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的大学生涯正式结束了,宿舍里的人早已走空,满地都是废弃的纸张和零碎。
她拉上行李箱,转身走出了宿舍,拿出手机刚叫好车,熟悉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爷爷”两个字。
樊星按下了接听。
“星星,我的乖孙女,啥时候到家啊?”电话里传来爷爷温和的声音。
“爷爷,我正要去机场了,你身体怎么样啊?听我爸昨天打电话说,你都住院了。”
“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爷爷好得很,就是有点老毛病,已经出院了,别担心,”爷爷的笑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你到白港下了飞机,就给爷爷打电话,我派了人去接你。”
挂断电话,她叫的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她快跑几步,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坐进了车后座。
她的家在白港市,一个经济繁荣的沿海城市,家里世代经商,这几年爷爷身体不好,公司全部交给了父亲打理,她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爷爷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飞机缓缓冲上云霄,樊星靠在舷窗边,望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她本来已经顺利申请了留校读研,还找好了实习单位,父亲的一个电话,让她不得不临时结束实习。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樊星拖着拉杆箱走出机场大厅,接机口那里围满了人,远远地,她在人群中看到有人举着个大大的牌子,格外显眼,樊星定睛一看,牌子上用彩色的马克笔写着两行字。
“樊星樊星,最亮的星。”
樊星惊得差点没厥过去,再一看,举牌子的正是爷爷的司机老周,老周也看到了她,举着牌子左右晃动,活像个来给明星接机的狂热粉丝。
樊星连忙低下头,走到老周身边,生怕被人看到,快速给了老周一个眼神,两人就像特务接头一样,一前一后地往机场外走去。
“星星,老爷子正在家等着你呢,还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全是你爱吃的,”老周边说边追上她。
“啊是吗太好了,”樊星往旁边瞥了一眼,“周叔叔,你没看到大家都在看我们吗?你能不能先把这个牌子收起来,我都要抬不起头了。”
老周笑了两声,放下牌子:“这个牌子是你爷爷自己做的,他害怕你出机场时没人来接你,心里会难受,所以特地弄出了这个阵仗。”
“没事,我都习惯了,爷爷真是有心了。”
汽车一路疾驰,到了城郊的一处大园子里,园子里绿植繁茂,郁郁葱葱,修剪得高低错落,独韵雅致,一看就是被悉心打理过。
爷爷年轻时只顾着创业奋斗,很少有时间能享受生活,这几年身体不好了,反而终于得出些空闲来养养花,种种菜,平时园子里吃的蔬菜基本上能自给自足,吃不完了就到处送。
樊星下了车,跑进园子里,爷爷正好听到动静往外走,看到樊星,爷爷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星星,你回来了,爷爷都想你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脸颊凹陷下去,头发也已经全部花白,气色看起来很不好。
樊星鼻子有些发酸,上前搂住了爷爷。
她在园子里陪了爷爷一下午,吃完饭,爷孙俩散了会步,爷爷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一直到晚上,樊星都不想回去,这个园子里也有她的房间,她想多陪陪老人家。
但是爷爷执意要让她走:“你难得回来一趟,该回家看看,那毕竟是你的父亲,也省的他到时候又找你的麻烦。”
“好吧,”樊星妥协道。
樊星坐着司机的车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处别墅区,别墅里,灯火通明,客厅里只有父亲樊继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阿姨和弟弟都不在。
樊继军正低头看着手机,樊星拖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口,他才缓缓抬起眼,口气带着明显地不耐烦:“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樊星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樊星被保姆陈妈叫醒,她起床洗漱完就下了楼,餐厅里,父亲,阿姨和弟弟都已经坐在餐桌旁吃饭。
看到她过来,阿姨热情地招呼她:“星星快过来吃饭,昨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阿姨都已经睡着了。”
樊星淡淡地笑了笑:“没事。”
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樊卓轩,今年20岁了,只比樊星小两岁,他一手拿着汤匙,一手举着手机,从始至终眼睛就没有移开过手机屏幕。
餐桌上的气氛很压抑,最后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他对樊星说:“你也大学毕业了,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啊,到时候也可以帮着你弟弟打理公司。”
樊星喝了一口牛奶,声音平淡道:“不用了,你们的公司你们自己打理吧,我已经申请了继续读研,等爷爷身体好一点,我就回去了。”
“什么叫我们的公司,”父亲不满道,“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从小我没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弟弟勉强花钱上了个野鸡大学,公司里的一大堆事他都搞不明白,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应该回来帮衬着吗?”
“卓轩最近表现得挺好的,”听到这话阿姨有些不高兴,插话道,“上次的考试他不是还得了个A嘛。”
“那是他自己考的吗?”樊继军“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他们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儿子天天旷课,考试还找人代考,昨天晚上又去哪玩到那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他要是能像樊星一样考上个名牌大学,我还至于为了他这么操心吗?”
一直沉默的樊卓轩猛地扔下汤匙,踢了一脚桌子,椅子往后划出“滋啦”一声。
“我不用你们管!”
说完这一句他脸色阴沉地往门外走去。
阿姨数落着樊继军:“正吃饭呢,你说这个干嘛?我儿子是最优秀的!”一边拿上盘子里的面包追了出去。
樊星也没了吃饭的心情,看了眼正气得七窍生烟的樊继军,默默离开了。
一连几个白天,樊星都待在城郊的园子里,大部分时间她就在书房陪着爷爷读书看报,老爷子精神好的时候,她就懒洋洋地躺在秋千椅上看爷爷摆弄花草。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爷爷拿着水管,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浇花,水流顺着水管喷洒而出,溅起细碎的水珠,光影下,水流中竟然映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七彩斑斓的,格外耀眼。
“哇!是彩虹,”樊星跑到爷爷的身边,爷爷把水管递给她,让她对着阳光喷洒。
“你看,只要对着阳光,水流里就会出现彩虹,”爷爷笑着对樊星说,“人也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心向着阳光,保持乐观,就一定能走出困境,看见好日子。”
樊星以为,爷爷能一直陪着她,这样安静美好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噩耗来得猝不及防,这天凌晨,繁星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全家人急匆匆地赶往医院,爷爷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抢救室的灯亮着,刺眼的红光,灼得樊星眼眶生痛,门外围满了家里的亲戚,大家都神色凝重。
樊星站在抢救室门口,手脚冰凉,心中默默祈祷着。
爷爷年轻时为了创业,没日没夜地忙碌,透支了身体,落下不少病根,年老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发病都很凶险。
前阵子发病,爷爷住了两天院就急着要回家,这段时间身体一直都没好利索,她也好几次劝爷爷去医院检查,可爷爷却执意不肯。
直到清晨,抢救室的灯才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父亲进了病房,没多久,他就出来了,走到樊星面前,声音沙哑:“你爷爷叫你进去,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樊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抖了起来,她机械地点点头,脚步沉重地朝病房走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爷爷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带着氧气面罩,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被子下的身躯很薄,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
樊星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快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爷爷冰凉的手。
感受到她的触碰,爷爷睁开了眼,眼神浑浊,他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星星,爷爷要走了,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从今以后,只剩你一个人,我的小樊星可怎么办啊。”
“爷爷,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樊星泣不成声。
“星星不要害怕,爷爷的好东西,都给你留着,你要抓紧了,谁都不能给。”
泪水模糊了樊星的视线,她摇着头,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还有,去看看你妈妈吧。”
樊星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在她的记忆中,母亲只来白港市看过她五回,每次都是匆匆地在外面吃个饭,就又离开了。
记忆中的母亲,穿着朴素,总是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她的双手很粗糙,一看就知道常年干农活,母亲说她们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每次见面,母亲都要拉着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说:“星星,是妈妈对不起你。”
樊星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们是血肉至亲,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另一方面,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母亲对她来说,陌生又遥远,每次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什么感情,父亲就会急匆匆地把她接走。
爷爷嗓音嘶哑地说:“是我们家对不起她,当年,是我逼你爸爸回来结婚,在他们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你妈妈的存在,那时,你妈妈已经怀上了你,她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生活和前途,才肯把你交给我们。”
“好在,爷爷把你教得很好,我们的樊星,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爷爷咳了几下,缓了缓呼吸才又道:“你爸爸那个人,太功利,眼里只有钱,你们一直和不来,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他,你弟弟那个败家子,更是不成器,跟你也不是一条心。”
“你去找你妈妈吧,这世上,只有妈妈,才是最爱你的人,我们的樊星,以后可不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