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一个傍晚,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断续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松了弦的鼓。窗外的银杏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桠在淡灰色的天空中勾出细瘦的轮廓。
六个人围着茶几坐着,中间摊着几张空白的谱纸和一台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
“下一首单曲的概念,公司建议做中国风。”裴景序率先开口,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企划部给的方向是‘历史战争’,他们希望有视觉冲击力。”
“历史战争?”陆星燃抱着琵琶,腿盘在沙发上,“那得看是哪种战争吧。要是那种‘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我能配上。要是‘秦王破阵乐’那种,我弹得动但唱不动。”
“赤壁之战呢?”江予叙从沙发上坐起来,双腿盘起,一只手撑着下巴,“有火、有江、有船、有风,还带点周瑜和诸葛亮的若即若离。古风能落下来,电音也能接上去。”
温知屿放下手里的水杯:“赤壁的话,音域可以拉得比较开。前半段低一点,像水面刚起风。后半段让风来,让火来,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宋星衍一直没有说话,坐在沙发边缘,左手放在膝盖上,虎口的星芒胎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听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赤壁,其实不是一首写赢了的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那段历史被记住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谁赢了。”他说,“是因为有太多东西同时在那个晚上被烧掉了——船、粮草、野心、信任、错觉。那些烧掉的东西,比留下来的人更值得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吹出干燥的暖风,把桌角一张乐谱纸的边缘吹得轻轻卷起。
陆星燃低下头,手指在琵琶琴头上慢慢摩挲:“那……这首歌是想写给被烧掉的东西的?”
“对。”宋星衍说,“写给那些沉在水里的船,还有那些没能上岸的人。”
陆星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泛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散开,像石子入水后留下的涟漪。
“那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弹了。”他说。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像墨汁慢慢在水中晕开。暖气片又响了一声,没有人去关它。茶几上摊开的谱纸依然空白,但那个被提到的方向,已经开始在每个人心里缓慢地生长了。
——
第二天上午,裴景序去了古籍所。
他推开那扇木门时,苏景行正站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幅已经修复过半的画卷。那幅画纸色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中央部分依然清晰可辨:一艘艘艨艟战船排列在宽阔的江面上,旌旗被风吹成同一种方向,远处有隐约的火光,像在纸上凝固的风。
“这幅画是哪来的?”裴景序走近,俯身看着画中那些被仔细勾出的船影。
“前阵子整理旧藏找到的,清代摹本,题材是赤壁之战。”苏景行侧过身,把画卷中间的位置让给他看,“船队的排列方式符合史料记载。战船之间留了水道,风向、水流、旗帜的方向全都画得很仔细。画画的人应该是做过功课的。”
裴景序弯下腰,目光从船队划过远处的山影,最后落在画面右上角那片用淡墨点染出来的火光上。火焰没有画得很实,而是用细密的笔触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正在蔓延的某种东西。
“这个火,”他伸手指了指那一片,“画得很克制。”
“对。”苏景行说,“因为火还没到最旺的时候。画家选了夜风刚起的那一刻。”
裴景序直起身来,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我们正在做一首跟赤壁有关的歌。”
“我知道。”苏景行说,“上次星燃来的时候提了一嘴。”
“那你这幅画,能借我拍几张照片吗?”
苏景行没有犹豫:“你拍。小心一点纸面就行。”
裴景序拿出手机,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拍到右上角那片火光时,他停了一下,把画面放大,仔细看了那些笔触的走向。然后他收起手机,对苏景行说:“谢谢。”
“不用谢。”苏景行开始小心地卷那幅画,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扇容易被风吹开的窗,“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查的资料,可以随时过来。”
“好。”
裴景序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呢?你会来看这首歌的现场吗?”
苏景行把卷好的画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面对他:“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会。”
裴景序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的间隙里,有一种因为确认了某个答案而慢慢沉淀下来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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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赤壁入谱