樊星问,“你想玩什么啊?”
一个上午,周丽娜就黏在樊星身边,叽叽喳喳地问长问短,她对樊星还有外面的大城市都充满好奇,得知樊星是在首都读的大学,她眼睛都瞪大了:“那么厉害的大学,你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我妈以前说,大学都给分配工作的。”
“现在大学已经不分配工作了,”樊星解释道。
周丽娜恍然大悟:“哦,原来上了大学也会找不着工作啊。”
樊星没接这话,问她:“你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我十七岁了,读完初中就没再上学了,我学习不好,不喜欢读书,”周丽娜晃了晃脑袋,忽然眼前一亮,“不过我喜欢给人做发型,我以前在镇上的理发店打过一年的工,手艺可好了,现在家里还有好多药水呢,要不我给你做个发型吧。”
樊星果断拒绝:“不用了,我这样就挺好。”
“好什么啊?你看你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你就注意到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打理呀,都有点干枯了。”
樊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很久都没有梳理过了,最近这段时间,每次洗完头发,等自然风干就用手随便扒拉几下扎起来了。
“做嘛做嘛,你就相信我一次,”周丽娜不依不饶地央求道,“你这样显得特别憔悴,做完发型,我还能顺便给你做个护理,保准你精神焕发。”
不等樊星再推辞,周丽娜已经兴致勃勃地推着她的轮椅准备出门。
“哎哎哎,我不想这样出门,是不是应该换个衣服,”樊星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穿着小丑鱼的粉色睡衣,很久没护肤的脸上干得快脱皮了,万一遇到村里扎堆闲聊的人,她这幅打扮可真是要社死当场了。
“不用换,我家就在你隔壁,很近的,我爸妈也都不在家。”
樊星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她还忘了一句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