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抱着婴儿从济世堂冲出来,脚步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她稳了稳身子,看眼怀中孩子,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跑去。
岑雪收回视线,看向倚着门框、望着妇人远去方向直叹气的女人。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削瘦,皮肤粗糙,身上穿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蓝布衫,腰间挂有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干枯的草药。
她注意到岑雪在看她,却只是不慌不忙瞥过一眼,转身关门。
岑雪追上去:“等等,胡神医。”
女人将才关一半的门又推开,审视起岑雪和游子琪:“你们也是来求药的?”
“是。”岑雪如今扯起谎来越发熟练,“家母卧床多年,入夜便咳喘不止,延请数位郎中,服药无数,却迟迟不见好转。前些日子为母寻医,途经此地,听闻神医有奇方,故携舍妹登门拜访,恳请神医赐药。”
胡老三从医二十载,还是第一次遇见如岑雪这般不卑不亢之人,不失礼,也不低声下气。
她看岑雪,那是越看越喜欢,语气不自觉地缓和许多:“我这儿第一次求药的,需付我三年寿命,且不可说与他人。”她领着两人往屋里头走,时不时停下拨两下正晾着的草药。
进门是一方小院,四面土墙围拢,角落里有个药碾子。院内整整齐齐支着几排木架,上面铺满晾晒的草药。
穿过院子,才是低矮的木屋。胡老三掀开门帘,在放有几个笸箩的木桌前坐下,挑出混进草药里的杂草、石子等。
苦涩的药香似乎将整个院子都浸透了,岑雪每次吸气,鼻腔里全是药味。
“考虑好了吗?”胡老三问。
岑雪依旧沉默。三年寿命,不算长,但是否值得仍需仔细斟酌。
这时,游子琪捏了捏她的掌心,轻飘飘地说:“可以,我来跟你换。”
“不行!”岑雪猛地转头看游子琪,瞳孔微微放大:“为什么要……”话音戛然而止,眉峰骤然一蹙,盯着游子琪鬓角的几根白发许久,哑声道,“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她没想到用寿命付费如此随意,只要口头上应承,便作数了。
游子琪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又很快放下,冲岑雪笑:“没事,突然进副本,心里太焦虑了。”
胡老三望着游子琪笑了笑,起身往屋子深处走去。
游子琪见岑雪还盯着自己的头发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看了,再看也变不回去。我都快奔三了,有几根白头发很正常。”她语气轻松,似乎真的毫不在意,“倒是你,想好拿到药之后要做什么了吗?咱可不能白花这三年。”
“我不知道。”岑雪垂下眼,喉间似是被团吸满水的棉花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是她为了那点可笑的疑惑,非要跑来找胡老三,结果却是游子琪替她买了账。
三年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从前,她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后来,来到幸福小镇,活着是为了能把通关经验分享给游子琪,为了能一直和二号在一起。如今,二号成为回忆,游子琪也进了副本,活着的唯一理由便成了护好游子琪,回到现实世界。
其实活着,还挺累的。
可游子琪不一样,她从未见过如此热爱生活的人。手机壳颜色是要和衣服配套的。花一百块买刮刮乐,中了五块也能高兴一天。
这样的人,三年时光,于其而言,何其珍贵。
胡老三从里头出来,手里多了个青瓷小瓶:“这药不能久放,超过三日便失效。”
她走到柜台那,拿出一册蓝皮线装的本子,翻了快半册,提笔在上面写些字,招手喊游子琪过来:“你过来,在这签个名,按个手印。”
岑雪和游子琪一起过去,将那页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认真看一遍。这是份合同,条款清清楚楚写着买家自愿奉上三年寿命求药一枚。所以只要这合同还没签,游子琪拿自个寿命换药这事,就还有转机。
“我来签。”岑雪从胡老三手里接过笔,笔尖都抵上纸面了,却犹豫起来。
她在副本里一直用假名,这会儿要是签假名,会不会出现意外?以寿命换物,普通老百姓做不到,胡老三背后定有非人生物存在,若是那东西发现没收到她的寿命,会不会暴怒杀死她?
就这么一迟疑,游子琪的手伸过来:“还是我来吧。”
岑雪一把按住她的手,压在桌面上。
胡老三看了她们一眼,不紧不慢把小瓷瓶收到柜台里:“怎么,后悔了?我这不强买强卖,慢走不送。”
“不是。”岑雪真诚发问,“能只按手印不写名字吗?”
胡老三明显愣了下,她当神医这大半年来,来求药的有上百人,有爽快应下所有要求的,有一番踌躇不情不愿签名按手印的,也有果断拒绝的,像岑雪这种的,还是独一份。
她把印泥推到岑雪面前,笑道:“可以。”
岑雪也愣住了。没想到茶馆老板口中“不咋样”的胡老三这么好说话。
那老板果然是在诓她。
岑雪按好手印,胡老三递来小瓷瓶,随**代一句:“三天内让你母亲服下。”
“多谢。”解决了一桩心事,岑雪浑身轻松不少。正欲起身离开,听见有什么东西撞到门的声音。她下意识循声望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砰——
又是一声磕碰,只是这次,就在耳边。
紧接着,传来游子琪的关切声:“没事吧,疼不疼?你这一下撞得也太实了。”
岑雪看向胡老三,见胡老三捂着右手肘,咬着牙关直摇头:“不疼,你们从外地来的,路途遥远,别为我耽误了时间。”
“这医馆就你一个吗?”岑雪又望向那片黑暗,胡老三显然是不想她细究那道极轻的声响。
“对,就我一个。”胡老三从柜台里走出,挡住岑雪探寻的视线,“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们既拿到药,就赶紧离开。”
胡老三下了逐客令,岑雪也不好做多逗留,再次道谢,拉着游子琪离开。
刚出济世堂,岑雪便问游子琪:“刚刚是怎么回事?”
“什么?”游子琪反应过来,“你是说胡老三胳膊肘撞到旁边木架吗?那一下真是吓到我,也不知道她那会儿是不是被鬼上身了,手上动作幅度突然变大,怪得很。”
“不是鬼上身,她在刻意隐瞒什么。”岑雪打开药瓶子,用手在瓶口上方轻轻扇动。浓烈的药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特异香气,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浓重的草药味盖过去。
这药里,除了草药还有别的。
游子琪:“那医馆看起来挺正常的,她要隐瞒什么?”
“屋里藏着东西。”岑雪回想那声撞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她起初只当是药罐没放稳磕到门板,但胡老三方才的种种反常,都在告诉她,这事没这么简单。
“什么东西,活的吗?”游子琪想起那些用于医学研究的鲎,长叹一声。
岑雪没回答这话。
眼下她们又回到毫无头绪的状态。怀疑胡老三,想要进济世堂一探究竟,却只能夜里行动。至于圣女,可能和道具有关联,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她们只能继续穿梭在大街小巷,碰碰运气,再偶然拦下几个面善的路人,问问见过圣女没。
不出意外,得到的回答全是:没见过,也是奇怪,去年还经常见到的,今年这都九月了,一次都没见过。
岑雪开始怀疑这个圣女是否还活着。岑雪记得那孩子当时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希望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她玩。
晚上?晚上……只有鬼喜欢在夜里出没,白日不见踪影。只是,圣女死了,也会变成鬼吗?
带着疑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那桥上。
九月的风裹着凉意拂过小镇,阳光薄薄的,落在人身上不烫,只镀一层淡金色的暖。
岑雪闭上眼,听风吹过水面,梳理目前所有线索。
圣女,胡老三,药……那对夫妻!
岑雪睁开眼,二话不说拉着游子琪往回走。
游子琪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我们这是要去哪?”
“找人。”因为心里急,岑雪走得很快,一公里的路,七八分钟就走完了。
那家人的住处位于繁华地段,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晃着。岑雪在街口站定,目光扫过那一排门面,最后锁定那家杂货铺。
店铺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笑脸送走几位客人,便整理起货架上被弄乱的商品。岑雪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人满身倦意。
她和游子琪走进来的时候,店老板停下手中的活,依旧笑脸相迎:“两位要买点什么?”
岑雪拿起小瓷瓶,轻轻晃动,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声,店老板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脸上笑容凝固片刻,他飞速移开眼,问岑雪:“这是什么?”
岑雪不紧不慢开口:“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遭天谴。”
店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着急忙慌跑去关了店门。
“老刘,你怎么这个点关门?”一女子端着碟花生米从里屋出来,正是在济世堂见到的那名妇人。她一眼就注意到岑雪手里的瓷瓶,把花生米搁在桌上,跑到丈夫身边,像只警觉的猫,紧盯着岑雪和游子琪。
“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岑雪把瓷瓶摆在桌上,“这药我不需要,可以送你们。”
俩夫妻眼睛齐齐看向那瓷瓶,神色柔和几分。
女人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岑雪:“当真?”她原本也想向胡神医多要一粒,奈何家贫,付不起第二粒药的价钱。
“当真。”岑雪说,“不过,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