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
“你为什么要匿名发?”陆星燃说。
“因为如果署名,你会带着预设去看那几行字。”
陆星燃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路边一棵行道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低下头看着路灯下那几片叶子,然后抬起头:“你的建议,我用了。”
“我知道。”谢砚辞说,“所以我来了。”
“来确认我有没有听你的?”
“不是。来确认你有没有理解那句建议背后的意图。”
陆星燃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错着,像一道还没被写进旋律的和声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你发那封邮件,不只是为了教我改一个气口。”
“不止。”
“那还有什么?”
谢砚辞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但在冬夜的安静中被拉得清晰可辨,像一段被特意留出来的间隙。
“还有,让你知道有人在听。”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陆星燃回应,转身拉开了车门。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车门关上,尾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消失在路灯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把自己缩进外套领口里,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一片枯叶卷到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把它踢开。车站的灯在他头顶亮着,白色的光,边缘被冷空气晕开,像一枚未被命名的坐标。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陆星燃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大灯,只在沙发旁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铺在茶几上,把一片音符的倒影轻轻投在木纹之间。
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看着那封匿名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遍,然后发送。
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下次可以直接署名,我不会有预设。”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没有等回复,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那串随机字符发来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问候,像是写在纸边被剪下来的半句话:
“好。”
陆星燃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杯沿正好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水过喉,像冬夜被风吹淡后仅存的余温。
第二天上午,排练室安静得不太寻常。温知屿还没到,江予叙和沈炽在角落里调设备,宋星衍坐在钢琴前,但手指没有落在琴键上。陆星燃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江火》的后续安排。
“公司那边说,舞台反响不错。”裴景序坐在调音台旁边,声音平稳,“加一场特别版录制的提议已经批了。”
“特别版?”
“不插电。琵琶、钢琴、人声,不加电子音效。”
陆星燃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时候录?”
“下周三。录制地点是录音棚,不用上台,就是坐下来重新唱一遍。”
“那服装呢?还穿古装吗?”
“不用。日常就行。”
陆星燃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排练室窗外的光线正好照在他放在膝头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整齐得像被同一把尺子对齐过。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琵琶,开始调弦,手指在琴轴上慢慢转动,没有急着说话。
江予叙在旁边说了一句:“谢砚辞那条转发,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下面吵得挺厉害的。”
“那也很正常。”
江予叙没有再追问。房间里只有调音的声音和暖气的持续嗡鸣。陆星燃调完最后一根弦,随手拨了一下,那枚泛音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其他声音覆盖过去。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拿出来,仍然握着琵琶的琴颈,等那阵余震完全散去之后,才放下琵琶,慢慢拿出手机来,解锁了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谢砚辞的私人账号,只有一行字:
“特别版录制,我可以来听吗?”
陆星燃低头看着那句话。窗外的光线在屏幕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意,边缘正沿着手机的轮廓缓缓移动,像还未被写进旋律的标记,正安静地等待着某个被确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